一
火车过了哈尔滨之后,窗外的颜色就开始变了。先是那些被秋霜打过的玉米茬子,一垄一垄地横在灰黄的土地上。再往北,玉米没了,换成了大片大片的草甸子——说是草,其实大半已经枯了,只剩些灰白色的苇子穗在风里晃。那些苇子穗密得像一床没人收拾的旧棉絮,铺天盖地地压到天边去,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榆树从里头冒出来,枝条是被北风拧过的形状,东一杈西一杈。
赵山河靠着车窗坐,那把锄头横在膝盖上,锄柄的一端抵住窗框。车厢里人不多,七八个穿军大衣的汉子散坐在各处长条椅上,大部分和他一样——从延安那边调过来的复转军人,脸上还带着被黄土高原的风吹出来的黑红,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是一种被铁皮火车摇晃了六天五夜之后剩下的东西,钝了,沉了。
他低头摸了摸锄柄。锄柄是枣木的,跟了他四年——从南泥湾的开荒队到延安的窑洞,再到这列往北扎去的火车。枣木硬,不出汗,越摸越亮,到这会儿已经泛出一种暗红色的油光,像旧家具经了人手磨出来的那层皮。锄刃包在一块粗布里,粗布外面又缠了两道麻绳——是出发前司令员亲手替他缠的。司令员说:"山河,这把锄头是咱南泥湾的功臣,你带它去北大荒,替国家再开一片天。"
赵山河没说话,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就走了。他这辈子最怕别人说"替国家"三个字。他替国家打过仗,一颗子弹从左肋穿过去,贴着肺叶擦出来的,到现在阴天下雨还会抽着疼。他替国家开过荒,南泥湾的第一茬麦子是他用这把锄头一垄一垄刨出来的,收麦那天他跪在地里捧了一把土贴在脸上,土是热的,他的脸是湿的。他不知道"替国家"这三个字还能怎么替,他已经把自己能拿出来的全都拿出来了。司令员懂他,所以只说了一句"替国家再开一片天",就把锄头递了过来。
火车晃了一下。赵山河抬起头,看见对面坐着的那个年轻人正用指甲在车窗玻璃上写字。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棉袄的肘部打了两个正方形的补丁。那双手细,指节处没茧,但指尖上有墨迹——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各嵌着一道洗不掉的蓝黑色。那是常年握钢笔的人才有的印记。
年轻人叫张文畦,赵山河是在三天前认识他的。那天火车停在一个叫"海伦"的小站加水,车厢里的人都下车去透风,只有这个年轻人还坐在座位上,把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摊在膝盖上,拿一根短铅笔头在书页的空白处画着什么。赵山河从前头车厢走过来,路过时瞟了一眼——那书上的字他不认得,全是些跟蝌蚪似的洋文,但书脊上印着的中文书名他认得:《米丘林遗传育种学》。
"你读的是种地的书?"赵山河问。
年轻人抬起头,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那眼镜的左腿断了半截,用一根白棉线绑在耳朵上,镜片上有三道裂纹,但中央那一片是干净的,看得出他经常擦。"是,"他说,"米丘林学说。我学的是农学。"
"农学,"赵山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嘴里有点涩。"你是大学生?"
"刚毕业。北平大学农学院。学校给开的介绍信,分配到东北农垦总局技术处。"年轻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来,纸张边角已经起了毛,但折痕整整齐齐。赵山河看到纸头上盖着红章,没再问。他坐到了年轻人对面,把自己的铺盖卷塞到座位底下,锄头竖在腿边上。
"你叫张文畦?"他问。
"是。您怎么知道?"
"你棉袄领子上缝着名字呢。学校发的吧?"
