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扈金荣的头像

扈金荣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7/08
分享
《北大荒三部曲•荒火燎原》连载

第三章 新家

一九四七年腊月,黑龙江通北赵光镇(1946年以赵光烈士命名),北大荒把它的真面目亮了出来。

赵山河是在第三个夜里真正领教什么叫"冷"的。头两天不过是冻手冻脚,咬咬牙能熬过去。第三天凌晨,他爬出地窝子解手,尿液刚触到空气就凝成了冰碴子,落在雪地上叮叮当当响,像撒了一把碎石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泡尿落地的位置,雪面凹下去一个浅坑,坑底一层白霜,竟比周围的雪还硬。他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那层白霜,皮肤就跟粘住了似的,他猛地缩回手,指肚上已经扯起一小片薄皮,白生生的,没出血,但火烧火燎地疼。

他蹲在那儿搓了好一会儿手指头,等那片薄皮下面的新肉不那么刺痒了,才站起来把裤腰带扎紧。腰带是布条搓的,昨晚烤火时烤得发脆,一系就断了半截。他骂了一句,在腰上多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弯腰钻进地窝子的矮门时,后脊梁又撞上了门框,脊骨跟木头之间发出一声闷响。不疼了,已经麻木了,撞出茧来了。

地窝子里一股混浊的暖意扑面而来。七个人挤在四步见方的土坑里,气味浑浊到了黏稠的程度——汗臭、脚臭、潮湿的泥土味、柴火没烧透的烟味、还有角落里那半袋子小米散出的微酸。火塘在正中央,用石头垒了一圈,火苗舔着铁皮水桶的桶底。桶里的雪水刚刚开始冒热气,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铁皮往下淌,淌到火塘边沿上,嗤的一声变成一团白汽。那白汽沿着土墙升上去,被棚顶的冷空气一逼,又凝成新的水珠,一颗一颗缀在油黑的棚顶上,油黑里透亮。

赵山河挨着火塘坐下,脱下那双自己打的草鞋,翻过来在火边烘。草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脚底板上有两道口子,是昨天开冻土时让石头片子划的,伤口边缘发白,不流血,只往外渗一种清亮亮的组织液。他把脚底凑近火苗,热力一逼,伤口那一片骤然刺痛,针扎似的,他咬住后槽牙,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棉裤。棉裤的膝盖处已经磨得发亮,指头抠进去,布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山河,你那脚——"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张文畦缩在最里头那面墙根下,身上裹着两件棉衣,外面还搭了一条麻袋,整个人裹得像一个蛹。就这也挡不住寒气,他的嘴唇青紫,说话时牙关打着细颤,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这样烤不行……冻伤不能用火直接烤……要用雪搓,慢慢缓……直接烤火会让皮下组织坏死,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春暖花开?"贺金戈嗓门陡然高了半截,从火塘边站起来。他个头大,两步跨到张文畦面前,把角落里唯一的一点光也遮住了。"秀才,你跟我说春暖花开?外头零下四十度,雪比铁硬,你拿啥搓?拿命搓?"他低头瞥了一眼张文畦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脚趾头从窟窿里露出来,冻得红中透紫,"你有这个闲工夫操心山河的脚,不如操心操心你自个儿。脚趾冻掉了,开春你还怎么拿铅笔?"

张文畦的嘴唇抿住了。他把脚往麻袋底下缩了缩,想遮住那双露趾的鞋。贺金戈还要说什么,赵山河把手里的草鞋往地上一放,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左手抬起来在贺金戈的胳膊上拍了一下。隔着两层棉袄,那一下拍得贺金戈的身子晃了晃。

"你坐回去。"赵山河说。

贺金戈嘴角动了动,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他一屁股坐回火塘边,拨火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三成,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旁边刘满囤的裤腿上。刘满囤正蹲着烤鞋垫,火星一落,裤腿冒起一缕青烟,他嗷嗷叫着扑腾,拿手掌去拍,拍了几下没拍灭,又抓起一把雪捂上去。裤腿上烧出三个小黑洞,边缘焦黑发脆。刘满囤看着那几个洞愣了愣,嘴咧了一下,又闭上了。那是他仅有的一条棉裤。

赵山河没说什么,从自己的行李卷里翻出一块布头递了过去。"补上。"

刘满囤接过来,布头上还带着赵山河身上的体温。他攥了一会儿才动手。

赵山河蹲到张文畦跟前,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气象观测日志"五个字,笔迹工工整整。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一行前面标着时辰——"子""丑""寅""卯"。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指着一行问:"这个,写的啥?"

