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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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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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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三部曲•荒火燎原》连载

第七章 新婚

婚期定在九月底。这个日子是孙韧秋选的。当时她翻着挂在灶台边上那本撕掉了半本的黄历,手指头在纸页上划拉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了九月二十八那一格。"就这天。宜嫁娶,宜破土,宜开市。三个'宜'都在一块儿,不多见。"

赵山河决定秋天办婚事跟贺金戈说的时候,贺金戈正在场部办公室里整理秋收的账册。听了这句话,贺金戈把账册放下,抬起头看着赵山河,看了五秒钟。“你跟谁?”

“孙韧秋。”

“那个山东来的女人?”

“就是她。”

贺金戈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山河,你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吗?你是场长。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结婚……”

“我什么时候都是场长。”赵山河说,“我结了婚也还是场长。”

贺金戈摆了摆手。“我不是拦你。今年人心不稳,你要是办婚事,全场的情绪能往上提一提。你算算日子,什么时候办?”

“秋收之后。九月底十月初。”

“行。场地我替你找。晒场西头那片空地,平整一下能摆十几桌。木料我替你从库房里批。”

赵山河看着贺金戈。“金戈,你这次怎么不骂我了?”

贺金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户外面是晒场,晒场上有人在翻晒新收的麦种。秋阳白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按在地上,短短的、黑黑的。

“山河,”贺金戈背对着他说,“今年你二十八了。你打了半辈子仗,开了一年荒。你该成个家了。成了家,人才能在这儿扎下根。”

赵山河从椅子上站起来。“金戈,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成家?”

贺金戈的背影没有动。他的肩膀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我扎不扎根的无所谓。我这个人注定是要到处跑的。有人需要我往哪儿跑,我就往哪儿跑。”

“你不跑也行。”赵山河说,“你也留下来。”

贺金戈转回身来。“先把你的婚事办好了再说我的事。”

赵山河从场部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不觉得刺眼。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蓝得没有一丝云。他深吸了一口气,气里有晒麦子的香味——那种干燥的、暖洋洋的、混着土腥气的味道。他觉得那个味道特别好闻,好闻到他想把这个味道存下来留着以后闻。

他走了一刻钟,远远看见孙韧秋正蹲在地里拔草。她的背影很小,缩在一大片麦茬中间。赵山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的垄沟里,也没说话,跟她一起拔草。

孙韧秋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金戈说,场地他批了。晒场西头那片空地。”

孙韧秋拔草的手停了一下。“他同意了?”

“同意了。还说木料也从库房批。”

孙韧秋把手里的草根抖了抖土,扔到垄沟外面。“那咱们得准备东西了。”

“准备什么?”

“被子、褥子、被面、床单、枕头……”孙韧秋一口气列了七八样,“还有锅碗瓢盆。你家里那几样东西我看过了,缺的还多着。”

赵山河蹲在垄沟里,听着她说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红了。那两片耳朵从耳尖开始发红,红到耳垂,红到耳根,最后整只耳朵都变成了熟的粉色。

孙韧秋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你耳朵红了。”

“我没红。”

“你红了。”

“那是太阳晒的。”

孙韧秋把捏过耳垂的手收回来,继续拔草。“行,太阳晒的。明天我进城一趟,去供销社扯几尺布。你想要什么颜色?”

赵山河蹲在那儿想了想。“你是新娘子,你穿什么颜色都行。”

“我要问你。被面是大红色还是枣红色?”

“枣红吧。大红色太乍眼。”

孙韧秋笑了。她蹲在地里,背对着太阳,脸上的笑被光照得清清楚楚的。“山河,你连大红都觉得乍眼。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跟地一样。”她说,“厚、稳、不吭声。但你心里也有火。”

赵山河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拔草,耳朵还是红的。

第二天孙韧秋确实进城了。她去的是通北县城,离场部三十里地。天不亮就出发,走到中午才到。她在供销社的布柜前面站了快一个时辰,手指头把柜台上那几匹布都摸了一遍。最后她扯了六尺枣红色的棉布、四尺靛蓝的粗布、两尺白棉布、一捆半斤的红棉线、一包十二枚铜纽扣。

她背着一大包袱布走出供销社的时候,供销社的大姐在门口喊了她一声:“姑娘,你这布是嫁妆吧?”

孙韧秋回过头。“是。”

“嫁谁呀?”