张文畦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往上动了那么一丝,像是常年不太笑的人偶尔挤出来的。"学校发的,入伍前统一登记的。我还没顾上拆。"
"不用拆,"赵山河说,"留着他。往后到了地方,记不住人名字的时候,看一眼领子就认得出来了。"
张文畦就真的没拆。到这会儿,那三个蓝线绣出来的"张文畦"还端端正正地趴在他的棉袄领子后面。
"赵大哥,"张文畦把手指从车窗上收回来,转过身对着赵山河,"你刚才睡了一觉。外面又变了。"
赵山河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些灰白色的苇子穗不见了,换成了大片大片没有尽头的黑。这会儿地底下还冻着,什么都长不出来,露出地面的是一片黑褐色的泥炭层,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这就是北大荒?"赵山河问。
"还远着呢,"张文畦说,"火车还要再走一天。这一片叫'北大荒南缘',是三江平原的过渡带。你看这土——"他用手指点了点车窗玻璃,"黑土层至少有一米半厚。全世界只有三个地方有这样的黑土:乌克兰,美国密西西比河流域,然后就是咱们东北。这种土有机质含量百分之八以上,攥一把就攥出一手油。"
赵山河没说话,把脸凑近了车窗。玻璃是凉的,贴上去的时候眼皮上起了一层雾。他使劲睁着眼,想看穿那片黑褐色的东西到底有多深。
"能种什么?"他问。
"什么都能种。"张文畦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东西,像是给书里那些蝌蚪文憋得太久了,终于找到一个能听他说的人。"春小麦、大豆、玉米、高粱——这里积温不够水稻,但旱作物的优势是全国任何地方都比不了的。当然——"他的声音又矮下去了,"得先解决冻土的问题。这边无霜期只有一百二十天左右,秋霜来得早,麦子灌浆期不够,产量上不去。还有排水,沼泽地太多,得挖干渠。还有品种,得培育适合高寒地区的早熟品系。"
他越说越急,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倒。赵山河没打断他,等他倒完了,才慢慢说了一句:
"你这些都是书上看来的?"
张文畦愣了一下,嘴张着,剩下的话堵在了嗓子眼。"……是。"
"到了地方,下了地,你再看。"
赵山河把锄头从膝盖上拿起来,竖着靠在车窗边上。他的手掌在锄柄上蹭了蹭,那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凹痕,是他在南泥湾磨出来的。他摸到了,就没再说话。
张文畦把《米丘林遗传育种学》合上,夹在胳肢窝里。他的手指又开始在车窗上写字了——这次写的是"土"字。写好之后他盯着看,看着那个"土"字被车窗外的冷气一点一点吃掉,慢慢变成一片模糊的水迹,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二
火车是傍晚到的终点站。
说是"站",其实只有两条铁轨在荒野里并排铺着,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站台是木头的,被雨雪泡成了深灰色,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翘起来了,底下露出黑色的泥。站台边上有一间木板搭的房子,比厕所大一点,门口挂着一块用油漆刷过的牌子,上面"终点"两个字还算清楚,但"站"字已经缺了右边的耳朵旁,只剩一个"占"孤零零地挂着。
火车停下来的时候喷了一大口白汽,那股子蒸汽裹着煤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张文畦连着打了三个喷嚏。赵山河把锄头扛上肩,背起铺盖卷,第一个跳下了车厢。他的脚踩在木站台上,木板咯吱响了一声,他低头看——鞋底带下来一层霜,霜底下是一层薄薄的冰,木板的纹路被冻得翘起毛刺来,踩上去像踩在粗砂纸上。
站台上没有人。风从北边贴着地皮刮过来,看上去不大,但赵山河一开口就发现吸进去的气是疼的——那种疼从鼻子里扎进去。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山河……"
有人从站台那头跑过来。跑得急,靴子踩在木板上咚咚地响,像敲一面漏了气的鼓。那人穿着一件极厚的军大衣,是缴获的日军款式,翻毛领子立起来把脖子整个包住了,只露出一张紫红色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眉梢斜着拉到右边的颧骨,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山河!老子以为你不来了!"
那人冲到赵山河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赵山河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锄头在肩上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贺金戈。你他妈轻点。"
贺金戈大笑起来,那笑声又粗又响。赵山河这才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贺金戈瘦了,颧骨比在延安的时候高了,眼窝也陷下去一些,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你来多久了?"赵山河问。
"一个半月。"贺金戈拿手掌搓了一把脸,搓得那刀疤更白了。"我来的时候比这还冷,雪齐腰。上头说了,先遣队二十个人,扎下营盘等大部队。我跟你说——"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嘴里喷出一团白气,"我勘察过了。东边十五里的那片地,黑土最厚,排水也方便。我跟场部打报告了,明天就带队过去扎营。"
赵山河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站台木板上。"明天?"