张文畦探过身来。他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翻页时指关节咔咔响,指甲盖底下全是紫黑色的淤血。"这是昨天后半夜两点的数据。地窝子内温零下十一度,外头零下四十二度,五公分地温零下十九度,十公分地温零下二十四度,三十公分地温零下十七度。还有棚顶——我昨天下午爬上去测过,棚顶外表面零下四十三度,内表面零下八度。温差三十五度。"

"三十五度。"

"嗯。"张文畦用手指点着那一行数字,"这么大的温差,松木里面的纤维会一层一层冻裂。从外往里冻,先表皮,再中层,最后芯子。等芯子裂透了,就撑不住了。我夜里不睡,躺在那儿数着。平均一炷香的工夫响三声。"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天夜里迷迷糊糊听见的一种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过来,像什么东西在开裂。他当时以为是树枝被雪压断了,翻了个身又睡了。"你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张文畦说,"从第三天晚上开始,一直响。"

赵山河把手里的本子合上递还给张文畦,站起来走到地窝子中央,仰头看棚顶。棚顶是胳膊粗的松木杆子拼的,上面铺了榛柴,榛柴上头压了半尺干土。他伸手摸其中一根,手掌刚触上去,细碎的木屑就簌簌地往下掉。那根木杆靠近墙头的位置裂开一道缝,从底部延伸到顶面,他的大拇指能塞进去半个指节。他把指尖探进去轻轻一抠,抠出来的全是粉末,灰白色的,像炉灰又像锯末。

"满囤。"他喊。

"在呢山河哥。"

"你耳朵好使。今晚别睡实了,听见木头响就喊我。"

刘满囤的脸白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布头和棉裤放下,使劲点了两下头。"山河哥,那你睡不睡?"

"我后半夜睡。"

"那我上半夜守着,下半夜喊你起来换我。"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墙上取下那把镰刀递过去。"拿着。有啥动静喊不出来的,拿刀背敲铁皮桶。"

刘满囤接过镰刀,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层汗。

三天后,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妇女垦荒队到了。

赵山河提前半天接到通知——是贺金戈带着人在营地南面刨排水沟时远远看见的。一条大爬犁从雪原尽头慢慢现出来,拖着一道长长的辙印。贺金戈把铁锹往地里一插,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扭头冲营地吼了一嗓子:"山河!人来了!"

赵山河从地窝子里出来,走上一截高坡往南看。那条爬犁上坐着六个黑影,裹着同样颜色的深蓝棉袄,在雪地里缩成一团团。他踩了两下脚底,把草鞋上的雪蹬掉,大步往南迎。走了半里地,爬犁近了。拉爬犁的是两匹矮脚马,喘出来的白汽在鬃毛上结了一层霜。赶爬犁的老头是当地的老猎户,姓孙,胡子茬上挂着冰溜子,一手攥缰绳一手缩在袖筒里,见了赵山河,拿下巴往身后一努:"山东来的。六个。交给你了。"

六个女人从爬犁上慢慢蹭下来。她们脚上穿什么的都有——棉鞋、布鞋、草鞋,其中一个人脚上的鞋底掉了半边,用麻绳缠了好几道。她们从爬犁上落地时先是踉跄了一下,然后站在那儿不动了,仿佛腿脚已经不知道"站立"这件事了。赵山河挨个看过去——六个女的,全都冻得缩着肩膀,围巾把脸裹得只剩眼睛,睫毛上的白霜颤颤的。没有人说话,嘴唇张不开,嗓子冻住了。