“嫁给开荒的。”

大姐笑了。“开荒的好。开荒的稳当,日子过得踏实。”

孙韧秋也笑了。她把包袱甩到肩上,踩着秋天的土路,一步一步走回了场部。走到场部已经是傍晚了。太阳落在西边白桦林的梢上,把每片叶子都烧成了金红色。她背着包袱进院子的时候,赵山河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她回来了,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买了什么?”

“布。”孙韧秋把包袱打开,把枣红色的棉布抖开给他看。“被面。你看这个颜色行不行?”

赵山河看着那块布。天色暗下来了,枣红色在暮光里显得很深。他把手伸出来,指腹在那块布上蹭了一下。布是棉的,软的,他的手糙,蹭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微的声音。

“行。”他说,“这个颜色好。”

孙韧秋把布叠好放回包袱里。“那今晚我就开始缝被面。”

“你缝到几点?”

“缝到困了为止。”

赵山河看着她的脸。她走了一天的路,鬓角的头发被汗粘在脸侧,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韧秋,”他说,“我帮你。”

孙韧秋看了他一眼。“你会缝针?”

“不会。”

“那你帮什么?”

赵山河想了想。“我在旁边坐着。你缝,我看着。”

孙韧秋把包袱抱进屋里,搁在炕上,拿出那匹枣红色的布铺开了。布平展展地铺了半张炕,她跪在炕沿上,拿剪刀沿着画好的线裁布。赵山河真的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炕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裁。

煤油灯的光不太亮。孙韧秋低头裁布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她时不时抬一下胳膊,用袖子蹭一下额头。赵山河不说话。他就那么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裁完了布她开始穿针,线头在舌尖上抿了一下,穿过针眼,打了个结。

那天晚上孙韧秋缝了三个时辰的被面。赵山河在炕边坐了两个半时辰,后半个时辰靠在炕沿上睡着了。孙韧秋缝完最后一针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的脑袋歪在肩膀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又长又稳。她没有叫醒他。她拿了件外褂搭在他身上,然后吹了灯,在他旁边的炕沿上也躺下来。她躺下来的时候赵山河在梦里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闭着眼往她那边靠了靠。他的肩膀贴上她的肩膀,两个人都没醒。就那么靠着肩膀,睡到了天亮。

婚期那天早晨,赵山河起床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摊开看了两眼,又攥紧了。攥紧的时候手不抖了。他松开,又开始抖。他索性不看了,把锄头往肩膀上一扛,去地里转了一圈。地里没什么活,该收的已经收了,该晒的已经晒了。他只是需要在地里站一站。站在黑土上的时候,那种抖就消失了。

他回来的时候院子门口已经热闹了。晒场西头那片空地上搭了一个苇席棚,棚底下摆了七八张从各连队借来的桌子。贺金戈在棚子里指挥着几个小伙子抬凳子,张文畦蹲在棚子边上用粉笔在桌子上写座位号。孙韧秋在灶房里忙,灶膛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热气一股一股地往屋顶上冲。那气味混着葱花香、油香、还有一点烧柴的烟味,闻起来暖洋洋的。

赵山河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所有人都知道该干什么,只有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儿放。

孙韧秋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山河,你杵在那儿干什么?去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

“你身上那件褂子,袖子破了三个窟窿。去换件好的。”

赵山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确实破了三个窟窿,两个在肘部,一个在袖口。他伸手抠了抠那个袖口的洞,把线头扯出来了一根。“我没别的褂子了。”

孙韧秋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粗布褂子。“给你做的。前阵子缝被面剩下的布头,拼了拼。”

赵山河接过那件褂子。褂子是靛蓝色的,领口和袖口镶了一道枣红色的边。针脚很密,缝得平平整整的。他把褂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里面,衬用的是白棉布,也是缝得一丝不苟。他把褂子贴在脸上蹭了一下,布是凉的,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洗味。

“我这就去换上。”他说。

他进屋换褂子的时候,对着挂在墙上的那面小圆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个人他有点不认识了——靛蓝色的褂子把他整个人衬得精神了,那道枣红色的边在领口处绕了一圈。他的脸被这件褂子衬得黑了些、红了些、棱角分明了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又冒出来了,硬硬的,像砂纸。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贺金戈正好从晒场那边过来。看见他,贺金戈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遍。“山河,这一身不错。谁给你做的?”