"明天。"贺金戈的声音又高上去了,"趁这阵子还没上大冻,先把地窝子挖出来。烧上地火龙,人就不怕了。开春一化冻,立马下犁。山河,咱们用革命的手段,三年之内让这片地亩产八百斤!"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从兜里掏出一本书来。书不大,三十二开本,蓝封皮,被翻得起了毛,封面上印着几个字:《论联合政府》。贺金戈把书在赵山河面前晃了晃,书的侧面全是折角,每一页都被人用手搓过,边角卷成了深色的。赵山河看到书页里夹着好几根撕下来的纸条,纸条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批注,贺金戈自己写的批注。
"八百斤。"赵山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把锄头从站台上拔起来,杵到另一块木板上。"地还没动呢,你就八百斤了。"
"怎么?你不信?"贺金戈的眼睛里的火舔了一下。"你知道这些黑土的肥力吗?我来这一个半月,天天往外跑,挖了三十多个点的土样。张文畦……"他忽然扭头往车厢那边看,"那小子来了没?就是那个北平大学的,说是学种地的。他说这土攥一把就是一把油。"
张文畦正扶着车厢的扶手往下跳。他比赵山河慢了半步,因为那本《米丘林遗传育种学》被他夹在胳肢窝里,他一只手还要扶着眼镜。那根白棉线绑着的眼镜腿在风里晃,他怕它断,身子歪着,脚步就有些踉跄。
"你就是张文畦?"贺金戈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赵山河看见张文畦的脸抽了一下——贺金戈那手劲儿大,在延安的时候掰腕子没人能掰过他。"我是贺金戈。东北垦区先遣队副队长。听说了,你搞土肥的?"
"育……育种。"张文畦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偷偷在棉袄上搓了两下。"我学的是遗传育种,不是土肥。"
"一个意思。"贺金戈把手一挥,"能在地里长出东西来就一个意思。走——"他把那本《论联合政府》塞回兜里,转身朝站台外面走,"营地往西两里地。烧了热水,先烫烫脚。我告诉你们,这鬼地方冻脚,不烫不行。"
赵山河站在原地没动。他抬起头,朝站台外面看了一眼。木板房子的后面是一片空旷——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走过的路,只有被风刮平了的雪面。天也是白的,白的和白的接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地哪儿是天。风从那个看不见的边界上刮过来,贴着雪面跑,把最上面一层浮雪卷起来,扬成一片极细的白雾。那片白雾在半空中散开,落在更远的地方,又成了新的雪。
赵山河忽然觉得鼻腔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不是鼻涕——是酸的,从鼻梁后面窜上来的那种酸,一直顶到眼眶底下。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那酸压下去。
"山河!走啊!"贺金戈已经在前面喊他了。
赵山河把锄头重新扛到肩上。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木板——木纹被冻裂了,一条裂缝从他的靴尖一直延伸到木板边缘。他把脚从裂口上挪开,迈出了第一步。
三
营地在西边。
说是"营地",其实是一排半地下的窝棚,墙是用草泥和碎木头夯出来的,顶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苇帘子,苇帘子上又压了一层土。那些窝棚低矮得很,高个子的人走进去得弯腰,赵山河在门口停了一下,看见门框上方的横梁已经被人的头顶磨出了一道油亮的凹痕——贺金戈在这儿住了四十多天,每回进门都忘了低头。
"就这儿,"贺金戈掀开一扇用草编的门帘子,"我先到的那批人住东头,西头这几间空着。你们今晚先挤一挤,明天进场部报到。场部离这儿——"他朝东北方向努了努嘴,"十二里地。"
赵山河弯腰钻进去。窝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但至少风被挡在了外面。地上铺了一层厚谷草,草上又铺了一层军毯,军毯上扔着几床棉被,被子叠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人认真收拾过。角落里有一个用砖头垒的炉子,炉子里烧着碎煤,铁皮烟囱从窝棚顶上伸出去,细得像一根筷子。赵山河把锄头靠在炉子边上,蹲下来伸手在炉口上烤了烤。火不大,但热是实在的,掌心一点一点暖上来。
张文畦在他后面钻进来。他进来的时候忘了低头,棉袄帽子在门框上挂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差点坐在地上。贺金戈从后面一把托住他的背,顺手帮他把帽子正了正。
"秀才,你得学着低头。"贺金戈说。
"我叫张文畦。"
"你名字拗嘴。就叫秀才。"
张文畦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蹲到赵山河旁边,也把手伸到炉子口上。赵山河看见他的手指在火上微微发抖——不完全是冷的,还有一种紧张,一种到了陌生地方之后身体自己冒出来的紧张。
"你说你勘察了土样?"赵山河没抬头,把手翻了个面,背对着火烤。
"三十七个点,"贺金戈一屁股坐在谷草上,谷草被他压得哗啦响,"从这儿往东十五里,往南十里,往北二十里。黑土层最厚的地方两米出头,最薄的地方也有一米二。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排水不行。这一片是沼泽草甸发育出来的黑土,地表水排不出去,春天一化冻,地是烂的。拖拉机进不去,牛也进不去。得先挖沟。"
"挖沟。多少工?"
"加上你们这批人,现有一百二十三个劳力。人工挖,一个冬天能挖三十里干渠。够把东边那片地先救出来。"
贺金戈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那些话像是已经在他肚子里翻来覆去滚了无数遍了,每一个数字每一里路每一寸土他都嚼得烂熟。赵山河听着,没打断他,手里一直翻来覆去地烤着火。等贺金戈说完了,他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这些都报场部了?"