领头的一个先动了,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张圆脸,颧骨上有两片冻伤的深红。她清了清嗓子:"山东胶州来的,六个。我叫王改花。这是李招弟、陈麦穗——"她一个一个指过去,指到最后一个时顿了一下,"孙韧秋。"

赵山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最后面那个小个子,正在低头看自己的脚,左脚上的麻绳松了,鞋底半掉不掉地拖着。她弯下腰去系,手冻得不听使唤,绳头在指间滑来滑去,系了三四下都没系上。赵山河走过去两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没说话,把她脚上那根松了的麻绳拆开重新缠了一道,从鞋底绕到鞋面,绕了两圈,在脚踝处打了个死结。绳头塞进鞋帮里,整整齐齐。

她抬起头来。围巾还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微微往下耷拉,看人时有一种不躲不闪的光。她看了赵山河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系好的麻绳,围巾底下闷出一句:"谢谢。"

赵山河站起来,回了一句:"跟上。"转身往营地走。六个女人在他身后排成一串,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个坑地跟在后面。

进了地窝子,男人们都站了起来。火塘让出了半圈位置,赵山河用脚把几块石头往中间踢了踢,让火更旺些。刘满囤把自己铺位上的干草抱了一抱过去垫在地上,又翻出两块油布铺在上面。六个女人围着火塘坐下来,先是把围巾解下来拧水——拧出来的冰水淌了一地,在火边的热土上滋滋响。然后她们伸出手来对着火苗,一个接一个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王改花呼完之后,嘴角忽然往下撇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但她马上用手背把嘴角按住了。

"先喝口热水。"赵山河把铁皮桶推到她们中间,"一人一碗。不够再烧。"

孙韧秋坐在最外头,缩在别人身后。她把蓝布包袱搁在膝盖上,没有急着伸手去接水碗,先低头解包袱。冻僵的手指在绳结上抠了半天没抠开,指甲抠进绳子里,被勒出了白印子。赵山河从火塘那边走过来,把她膝盖上的包袱拿过去。他手大,但动作慢,拇指挑开绳结的头一拽就松了,然后把包袱推回她面前。"先喝。"

她这才接过水碗。两只手捧过去,碗里的热水烫着掌心,她把碗贴着胸口捂了好一会儿才凑到嘴边。赵山河注意到她的手——指节上全是裂口,裂口边缘发白,中间渗着淡红色的血丝。

那天夜里,地窝子里比平时挤了六个人。女人们的铺位安排在布帘子后面,那帘子是赵山河用两件破军装缝的,针脚粗得能塞进手指头。熄了火之后地窝子里暗下来,只剩火塘底下一粒红亮的炭。孙韧秋把蓝布包袱里的棉被抖开铺在干草上,棉被只有三斤薄,她缩进去,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弧度。

水珠子还在滴。一滴砸在她额头上,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她用袖子擦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棉被上有一股潮霉味儿,但她太累了,那股味儿被她吸进肺里时居然觉得暖。她闭着眼睛,听见对面帘子外面有男人在翻身、打鼾、磨牙,有人在火塘边刮木头,一刀一刀的,木屑落在火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一直持续到她彻底睡过去。

第六天凌晨,那根朽了的东墙梁终于撑不住了。

赵山河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见的"咔嚓",更闷更沉,像什么东西从内部塌下去,然后连着被什么拽着往下坠。尘土、碎草、冻土块、碎木碴子稀里哗啦往下砸。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翻身跃起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已经冲向黑暗里传来惊叫的方向。脚下踢到一块硬东西,脚趾头一阵麻,他没管,继续往前扑。

"东墙!"张文畦的嗓子憋得走了调。

赵山河摸黑冲过去,双手插进塌下来的碎土堆里就开始扒。冻土块边缘如刀,割开皮肉一阵麻痛。他没停,左一下右一下把大块的往旁边甩,小的用脚踹。雪和土混在一起,灌进袖口和脖领子,冰得他整个人在打颤。但全身的血都在往手上涌,那点冷反而不算什么了。

"谁在里面?!"