“韧秋。”

“孙韧秋是个好女人。你娶到她,是你的福气。”贺金戈拍了拍他的肩膀,“时辰差不多了。你站到棚子前面去,等一会儿我喊你,你就走过来。”

赵山河被贺金戈推到棚子前面站定了。棚子前面是一条铺了红土的走道,走道两侧坐着场里的七八十号人。大人们坐着条凳,孩子们蹲在大人脚边的地上。所有的脸都朝着他,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赵山河觉得自己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在身后互相握住。手指头还是抖的,但被他握在掌心里,没让别人看见。

张文畦站到了棚子前面,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场里最会开荒的赵山河,跟咱们场里最会种地的孙韧秋,今天要结成两口子了。咱们大伙儿给他们做个见证。”

人群里有人鼓了两下掌,又有人跟着鼓了两下,最后全场的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了。赵山河站在掌声里,耳朵又红了。

“有请新娘子!”张文畦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

灶房的草帘子被掀开了。孙韧秋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褂子——就是那匹她走了三十里路从县城背回来的布做的。褂子是新裁的,合身,腰间收了一道褶子,把她瘦长的身形勾勒了出来。她的头发梳过了,鬓角抿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个低低的马尾。她的脸上没有胭脂,没有粉,嘴唇也是干的。但她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山河看着孙韧秋一步一步地从灶房门口走过来,沿着那条铺了红土的走道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抬起头看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她的脸被阳光照着,那张瘦削的、颧骨微凸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柔。柔到赵山河觉得他以前从没看清过她的脸。

张文畦说了些什么,赵山河没听清。贺金戈在旁边喊了一句“山河,说话呀”,他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干得像旱地。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才把声音挤出来。

“韧秋,”他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好东西给你。我只有这把锄头,还有这片地。锄头是我的,地是国家的。但我这个人……是你一个人的。”

他说完这句话,全场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孙韧秋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聚到一起,像一朵被揉过了又重新展开的花。她笑了,然后张文畦笑了,贺金戈笑了,全场的人都笑了。笑声炸开的时候,赵山河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他低下头,看见孙韧秋的手伸了过来。他赶紧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在所有人面前握着。赵山河的手还在抖,但孙韧秋的手握着它,抖着抖着就不抖了。

喜宴开始了。高粱米酒是贺金戈从场部地窖里搬出来的,一共三大坛。菜是各家各户凑的:孙韧秋炖了一大锅土豆烧鸡块,张文畦端了一盆酱萝卜,贺金戈贡献了一条腌鹿腿,几个吉林来的小伙子杀了一头猪。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摞着盘子,碗挨着碗,热气腾腾的。

赵山河被灌了好几碗酒。他酒量不行,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他坐在主桌的主位上,孙韧秋坐在他旁边,帮他挡了两碗。她挡酒的方式简单——站起来把酒碗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说一声“我替他喝了”。喝完她的脸也是红的,但她坐得稳,背挺得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立刻弹起来的树。

酒席吃到掌灯时分。煤油灯挂起来,苇席棚底下暖黄一片。有人开始唱小调,调子是山东那边的,婉转的、拖得长长的,词唱的是“妹妹你往前走,莫回头”。孙韧秋听着那个调子,眼眶红了一下。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赵山河看见了。他把手从桌子底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是暖的,带着高粱米酒的温度。

“韧秋,”他小声说,“你想家了?”

“想。”她也小声回答,“但不想回去了。这儿就是家。”

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头。两个人的手指头在桌子底下互相缠绕着,像两棵靠得太近的树,根已经长到了一起。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人三三两两散了,桌子被撤走,碗筷被收进了灶房。贺金戈是最后走的,走之前他拍了拍赵山河的后背。“山河,明天我给你放一天假。不用上地。”

“不上地我去哪儿?”

“你在屋里待着。”贺金戈笑了,“新婚第一天,你在地里蹲着像什么话。”

赵山河没反驳。他看着贺金戈走远了,然后转身回了屋。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孙韧秋正坐在炕沿上解头发上的红头绳。她的背影在灯光里小小的,肩膀的线条被那件枣红色的褂子裹着,像一枚被布包着的、安静的果实。赵山河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坐下去的时候炕上那床枣红色的被子被他的重量带了一下,动了动。新缝的被面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炕梢。孙韧秋把红头绳解下来了,放在炕头的小桌上。她回头看着他,眼睛在灯下是深色的。

“山河,你喝多了?”