"报了。"
"场部怎么说?"
贺金戈的脸色暗了一下。那暗很短暂。"场部说,等大部队到了统一规划。不急。"
"不急。"赵山河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那你急什么?"
"我……"贺金戈噎住了。他低头去拨炉子里的火,用一根铁钎子捅了捅煤块,火光蹿起来,把他那张刀疤脸映得一亮一亮的。"山河,你不懂。我在这儿待了一个半月了,每天出去走,雪地里走。那地就躺在那儿,黑黢黢地躺在那儿,什么都长不了,什么都没有……我……"他把铁钎子往炉子里一捅,声音哑了半截,"我他妈的着急。"
赵山河看着他的后脑勺。贺金戈的后脑勺上有一块疤,是被弹片削的,那地方的头发长不出来,硬币大小的一块秃,秃在满头的黑发中间。
"金戈,"赵山河把一只手从炉子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仗打完了。你得学会……"
"学不会。"贺金戈没回头,闷闷地说了一句。
窝棚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迸出一粒火星子,落在谷草上,嗤地灭了。张文畦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两只手拢着,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赵山河站起来。他走到自己铺盖卷旁边,解开绳子,把里面那件羊皮坎肩抽出来——还是从延安带来的,已经没什么毛了,只剩一层光板皮子,但挡风。他把坎肩往贺金戈肩上甩过去。
"穿上。明天我跟你出去看地。"
贺金戈转过头来。他笑了一下,是那种使劲挤出来又使劲压回去的笑。"行。看地。看完了你再说我不急。"
"我不说你不急。"赵山河把锄头从炉子边上拿起来,立在自己铺盖卷旁边,锄刃朝里。"我说你急了也没什么用。地在那儿呢,你急它也是在那儿,你不急它还是在那儿。"
他把被子抖开,铺在谷草上,然后把锄头放平了,搁在被子旁边。他睡锄头旁边,他一直是这么睡的——在南泥湾是,在延安是,在火车上也是。锄柄挨着他的枕头,夜里翻个身,手臂搭上去,像搭着一根没烧完的木头。
四
那天晚上的"晚饭"是一锅棒子面糊糊。贺金戈从东头窝棚里端过来一只铁皮桶,桶里冒着稀薄的白汽,他拿一只搪瓷缸子舀了,先递给赵山河,再舀了一缸子递给张文畦,最后自己把桶底那点刮了刮,兑了点热水,端起来吹着喝。
"没盐。"贺金戈说,"盐巴下个月才到。凑合。"
赵山河端着搪瓷缸子,用嘴唇碰了一下糊糊的表面——烫。他缩回来,拿手指在缸子外壁上蹭了蹭,等了一会儿,又端起来抿了一口。棒子面是粗的,磨得不细,喝到嗓子眼有种喇嗓子的感觉,但热是真的热,从喉咙口一路灌下去,把胸口那团冷气推开了一些。
张文畦端着缸子没喝,先用鼻子凑过去闻了闻。赵山河瞥了他一眼——那个姿势像他在闻一株不认识的植物,先看、再闻、最后才敢碰。
"喝吧,"赵山河说,"没毒。"
"我知道没毒……"张文畦的脸红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烫着了,嘴歪着吸了半天凉气,眼睛都眯起来了。
贺金戈蹲在炉子旁边,把喝空了的搪瓷缸子搁在地上。他从兜里掏出那本《论联合政府》来,翻开其中一页,里头夹着一根铅笔头——短得只剩下两寸,笔杆上全是牙印。他把书摊在膝盖上,拿铅笔头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看了看,又划掉了。
"秀才……"贺金戈抬起头,"你那个种地的书,借我瞧瞧。"
张文畦把书从胳肢窝里抽出来,递过去。贺金戈接过来翻了翻,皱起了眉头。那书上全是蝌蚪文,他一个字不认识,但书页上用铅笔画了不少图——麦穗的剖面、花粉管的结构、两株不同品种的麦子并排画着,中间用箭头连起来,旁边写着"杂交F1代"。
"这画的什么?"