"张文畦——"刘满囤扑过来了,手里举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往废墟里照。火光一跳一跳的,照亮半截压在人身上的断木、一截灰白的棉被角、一只半埋在土里的布鞋。"还有赵德顺!还有——还有那个新来的山东女的!"

赵山河沿着那只布鞋的方向往下扒。手掌底下摸到一块布料,棉的,滑的,他拽了一下没拽动,布料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换了个角度,顺着布料的边缘往旁边扩挖,挖出一截手臂,又挖出一个肩膀。孙韧秋侧蜷在废墟下面,怀里死死抱着一团东西,整个人缩成一个球状,把怀里那团东西护得严严实实。她背后的土块大如磨盘,赵山河双手扣住边缘使劲往外拖,磨盘滑了一下,边缘刮过她的后背,她整个人弓了一下,但胳膊没松。

"手——"他喊。

她从那团东西的缝隙里把东西递出来。是一床棉被,被面包着一层油布。赵山河接过来一摸,被子鼓鼓囊囊的,裹着什么东西。他来不及细看,把它往旁边一扔,又弯腰去掏她。他的手指穿过碎土和柴碴摸到她的腰,两只手从她腋下插过去,使足了劲往上提。她顺着他的力气从土堆里拱出来,满头满脸的碎土,嘴角糊着泥,头发全散了缠在脖子上,像一蓬乱草。

"站得住不?"

她点了点头,但腿一软又往下滑。赵山河一把箍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那块没塌的地面上拖了两步,让她靠着墙根坐下。

"别动。"他说完转身又扑回废墟里。

刘满囤已经把张文畦拉出来了。张文畦的脸憋得紫胀,鼻孔里塞着两团棉花,被土块砸了鼻子,血和鼻涕糊了一脸。他被拉出来之后靠着墙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第一句话是:"本子……我的本子……"

"让韧秋抱着呢。"赵山河正在扒赵德顺那边,头也没回,"本子好着呢。"

赵德顺伤得最重。一根断木压在他的右腿上,木头比胳膊还粗,斜着压在大腿中段。赵山河和贺金戈两个人合力才把那根木头抬开。木头一挪走,赵德顺的腿弯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膝盖朝内翻着,裤腿被压出一条深褶,褶缝里渗出血来。赵德顺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喊出声,但额头上的汗珠子成串地往下滚,滚进脖领子里,把领口洇湿了一整圈。

"夹板。"赵山河喊。贺金戈已经把几块木板和布条递过来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赵山河把赵德顺的裤腿撕开,露出伤处。小腿中段肿得发亮,皮肤上绷着一层紫红色的光,碰一下赵德顺的脚趾头就抽一下。赵山河用木板把腿上下夹住,布条一道一道缠紧,每缠一道赵德顺的牙就咬得咯吱响一声。缠到第五道时赵德顺忽然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山河哥,你劲儿小点……"

赵山河手下的力道松了半分,布条打了个结。

他处理完赵德顺,站起来,浑身又是土又是泥又是血,两只手掌上割了七八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往棉裤上蹭了两把,转身走到孙韧秋跟前。她靠墙坐着,怀里还搂着那床油布裹的棉被,头发散着,嘴角的泥还没擦干净,眼神却是直的,没有涣散。赵山河蹲下来,把油布揭开一层,露出里面的棉被。再揭开一层,被子里面夹着一样东西——张文畦那本"气象观测日志",封面上沾了泥,但翻开一瞧,内页干干净净。

"你抱着这个?"赵山河问。

孙韧秋点了点头。"他白天说棚顶在响,这是他的命。"

赵山河把本子合上,放在她膝盖旁边,然后把她右臂的袖子轻轻卷上去。棉布跟伤口粘住了,剥开时牵动皮肉,她整个肩膀缩了一下,但没出声。伤口从手肘一直蔓延到上臂外侧,一大片擦伤,表皮蹭没了,露出下面粉白色的真皮,混着细碎的黑土碴子。赵山河拿过旁边的水碗把棉花蘸湿了,一点一点给她清创。她咬着下唇,下巴绷着,左手扣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棉裤里掐出一个一个浅坑。