“没多。”赵山河说,“还能认得出你。”

“那你要不要……”

“要。”赵山河说,“我要。”

灯吹了。

黑暗里赵山河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整个屋子都在跟着他的胸腔共振。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孙韧秋的袖子——那件枣红褂子的袖子,布料是软的,被他攥在手里。他又往上摸,摸到了她的肩膀。肩膀是瘦的,骨头顶着他的掌心。他的手掌从肩膀滑下去,滑到她的后背——那件褂子的后襟被他攥住了,他攥着那层布,不知道该松手还是该用力。

黑暗里孙韧秋的声音响起来:“山河,你把手松开。”

他松开了。然后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凉得他激灵了一下。她把他的手腕往自己那边拉了一下,他的上半身跟着往前倾了过去。两个人的额头碰到了。又碰了一下。又一下。那三次碰撞都很轻,像敲门。然后赵山河觉得自己的嘴唇碰上了一片温软的东西——是她的嘴唇。这次不是上次那样的碰触了。这次那片温软是张开的,带着高粱米酒的余味和一点咸意。他下意识地跟着张开了嘴,两个人的呼吸混到了一起。那个气是热的,烫得他的喉咙发紧。

孙韧秋把手从他的手腕上松开,绕到他脖子后面,环住了。她的胳膊是凉的,搭在他后颈上,像一个环。赵山河闭着眼,沿着那件褂子的领口往下摸,摸到了扣子——铜纽扣,一共五枚。他一颗一颗地解。解第一颗的时候手指打滑了两次,第二次才捏住。解第二颗的时候稳了些。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他解到一半被孙韧秋按住了手。

“山河,”她在黑暗里说,“你慢一点。”

他停住了。手搁在第五颗扣子上没动。“韧秋,我……”

“我没让你停。”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去,覆在他的手背上,“我是让你慢一点。这种事,不能着急。你想想你锄地的时候——第一锄头下去之前,你是不是先站着看一会儿?”

赵山河在黑暗里想了想。“是。”

“那你也先站一会儿。”

“我站着呢。”

“你站着的时候,在看什么?”

“看地。”

“那现在呢?”

赵山河沉默了一下。“我在看你。”

他在黑暗里把她拉近了一点。近到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喉结。那股气味又涌上来了——是一股更淡的、带点甜的气味,像麦子被晒过之后留在壳上的那种味道。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吸了一口。

“韧秋,你身上有麦子的味道。”

“我今天在灶房里蹲了一整天,烧火的烟熏的。”

“不是烟味。是麦子的味道。”

孙韧秋没接话。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把那件枣红褂子的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了。布滑落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然后赵山河的掌心贴上了一片温热的、光滑的皮肤——她的肩膀露出来了。那块皮肤是热的、薄的,底下就是骨头的形状。他的拇指沿着她的锁骨慢慢划过去,划到中间,停住了。

“韧秋,”他的声音哑了,“你冷吗?”

“不冷。”

“我冷。”他说,“你抱抱我。”

孙韧秋伸开双臂,把他整个人搂住了。她的胳膊绕着他的后背,掌心贴在他后背的脊椎上。她的掌心是热的,那热度顺着他后背的骨头一节一节地传上来,传到他的颈椎、传到他的后脑勺。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又混到一起了,这次比刚才更热。

赵山河在黑暗里把她的后背搂紧了。他的手沿着她的脊椎往下滑,摸到那根凹陷的线——她的脊沟,深而细。他的手指顺着那道沟走下去,走到尽头的时候,她的身体在他怀里缩了一下。他停住了。

“疼吗?”

“不疼。”她贴着他的胸口说,“你继续。”

他又往下走了半寸。这次她没缩。她把脸埋在他的锁骨窝里,胳膊收得更紧了。两个人之间已经没什么布了,贴在一起的地方是一片一片的热。

赵山河躺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拽下去的。他整个人沉沉地倒进了那床枣红色的被子里,后背沾上棉布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孙韧秋跟着他一起倒下来了,覆在他身上,像一片暖融融的、喘着气的水。她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胸口、小腹、大腿。

“山河,”她趴在他胸口上,声音闷闷的,“你听……你的心跳。像鼓一样。”

“你呢?”

“你听听我的。”

他侧过头,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上。她的心跳声从胸腔底下传过来,咚咚的,比他的快,比他的轻,像一只在远处敲的、细小的鼓。他贴着那片皮肤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脸离她很近。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自己正对着她的眼睛。

“韧秋,我把你娶回来了。”

“嗯。”

“往后你就在这儿了。”

“嗯。”

“你后悔不后悔?”