"小麦人工授粉的示意图,"张文畦把搪瓷缸子放下,凑过来,手指点在书上,"你看,这是父本,这是母本。用镊子把父本的花药取下来,涂到母本的柱头上——"
"等等,"贺金戈把书合上了,用书脊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你的意思是,人可以给麦子配种?跟牲口一样,挑好的配好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贺金戈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他忽然把书往膝盖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那我问你——这方法能不能把咱们这儿的麦子配出早熟品种来?这边秋霜来得早,麦子灌浆期不够。你要是能配出一种比现在早熟十天的品种,那产量——"
"那至少能提高百分之二十。"张文畦的眼睛亮了一下。
赵山河在旁边端着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糊糊。他没插话,但他听着。贺金戈和张文畦越聊越近,两个人的脑袋快凑到一块儿去了,一个指着一本全是洋文的书,一个拿着铅笔头在书上画来画去。那盏放在炉台上的煤油灯照在他们俩脸上,贺金戈的刀疤被灯一照泛着白,张文畦的眼镜片折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
赵山河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了。他把搪瓷缸子倒扣在自己膝盖上——他从来都是这么放碗的,倒扣着,免得有什么东西落进去。然后他伸手把锄头拉过来,靠在自己的胳膊肘旁边。他坐在谷草上,背靠着窝棚的土墙,土墙上有一道裂缝,有风从裂缝里钻进来,贴着他的脖子往下走。他缩了缩肩膀,没有动。
"金戈,"他说。
贺金戈从书上抬起头来。"嗯?"
"你刚才说,明天去看地。"
"是。"
"几点走?"
"天亮就动身。得趁着天好走十里地,中午之前回来。"
"行。"赵山河闭上眼。"我睡。"
他其实睡不着。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炉子里的煤烧一会儿就小了,发出细碎的坍塌声。贺金戈和张文畦还在说话,声音压低了。赵山河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就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一种从窝棚外面传进来的声音。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皮在爬。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
是风声。但不是那种刮过树梢的风,是刮过旷野的风——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任何东西挡着它,它就贴着地面直直地跑过来,跑过去,从这儿一直跑到天边上,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能发出声音的东西。所以它只能发出一种低低的、闷闷的轰响,像一头被埋在土底下的东西在翻身。
赵山河睁开眼。他没有看墙缝,他看的是一无所有的黑暗。窝棚里煤油灯已经灭了,贺金戈和张文畦大概也躺下了,只有炉子里还残着一点暗红的火光,把那把靠在他身边的锄头的轮廓勾了出来。锄刃朝里,暗红色的微光在刃口上断了一下,又续上。
他想起司令员的手。那双替他缠麻绳的手,手指节粗大,指肚上有裂口,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黄泥。司令员说"替国家再开一片天"的时候,那两只手一直在抖。
赵山河到这会儿才品出来,那东西叫不舍。司令员不舍得他走,就像他不舍得南泥湾那片他亲手开出来的地。
可他还是走了。火车一天一天地往北扎,窗外的土一天一天地变黑。那些黑土不说话,但赵山河总觉得它们一直在看——像一群等着被叫醒的人,闭着眼,但耳朵是竖着的。他欠它们一声吆喝。
他伸手去摸锄柄。枣木是凉的,凉里有一点润,那是他白天握着的时候掌心沁进去的温度,还没散完。他把手指拢在那一小块温的地方,合上眼。
风从旷野上跑过去了。
五
第二天早上,赵山河是被贺金戈一脚踹醒的。
那一脚踹在他铺盖卷的角上,不重,但他整个人从谷草上弹起来,手先伸过去抓锄头,抓到之后才反应过来——不是敌人,是贺金戈那张被煤油灯和冷风揉了一夜的脸,紫红着,刀疤比昨天更深了。
"起来起来起来!"贺金戈的嗓子是哑的, "天快亮了,趁着雾没上来先走。我把老宋头叫上了,他说最北边的那片草甸子底下有干地,咱们去踩踩。"
赵山河把锄头放下来,披上军大衣。他没急着出去,先在炉子边上蹲了一会儿,把两只手翻来覆去烤了个透。张文畦也醒了,爬起来的时候帽子是歪的,头发从帽子底下钻出来,翘着一撮。他一边戴眼镜一边问:"我也去?"
"去!"贺金戈的嗓子忽然亮了,"秀才,你看看那片草甸子的土,跟我说说那底下能不能种东西——用你那个,那个——"他比划了一下,"配种的法子。"
"遗传育种学。"张文畦小声说。
"就那个!去!"