"忍着。"

"我没喊。"

他低头清理伤口边缘的碎土,一颗一颗捻出来。她的皮肤滚烫的——伤后的炎症反应,在极寒环境下反而烧出一层不正常的体温。赵山河清理完,把那块擦破的皮肉边缘对齐了,用干净的布条包上去,包了三层。

"外套脱了。"

她抬头看他。

"换上这个。"赵山河把自己身上的旧大衣脱下来递过去,"你棉袄破了,挡不住风。"

她接过那件大衣,低头看了看——前襟上有一块深色的油渍,袖口磨得发白翻边,领子上的毛秃了大半,露出黄布底。她没犹豫,把破棉袄脱了,把大衣裹了上去。衣服大出两个号,下摆垂到膝盖以下,她整个人像裹在一面旗子里,两只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时先伸出好长一截空的,然后又缩回去。

赵山河把地上的碎土扫到一边,问她:"你从山东来,带了啥?"

"带了棉被、搪瓷缸子、一点杂粮。"她说着,声音还有些哑,"还有一包种子。"

"种子?"

"我爹以前是教书的,但他也种地。胶州的麦种,跟本地的不一样,粒儿小但耐寒。我娘说带上来试试。"

赵山河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看她说话时里面有一种很稳的光,不怎么眨眼。"麦种在哪?"

"包袱里,蓝布包袱。"

赵山河在废墟里翻了一会儿,把那个蓝布包袱找出来了。包袱上全是土,他拍了拍,绳结还在,没散。他把包袱递回她手里。

"收好了,"他说,"开春种上试试。"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包袱顶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坍塌后的第二天,赵山河和贺金戈把四根新梁换上了。

旧梁拆下来时已经不成样子。那根断了的松木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截被掏空了芯的骨头,断口处全是蜂窝一样的空泡。赵山河拿手一攥,碎木屑从指缝里漏下来。他又去摸旁边那几根还没断的——外表完好无损,但拇指按上去,表面陷下去半寸。拔出来时指尖带出一坨黑糊糊的烂木,湿的,酸腐味。

"这他妈全烂了。"贺金戈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表面上好好的,里头都烂空了。要是全塌了——"他没把话说完。

赵山河没接话,把那根朽木扔到门外雪地里。新砍的落叶松运回来了,五根杆子去皮后金黄发亮,油汪汪的松脂从木纹里渗出来。赵山河把其中一根扛上肩,走到东墙的断口处,对准墙头的榫坑往上举。新木头比旧梁重了一倍不止,他举到第三下才塞进去。贺金戈在另一头接住,两个人同时往下一压,木头卡进榫头里发出沉闷的一声。赵山河拿斧背把榫头一个个敲紧,敲一下整面墙震一下,震落的灰尘落了他一肩膀。四根全换完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新梁在灰白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金。

赵山河从墙头爬下来时两条胳膊都在打颤。他在火塘边坐下来,两只手伸出去烤火,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慢慢舒展开。孙韧秋从布帘子后面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拿了一个粗碗,里面盛着半碗黏稠的东西,灰白色的,冒着热气。

"这是啥?"赵山河问。

"糊糊。杂粮面掺了橡子粉熬的。"她把碗递过去,"你先喝。喝完把手给我。"

赵山河接过碗喝了两口,烫,但烫得有滋味。他把碗放下,孙韧秋把他的两只手翻过来——手掌上全是血口子,旧伤加新伤,冻得发硬的皮肤被碎木碴割得稀烂。她拿了一块干净的布蘸了热水,一点一点给他擦。热布敷上去时赵山河的手猛地缩了一下,但她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她说。

赵山河没再动。她擦完一只换另一只,动作不快但稳当,手指按在伤口边缘时力道均匀。擦完后她用一块干布把两只手都包了起来。"今晚别碰凉水。"