孙韧秋的手从下面伸上来,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手指在他脸上走了一圈——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她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山河,你这个人,连问这种话都问得这么硬邦邦的。”

“我……”

“我不后悔。”她打断了他,“我走了三十里路去扯那匹枣红布的时候不后悔,蹲在炕上缝被面缝到后半夜的时候不后悔,今天晚上坐在这张炕上的时候更不后悔。你听清了?”

“听清了。”

“那你还不把我抱紧一点?”

赵山河伸出胳膊,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他的胳膊很有力,箍得她喘气的时候胸口有点紧,但她没躲。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永恒的、干燥的土味。那味道她闻了一年了——从人拉犁那天开始,一直闻到现在。她从来没跟他说过她喜欢这个味道。但此刻她把鼻子埋进他脖子的褶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离不开这个味道了。

那一夜他们没再说话。屋外的风停了,白桦树的叶子安静下来,月亮移到了西边的窗棱上。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就是孙韧秋从山东老家带来的那只碗,碗底印着一朵暗红色的牡丹花。月光照在碗沿上,把那一小圈陶釉照得亮晶晶的。碗里空空的,什么也没装。

但赵山河觉得那只碗里装着东西。装着一整个春天的种子、一个夏天的汗、一个秋天的粮食、和一个冬天的炕火。那只碗搁在窗台上,像一间小小的、圆圆的仓库,关着他们所有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把脸往孙韧秋的头发里又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新婚第二天,赵山河果然没上地。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成了一种柔柔的淡金色。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侧躺着,胳膊上压着什么——是孙韧秋的头发。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大片,黑黝黝的,像一匹摊开的缎子。她还在睡,面朝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赵山河没动。他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他看着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着她的鼻梁——从侧面看过去,鼻梁的线条很直,鼻尖微微翘着。他看着她的嘴唇——上唇薄、下唇厚,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像是笑过的纹路。

他看久了,不由自主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到半空中,悬在她的脸旁边。他的手指离她的脸大约一寸,没有碰到。他想碰,但怕她醒。就那么悬着,悬了很久,直到他的胳膊酸了,才放下来。

孙韧秋在他放下胳膊的时候睁开了眼睛。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山河,你偷看我多久了?”

“没偷看。”

“你胳膊都举酸了。”

赵山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刚刚放下来的胳膊。“你怎么知道我举了?”

“你举的时候带起来的风把我头发吹动了。”她伸手把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你这个人,什么都藏不住。”

“那你藏不藏得住?”

“我藏得住。”她说,“但我不想藏了。”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那片枣红色的褥子。褥子是新絮的,棉花铺得厚厚的,躺上去像躺在一朵云上。赵山河翻了个身,躺到了那片枣红褥子上,孙韧秋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又贴到了一起。这次贴的方式跟昨夜不太一样——昨夜是急的、烫的、像火烧;这会儿是温的、缓的、像水流。她把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他低头的时候鼻尖蹭到她的发顶。两个人都没觉得需要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贴着,贴了很久。

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被面上。枣红色的棉布在光线里泛着一层绒绒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赵山河伸手摸了一下被面,布是暖的,被阳光晒暖了。

“韧秋,”他说,“你缝这条被面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她停了一下,“在想你睡觉会不会踹被子。”

“踹不踹?”

“还不知道。”她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昨晚你倒是没踹。但你打呼噜了。”

“我打呼噜了?”

“打了。不响,像风在树洞里钻的那种声音。不烦人。”

赵山河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晃了一下。“那你以后天天都能听见了。”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上,“天天都能听见。”

那天早晨他们躺在炕上躺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起来之后孙韧秋把那件枣红褂子叠好收进了柜子深处,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旧褂子,系了一条蓝布围裙,进灶房生火做饭了。赵山河坐在院子里,穿着那件靛蓝色镶枣红边的褂子,晒太阳。

他坐了很久,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白桦树。就月底了,白桦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正在往深处走。有片叶子打着旋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叶脉是深褐色的。他把叶子拿起来,夹进了上衣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半颗碎麦种、一根断麦秆、一根蝗虫腿节。现在又多了一片白桦叶。

贺金戈从场部那边过来了。他隔着院子栅栏朝赵山河喊:“山河,你今天歇得怎么样?”

“歇好了。”

“明天能上地了?”