三个人出了窝棚。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亮,天还没完全放开,东边的地平线上一抹浅黄嵌在铅灰色的云层底下。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更冷了——那种冷不是扑面的,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钻进去就不出来。赵山河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去,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贺金戈走在最前面,步幅很大,靴子踩在雪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赵山河走在中间,肩膀上扛着锄头。张文畦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把眼镜扶正——那根白棉线在风里晃,他怕它断了,一只手时不时地抬起来护着。
"你们看……"贺金戈停下来了。他站在一块稍微高一点的坡地上,伸出戴了棉手套的手往前一指。
赵山河走上去,在他身边站定。
那是一片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昨天傍晚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些黑褐色的泥炭层,此刻在晨光里变成了另一种颜色——是一种极深极浓的赭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过,烧透了,留下了一层釉。那片赭色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远看像一条波光淋漓的河。更远处,那赭色慢慢过渡到灰白,灰白又过渡到更远处的铅灰,一层一层地淡下去,直到和天边的云接在一起。
看不见树。看不见人。看不见任何一座房子、一根电线杆、一道篱笆。天底下只有这一片赭色的、覆着白霜的、一直铺到无穷远的地,和三个站在坡地上喘着白气的人。
"就是这儿。"贺金戈的声音忽然轻了。他那副大嗓门忽然被人抽走了,剩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不太习惯的、几乎算得上小心的小声。"山河,这就是我说的那片地。黑土层我挖过,两米一。底下是黄土层,排水没问题,但是草甸子太厚了,根子缠在一块儿,犁下去——"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犁翻不动。"
赵山河没说话。他把锄头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握着锄柄,把锄刃朝下——然后弯下腰,用锄尖在那片覆着霜的赭色地面上划了一下。锄尖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种极细的声音,不是硬碰硬的响,是松的,像刀切进一块冻得半硬的油脂里。赭色被划开了,翻上来一层更深的黑——那黑是湿的,尽管外面冻了一层壳,底下还是潮的。赵山河蹲下来,摘了右手的手套,用指头去抠那翻出来的黑土。
土是软的。他抠下来一小块,攥在掌心里,合上拳头,再松开。土块没有散,粘成了一团,掌心里留下一道湿痕。
"是油。"他说。
"什么?"贺金戈凑过来。
"你说对了,攥一把是一把油。"赵山河把那团黑土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土的气味很特别——不是南方那种红壤的酸腥,也不是黄土高原那种干土的尘呛,而是一种闷闷的、像被捂了很久的、带着草根腐烂之后那股子沉甜的味。那甜里有一点腥,腥里又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厚。赵山河把这团土贴在鼻子底下,闻了很长时间。
张文畦在他身后蹲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地倒了一小撮土进去,然后把信封折好塞回兜里。"PH值偏中性,"他说,"有机质含量最少百分之八——可能更多。这种土,我在教科书上都没见过。"
"你也没见过?"贺金戈问。
"没有。"张文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拿袖子擦了擦。"教科书里说黑土好,但我没见过这么好的。"
赵山河把锄头重新扛上肩。他转过身,朝着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站台那边的人已经看不见了,窝棚也看不见了,只有他们三个人站在这片赭色的荒原中间。
"金戈,"他说。
"嗯?"
"这地,咱们开定了。"
贺金戈看着他。晨光里,贺金戈的那双眼睛比昨天更亮了,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像是刚才那块黑土塞进了炉膛里当柴。"你说得对。开定了。"
赵山河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着,把锄刃朝下,用力往地里一杵。锄刃入土——两寸、三寸、四寸,碰到一层硬底才停下来。他把锄柄往前推了推,翻起一块脸盆大的土块。土块翻过来的时候,里头裹着几条白色的细根,根须在冷空气里颤了一下,很快就不动了。
赵山河把这第一块土翻了之后,没有再翻第二块。他把锄头提起来,锄刃上的黑土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他拿拇指抹了一下刃口,把最后一撮土抹进掌心里,攥住。
"回去吧,"他说,"回去跟场部说,这片地咱们要了。"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风从北边来,推着他们的背。赵山河走在最前面,那把锄头扛在肩上,锄刃朝后,刃口上残余的黑土被风吹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褐色的粉。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布袋。旧的,灰蓝色的粗布,口上用麻绳系着。他解开麻绳,把布袋口朝下,抖了抖。
里面出来一小撮土。干土,浅黄色的,带着灰白的沙粒。那是他从延安带来的土,出发那天在窑洞门口挖的,一捧,晒干了装进去。
他把那捧延安的土撒在脚下这片赭色的地面上。干土落在白霜上,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老家说,"他蹲下来,用手指把那片混了色的土拢了拢,"土认得土。"
他站起来,没有再回头。