赵山河低头看了看包好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她蹲在火边,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颧骨上那道浅浅的疤在火苗里泛着一点红。她一直没有抬头,把用过的布泡进水里搓了搓,拧干,晾在火边的石头上。

"你那个大衣——"赵山河说。

"我穿着。"她抬起头来,"暖和。"两个字说完,又低下头去搓布了。

那天夜里,刘满囤守了头半夜,赵山河守后半夜。火塘里的火一直没灭,新梁也不再响了。孙韧秋睡在布帘子后面,翻了几次身后就没再动了。赵山河坐在火塘边,把白天换下来的旧梁一小段一小段地劈了,码在墙角留着当柴烧。劈到第四根时他听见布帘子后面有一声很轻的咳嗽,停了停,没动静了,又继续劈。

天亮的时候,张文畦来找他。

"山河,"张文畦站在地窝子门口,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青紫褪了大半,"我想去测测北边那面坡。"

"哪面坡?"

"营地西北方向,大约三百步。我前天用望远镜看过,那道坡的地形特殊,像是地底下有岩层抬升。"他把本子翻开,指着某一页上画的一个简图,"如果能测出地温比别处高,那面坡就是咱们重新落脚的地方。"

赵山河看着他。张文畦裹着两件棉衣,扎着草绳,脚上穿的是赵山河给的那双新草鞋。他扶着门框站着,腰板挺得笔直。赵山河把劈柴的斧头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

"走。我跟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雪地里。天刚蒙蒙亮,雪原上反着一层冷白的光。赵山河在前头开路,踩出来的脚印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肚。张文畦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步子比前几天稳多了。走到大约三百步时地势果然起了变化——一个极缓的上坡,坡度小到如果不留意根本察觉不到。雪层变薄了,有些地方露出枯草尖,蒿草的茎秆被冻得发黑,但根部的土是软的。

张文畦在坡顶蹲下来,拿手拨开一丛枯蒿草。他掏出一根铁钎,往地下扎——扎到五公分时停了一下,拔出来,换十公分的孔,再拔出来,换三十公分的。三根地温计依次埋进去,他用脚把浮土踩实,拍了拍手站起来。

"等着。"他说。

"等多久?"

"两个时辰。"张文畦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太阳到头顶的时候回来读数。"

赵山河和他在坡顶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但比营地的风软一些,没有那么割脸。赵山河伸出包着布的手去感受风力,布条在风里微微颤动。

"这儿的风比咱地窝子那边小。"他说。

"坡挡住了。"张文畦指了指北面那道更高的山脊线,"地形抬升把北风挡了一截。这也是温度偏高的一个原因。"

赵山河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手掌贴着地面——隔着布条,他感觉到的那层软比以前更明显了,像摸到一堵被太阳晒透了的土墙根,虽然太阳还没出来。

"走,回去。两个时辰后再来。"

两个时辰后他们回来了。张文畦趴在地上,把第一根地温计抽出来,对着日光看水银柱。他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捏着那根细玻璃管直打颤,赵山河伸出手掌替他挡风。张文畦凑近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又换第二根。第二根抽出来时他拿袖子擦了擦玻璃管上的薄霜,水银柱停在某一刻刻度上。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全松开。第三根最费劲——扎得太深了,拔出来时指尖一滑,玻璃管差点脱手。赵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递回去时管子在他手里攥得稳稳的。张文畦接过管子,对着光一看。

他的嘴角咧开了,很轻,只有一边往上提了一下。

"零下五度。"他说。

"多少?"