“明天能。”赵山河站起来,“明天我把‘又活了地’最后那一片翻完。”

贺金戈靠在栅栏上,看着赵山河穿的那件靛蓝褂子。“褂子不错。孙韧秋给你做的?”

“嗯。”

“你成家之后,整个人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贺金戈想了想。“你以前走路的时候,脚底板是往地下踩的,像要把地踩出坑来。现在你走路的时候,脚底板还是往地下踩,但你的肩膀没以前那么绷了。”

赵山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肩膀是松的,肩胛骨微微耷拉着,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端着的。他把肩膀抬了抬,又放下。“可能是昨晚睡好了。”

贺金戈笑了一下。“昨晚怎么可能睡好。你别当我没结过婚。”

赵山河的耳朵又红了。他把目光从贺金戈身上移开,移到南边的白桦林上。“金戈,你什么时候也成个家?”

贺金戈从栅栏上直起身来。“我的事,你别操心。”他转身往场部走了两步,又回头,“山河,明天上地的时候,把孙韧秋也带上。你俩一人一把锄头,一起翻地——那地翻出来的垄,肯定比一个人翻的直。”

赵山河站在院子里,看着贺金戈的背影走远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靛蓝褂子的领口——枣红色的边,密密地缝了一圈。他的手指沿着那道边摸了一圈,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孙韧秋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她的背影在灶火的光里被描了一道暖黄色的边。赵山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把灶台上的一只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印着一朵暗红色的牡丹花。那只碗从山东一路跟着她来的。现在它跟着她,住在了北大荒的这间灶房里。

“韧秋,”赵山河说,“咱们的碗……够不够?”

孙韧秋抬起头看了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咱们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来吃饭?”

孙韧秋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灰。她的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眼睛在黑烟和火光中间亮晶晶的。

“山河,”她说,“你是在说孩子的事?”

赵山河的耳朵又红了。他把那只牡丹花碗放回灶台上。“我就是那么一想。”

孙韧秋弯下腰,从灶膛边上的柴堆里又抽了一根干白桦枝,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树枝,噼啪响了一声。

“山河,”她说,“碗不够了可以再买。地不够了可以再开。人不够了……”

她停了一下,直起腰来看着赵山河。灶火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的眼神在这个瞬间变得很深、很稳,像一块被反复踩实了的黑土。

“人不够了,咱们就生。生下来养大了,让他们接着开地。子子孙孙的,地永远有人种。碗永远有人端着。日子永远有人往下过。”

赵山河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灶膛里那根白桦枝烧成了炭,噼啪的声音归于沉寂。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把她围裙上沾的一根草茎摘掉了。

“韧秋,”他说,“你说的对。”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赵山河把那只牡丹花碗从灶台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牡丹花。花是暗红色的,釉色烧得很厚,手指摸过去有一种滑滑的、温润的触感。他把碗放回去,回屋躺下。孙韧秋已经躺在炕上了,枣红色的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他躺到她旁边,把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找到了她的手。

“韧秋,你白天说的那些话……人不够了咱们就生……你是不是想好了?”

孙韧秋在被子里握住了他的手。“山河,我跟你结婚的时候,就知道咱们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一辈子是什么?一辈子就是在这片地上生、在这片地上长、在这片地上埋。生孩子不就是把根往深里再扎一扎吗?”

赵山河握着她的手,握紧了。“那咱们就扎。”

“嗯。扎深一点。”

两个人躺在枣红色的被子里,手握着。窗台上的月光移到了那只牡丹花碗上,碗沿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赵山河闭着眼睛,手掌里握着孙韧秋的指头,关节上全是茧子。但赵山河觉得,那些茧子底下是有温度的。那温度从她的指腹传过来,流过他的掌心,流过他的手腕,一直流进他的胸口里。

他在那个温度里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土上,土是软的、暖的,踩上去往下陷一点点。他低头看,脚底下那些黑土正在发芽——一根一根的小绿苗从土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一直长到天边去。他蹲下来摸那些苗,苗叶是滑的、凉的。他抬头的时候,看见孙韧秋站在远处,穿着那件枣红色的褂子,站在麦田中央。

她朝他招了招手。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脚下的黑土每一步都往下陷一点点,又弹起来。他走着走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轻了,轻到像要飘起来。但他没飘——他的脚还在地上,踩着的还是那片黑的、软的、温的土。那片土把他拽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朝着那件枣红色的褂子走。那片麦田越来越近,近到他闻见了麦穗的香味。那香味是干的、甜的、带着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暖暖的气味。他伸手去够孙韧秋的手,够到了。