身后的荒原上,那一小片被延安黄土染过的白霜,正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化开。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升上来之后,那一片就和周围所有的白霜一样了——看不出区别,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土底下,确实有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那些东西还看不见,还叫不出名字,还只是一些看不见的分子和微生物在冻土底层慢慢苏醒。但它们会等的。它们已经等了几千年了,不差这一个冬天。
六
回去的路上,贺金戈走在赵山河旁边,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山河。"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这地咱们开定了。"
"是。"
"你信不信,三年——不,两年——"贺金戈攥了攥拳头,他的棉手套攥得嘎吱响,"两年,我能让这地上长出八百斤麦子来。"
赵山河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锄头在肩上晃了一下。他才说:
"金戈,你那个八百斤,先搁一搁。"
"搁?"贺金戈的嗓门又上来了,"搁到啥时候?地不能等——"
"地不会等。"赵山河打断他,"但你得等。你没摸过这种土,你没在这种冷里种过东西。八百斤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你喊出来的。等你在这地边上住满一个冬天,等你知道春风从哪个方向来、秋霜几号来、啥时候下第一场雪——等你知道这些了,你再跟我说八百斤。"
贺金戈的脚步停了一下。赵山河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在雪壳上都踩出一个深坑。那些坑在他身后留了一长串,像谁用凿子一个一个凿出来的。
"我……"贺金戈在后头顿了一顿,"我住了一个半月了。"
"我说的是一个冬天。"赵山河说,"你过完这个冬天再说。"
贺金戈没有再说话。他加快了两步跟上来,走在赵山河的左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一把锄头的距离。风把两个人嘴里吐出来的白汽吹到一块儿,又分开。
张文畦走在最后面。他一直在看脚下——看那些被赵山河踩出来的雪坑。雪坑的边缘是湿的,底下透出一层薄薄的冰碴,冰碴里裹着一粒一粒极小的黑砂。他蹲下来抠了一粒,放在指甲盖上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小跑着跟上前面的两个人。
"赵大哥……"他喊。
赵山河侧了一下头。
"刚才你说'等一个冬天',"张文畦跑得有些喘,白汽一团一团地从嘴边冒出来,"你能教我怎么等吗?我不是说等——我是说,怎么、怎么才能知道——春风从哪儿来,秋霜几号来……"
赵山河没说话,又走了十几步。然后他抬起下巴朝北边扬了一下:
"看风向。北风停了,春风就起了。就是它不在北边了,它从西北转过来,那就是春天要来了。秋霜你听动静——第一场霜来之前,地上那些草叶子会卷边,特别是苇子,苇子叶子的背面会发白。"
"发白?"
"嗯。霜还没来,它先知道了。我南泥湾的时候,每年秋收之前,我都是看那个。"
张文畦不说话了。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低下头,拿手指在棉袄的前襟上划了几下——像是在写字,把他没带本子的那些东西先记在衣服上。
贺金戈在旁边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生气,倒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种不太服气的笑。"山河,你有你的法儿,我有我的法儿。你看了草叶子,我拿温度计量地温。到时候看哪个准。"
"哪个都准。"赵山河说,"你量你的,我看我的。都准。"
"你……"贺金戈被他噎了一下,刀疤脸皱了一皱,然后又松开了。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从他的嘴角开始,慢慢爬上整张脸,连那条刀疤都跟着往上弯了一下。"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就不让人。现在种地了,你还是不让人。"
赵山河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冻僵了的脸上勉强挤出来的一丝松动。但那是笑。
"让人?"他说,"地不让我,我凭什么让人。"
三个人接着走。风从后面推着他们的背,把说话的声音和笑的声音都吹到前面去了。那声音散在空旷里。
但奇怪的是,走在空旷里的这三个人,谁都没有觉得自己小。赵山河的锄头在肩上,贺金戈的手在兜里攥着那本《论联合政府》,张文畦的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一撮刚抠下来的黑土。他们走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上,每一步都踩出声音来。那种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它是实实在在的——像一枚钉子,钉进一块等待了太久的木头。
七
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完全挣了出来,光铺在雪面上,亮得人睁不开眼。赵山河眯着眼走完了最后一段路,远远地看见那排窝棚的轮廓——草泥夯的墙、压着土的苇帘子顶、一根筷子似的铁皮烟囱往外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他忽然觉得那东西像个蹲在地上的、缩着肩膀的人。
"到了。"贺金戈说,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他快走了两步,掀开自家窝棚的门帘子钻了进去。
张文畦在门口停了一下,把棉袄前襟上那几行用指甲划的字又看了一遍。字被衣料吸进去了,只剩几道浅浅的白痕,风一吹就没了。他把手心贴上去,捂住那几道痕。
赵山河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见张文畦那个姿势——左手护着心口,像是在捂一个随时会跑掉的东西。
"那个,"他说,"不会丢的。"
张文畦愣了一下。"什么?"
"你记在衣服上的那些字。风一吹就没了,但你没忘。"
张文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白痕已经看不见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忘?"
赵山河已经走出两步了,没有回头。"你早上吃饭的时候,筷子放在碗上之前,先拿指头画了一个圈。跟你在火车上画的一样的圈。"
他掀开帘子进去了。
张文畦站在外面的风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跟着钻进去。他把棉袄脱下来抖了抖,挂到窝棚角落的钉子上。那枚钉子不知道是谁钉进去的,歪的,被锤子砸得变了形,但够结实。他挂好衣服,坐下来,翻开那本《米丘林遗传育种学》的扉页——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是他自己在火车上写的:
"到了。黑土。"
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又翻了一页。书页夹缝里掉出来一根草茎——不知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干了,黄了,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把它夹回去,合上书。
炉子里的火又添上了。贺金戈蹲在炉子边上,往铁皮桶里舀水。赵山河坐在角落里,正拿一块旧棉布擦着锄刃——那把锄头在刚才翻土的时候沾了黑土,土已经干了,成片地翘起来。他拿拇指一点一点地抠掉那些干土壳,抠干净了,又拿布从刃口到锄背擦了一遍。枣木的锄柄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被他的手指抚过去,又深了一点。
"山河,"贺金戈把桶搁在炉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我领你去场部报到。场长姓周,也是个老兵。你见了他,别再说'看草叶子'的事——他信农机,不信草叶子。"
赵山河把锄刃擦完了,翻过来擦了擦锄背,说:"我信什么,不用他信。我种出来他就信了。"
"你……"贺金戈又要被他噎着了,摇了摇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文畦在角落里悄悄笑了一声。声音很小,被炉子里的煤炭噼啪声盖了大半,但赵山河听见了,贺金戈也听见了。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着那个抱着书蹲在墙角的年轻人。
张文畦被两双眼睛同时盯住,脸一下子红了。他把书举起来,把脸挡在书后面。
贺金戈咧了一下嘴:"秀才,你笑什么?"
"没……没有,"张文畦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就是想……你们俩说话……"
"怎么了?"
"像南泥湾的老牛拉犁。一个往东挣,一个往西挣,结果地……地翻了。"
窝棚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贺金戈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从窝棚里冲出去,把门口苇帘子上挂着的霜都震落了几粒。赵山河没笑,但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笑了。
"秀才,"贺金戈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你这个比方,行。以后你就给咱们当那头牛吧。"
"我……"
"你拉书。书拉得动了,地就拉得动了。"
张文畦把书从脸上放下来,脸红还没退干净。他翻开书,找到刚才夹草茎的那一页,里面是他自己画的一张图:麦穗、花药、柱头、箭头。他拿铅笔头在图上添了一笔——在麦穗的根底下画了几道弯曲的线,代表土。
"行,"他说,"我拉书。"
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了。贺金戈拿搪瓷缸子舀了热水,递了一缸子给赵山河,一缸子给张文畦,自己端着一缸子蹲到门口去喝。门帘子被他掀开一角,外面的阳光斜着切进来,在窝棚的地面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长条。赵山河坐在那道光的边上,把他的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暖着手,锄头靠在他的右肩上,锄刃上的黑土已经被他擦干净了,刃口在光里折出一线极细的白。
阳光里浮着几粒极细的尘,它们不动,像是被冻在了那束光里。外面的荒原上,风又起来了,贴着雪面跑,从东边跑到西边,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但那排窝棚里,有人正在说话。
八
那天晚上,赵山河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那片赭色的荒原上,手里没有锄头。他找了一圈,发现锄头被插在地里,锄刃朝上,刃口上托着一小捧黑土。他走过去想拿起来,刚伸手,那捧黑土就从刃口上滑下去了——落在雪面上,没有声音。他蹲下去找,那些黑土一粒一粒地渗进了雪里,雪变成了灰的,又变成了黑的,最后变成了一片他看不清颜色的东西。
他醒了。窝棚里是黑的,炉子里只剩一点暗红的光。贺金戈的呼噜声从另一头传过来,深沉而平稳。张文畦的呼吸声轻一些,夹在贺金戈呼噜的间隙里。
赵山河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锄头。锄柄是凉的,凉的里面有一点点温度——是他自己的体温,从他搭在上面的手臂传过去的。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锄头拢在自己旁边。
他闭上眼。外面那个梦里的声音又来了——那种闷闷的、贴着地皮跑的风声,从北边来,从西边来,从所有看不见的方向来。但他这一次没觉得它远了。那声音近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升上来,穿过那些赭色的冻土、那些交织的草根、那些封了几千年的冰,一点点地浮到表面来。
那个东西还没成形,还不会说话。但它已经在往上升了。
它还记得第一把锄头落下来的重量。
它等着第二把、第三把、无数把。
赵山河在黑暗里睁着眼。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他在被子底下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外面什么都没有。
外面什么都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