她握住他的手,说:“山河,到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孙韧秋还在睡,面朝他,呼吸又轻又匀。赵山河看着她的睡脸,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拢到了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在梦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被微风碰过的麦穗。赵山河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自己平稳的、踏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锄头落地。

他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这次他什么梦也没做。他睡得安安稳稳的,像一颗刚刚被摁进土里的、被埋得正好的种子。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农场,已经是十月三号了。

那天下午赵山河正带着人在“火痕地”里收最后一批秋麦。收割是拿镰刀一垄一垄地割,他弯着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地一拉,一把麦子就倒下来,顺手往身后一搁。他割了整整一上午,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又被太阳晒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汗碱。

张文畦骑着场部唯一一辆自行车从大路上冲过来的时候,赵山河正弯着腰割第三百多垄。他听见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直起腰来,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往大路那边看。

张文畦骑得太快了,快到垄沟边上颠了一下,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他从沟里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没拍,朝着赵山河的方向跑过来,跑到离他还有十几步远就开始喊了——喊得岔了音,像被人掐着嗓子扯出来的:“山河!山河……新中国成立了!十月一号!北京天安门!毛主席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他喊得断断续续的,中间还换了一口气。但赵山河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把镰刀从右手换到左手,站直了。直起来的时候腰咔咔响了两声,他站了一会儿才把腰彻底伸直。他站在“火痕地”的麦茬中间,周围全是割了一半的麦子,金黄的一片被风压过来又弹起来。他看着张文畦,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话,但嘴张开了没出音。

张文畦跑到他跟前了,弯着腰喘气,两只手撑着膝盖。“山河……十月一号……天安门……三十万人……”

赵山河把镰刀插进地里,伸出两只手,把张文畦的胳膊抓住了。“文畦,你再说一遍。”

“新中国……成立了!”

赵山河的手抓得更紧了。他的指头嵌进张文畦的胳膊里,嵌得他有点疼。张文畦没挣,他看着赵山河的脸——那张被太阳晒得红里透黑的脸,此刻正在变,是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动——眉毛、眼周、嘴角、腮帮子,每一块都在微微颤着。他的眼眶开始发红,从眼尾开始往中间洇,洇到眼珠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亮了一下,但没有落下来。

他松开了张文畦的胳膊,转过身去,面对着北边。北边是“火痕地”尽头的白桦林。白桦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黄绿相间的,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赵山河站在麦茬中间,后背对着张文畦,肩膀动了两下。

张文畦没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着赵山河的后背。那件靛蓝色的褂子被汗浸透了又晒干,后背上一大片白花花的盐渍,像地图上的山脉。

赵山河站了很久。久到张文畦后来回忆的时候说,“山河在那边站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他转过来了。他转过脸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是干的。他弯腰把插在地里的镰刀拔起来,搁在肩膀上,说:“文畦,通知所有人——今晚场部食堂加菜。把我存的那坛子高粱酒也搬出来。”

“山河,你……”

“我要让所有人都喝上一碗。”赵山河说,“新中国成立了。这片地现在才算是真的有了主人。”

那天晚上,食堂里挤满了人。连附近几个小队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站了满满一屋子,门口的台阶上都坐着人。煤油灯不够用,有人从库房里翻出来几根松明子点上了,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像所有人都喝了酒。

贺金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从报纸上抄下来的稿子,念给所有人听。他念的是开国大典的新闻稿——毛主席说的那些话,他念得一字不落。念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那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他停了一停,把那一句又念了一遍。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先哭起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吉林来的,当年是跟着部队一路退到北大荒的。他哭起来没声音,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的眼泪流进胡子缝里。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自己也哭了。哭声像被风吹着的火,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个角落传到另一个角落。哭声里夹杂着笑声、拍巴掌的声音、有人把碗举起来咣当一声碰在一起的声音。

赵山河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哭,也没有笑。他端着一碗酒,站着,肩膀平着,腰直着。孙韧秋站在他旁边,她的手里也端着一碗酒——是她自己倒的,高粱米酒,满满的一碗。

“韧秋,”赵山河说,“你端稳了。”

“稳着呢。”

“这个酒喝下去就算是一家人了。不止咱们两口子是一家,是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家里的。”赵山河的声音不大,但他周围的人听见了。一个传一个,那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水塘,波纹一圈一圈地扩开,扩到整间食堂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赵山河。

赵山河把碗举起来,举过头顶。“这一碗——敬那些没走到今天的人。敬1948年人拉犁的时候倒在垄沟里的那三个兄弟。敬1947年冻死在地窝子里的那个小四川。敬所有想看见这一天、没看见的人。”

他把碗里的酒洒了一点在地上,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旁边的人跟着他,都把碗举起来,洒酒在地上,然后仰头喝。

那顿饭吃到很晚。有人唱起了歌——唱的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调子跑了但气势足。有人跳舞——两个年轻人在人群中转着圈,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贺金戈喝多了,靠着墙坐着,眼睛闭着,嘴角翘着。

赵山河拉着孙韧秋的手,从食堂里出来了。外面冷,十月初的北大荒已经起了夜风,风里带着白桦叶子的苦味。赵山河牵着她走到晒场上,走到那面褪了色的军旗底下。旗杆还立在晒场边上,旗子在夜风里飘着,发出细小的、呼啦啦的声音。

“韧秋,”赵山河说,“你看见那个旗没有?”

“看见了。”

“那面旗是从延安带来的。我1947年从延安出发的时候,我团长给我的。他当时说,‘山河,你把旗插到北大荒去,插稳了,别让风刮倒了。’”

孙韧秋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面旗。月光底下旗子的颜色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片深色的布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你插稳了吗?”她问。

赵山河沉默了一下。“以前我觉得站稳了。今天我才觉得——才真的插稳了。韧秋,新中国成立了。咱们开荒种地,以前是为了活命。以后——”他停了一下,“以后是为了活出个样子来。”

孙韧秋伸出手,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握进掌心里。“那就活出个样子来。”

赵山河把她的手攥紧了。两个人站在十月的夜风里,站在那面褪了色的军旗下。月亮在他们头顶上,圆圆的,亮亮的,把整个晒场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湖水。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赵山河在里屋的炕上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孙韧秋。“韧秋,你说——以后咱们的孩子,会知道今天有多重吗?”

孙韧秋想了想。“他不用知道今天有多重。他只要知道这片地有多重就行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两个肩膀。“山河,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赵山河在黑暗里想了想。“小名你先叫着。大名——等他出生的时候再说。看他跟这片地的缘分有多深。”

孙韧秋没有追问。她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山河,你知道吗……我今天晚上听你敬酒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觉得自己嫁对了。”

“哪句话?”

“你说‘敬那些没走到今天的人’。”她的声音低下去,“我爹也是没走到今天的人。他1944年饿死的。他要是知道新中国成立了,会不会……走得安心一点?”

赵山河伸出手臂,把她拢住了。“会的。他会安心的。”

孙韧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把整个身体蜷进他的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呼吸慢慢从浅变深。赵山河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的胸口上一阵一阵地热起来,热到他的胸腔也跟着暖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贴了很久。

“韧秋,以后每年的十月一号,咱们都喝一碗酒。敬那些没走到今天的人。敬这片地。敬你。”

“还有敬你。”她说。

“还有敬你。”他重复了一遍。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窗台的正上方,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枣红色的被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线条。那道光正好落在赵山河揽着孙韧秋的那只胳膊上。胳膊是粗的、黑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疤痕——有打仗留下的、有开荒拉犁磨出来的、有蝗灾那年被蝗虫翅膀划伤的。那些疤痕在月光底下一条一条的,像被犁开的垄沟。

赵山河闭着眼睛,胳膊上揽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呼吸正在他怀里慢慢变成睡着之后才有的那种又长又匀的呼吸。他听着那个呼吸声,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延安到北大荒,从人拉犁到新中国——好像所有的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他以前说不出来。现在他知道了。那片枣红色的被子里,被窝是暖的、软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和麦子味。他就躺在那个暖和的,带着麦子味的地方。他想着——这就是家了。

他闭上眼睛,跟着她的呼吸节奏睡了过去。两个人挤在一条枣红色的被子里,肩膀抵着肩膀,脚碰着脚。月光在白桦林梢头上滑过去,滑到西边去了。北大荒的夜晚又深又静,只有风过草叶的沙沙声。

那片草是碱茅草。是南边那条荒草隔离带里新长出来的草。草底下有虫卵、有草根、有蚯蚓在翻身。草上面,月光正安静地落着。跟三年前赵山河刚到北大荒的时候落在雪地上的月光,是同一片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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