"三十公分地温,零下五度。"张文畦把三根管子并排放在雪地上,水银柱的高度明显不一样。"五公分零下十五度,十公分零下十八度,三十公分零下五度。地底下有热源反上来,比咱地窝子高了十二度。在这儿开春至少比别处早二十天。"

赵山河蹲在那三根地温计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水银柱照亮了一小截。他用包着布的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根管子,细玻璃管在雪地上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把它们一根一根捡起来,递还给张文畦。"收好了。"

张文畦把管子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本子和管子都在那儿搁得妥妥当当的。他又掏出本子,把那三个读数写上去,在数字底下划了两道横线。"山河,如果要确定整面坡的范围,还得再埋二十个点。我只有六根管子,一天只能测两个点——"

"你画图。我去找铁匠打铁钎。"赵山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朝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地窝子在雪地上缩成一个小小的黑包,新梁从棚顶露出一截淡金色。"如果这整片坡都是这温度,咱就搬。整个营地都搬。"

当天下午,赵山河找到老猎户孙把头——就是赶爬犁送妇女垦荒队来的那个老爷子。孙把头还住在营地东面三里外的一间土屋里,单门独户,靠打猎和替人跑腿过冬。赵山河推门进去时孙把头正蹲在地上剥兔子皮,手起刀落,刀尖从兔腿内侧划到脖颈,一扯就是一张整皮。

"孙叔,借个人。"

"谁?"

"你认得铁匠不?"

孙把头把兔皮晾在墙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认得。往南走三十里,王铁匠,冬天打马蹄铁夏天打犁铧。你要打啥?"

"铁钎。细的,一头尖,一头带环,扎地用的。"赵山河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大概小臂长,要打四十根。"

孙把头想了想:"四十根铁的,王铁匠得打两天。你给他啥?"

赵山河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是上面发给复转军人的安家费,他一直没舍得花。他把银元搁在孙把头的炕沿上。

孙把头把银元拿起来对着光瞅了瞅,吹了一口气放在耳边听响。"成。明儿一早我去送图。你把图画好拿来。"

当天晚上,张文畦蹲在火塘边上画铁钎的图纸。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他画得极慢,每一根铁钎的尺寸都标了三遍——杆长、尖长、环径、环壁厚度。赵山河坐在旁边看他画,火光照着张文畦的手,手指冻僵了,握铅笔的姿势别扭,但线条一笔是一笔,没有多余的。

"为什么带环?"赵山河问。

"环上拴绳,拔的时候使不上劲儿,用绳拽。"张文畦在环的细节图上又添了一笔,"手冻僵了的时候,比手指管用。"

赵山河没再问。

铁钎打好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山河一大早就套上爬犁去取货。雪地冻得铁硬,爬犁跑起来一路咔咔响。王铁匠的铺子在南面一道沟里,从外面看就是半截土墙,墙头上竖着一根烟囱,冒出来的烟又黑又浓。赵山河掀开马皮帘子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王铁匠光着膀子站在炉前,右胳膊上全是烫伤的疤,左手攥着一把钳子夹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砧子上已经码了两排打好的铁钎,尖头磨得雪亮,环口锉得光滑,排得整整齐齐像一队哨兵。

"四十根。你看看。"王铁匠头也没抬。

赵山河走过去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足,铁质密实,尖头锋利到能刮掉指甲盖上的薄皮。他一根一根数过去,四十根,一根不少。他把剩下的钱搁在砧子上,把铁钎捆成四扎背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走起来肩膀往一边歪。

回来时已经过了晌午。他把铁钎往地窝子门口一卸,四十根铁钎在雪地上摆开,丁零当啷地滚了一地。张文畦听见动静掀帘子出来,看着那一地黑亮亮的铁钎愣了一瞬,然后蹲下去一根一根地拿起来看,每一根都对着光了看尖头,看环口,用手摸了一遍。

"合格了?"赵山河问。

张文畦把最后一根放回雪地上,点了点头。"合格。"

当天下午,他就背着铁钎出发了。贺金戈跟在他后面,背着他的本子和干粮袋。两个人在雪地上画出第一道测量的路线——从暖坡的坡脚开始,往北推进二十步,埋一组三根;往东偏南三十步,埋第二组;再往西折回,埋第三组。张文畦每扎一个孔就在本子上画一个点,点与点之间连成虚线。贺金戈帮他用铁锤砸钎,一锤下去铁钎入土半寸,砸到三十公分深要二十多锤,两个人的手轮流握锤柄,锤柄上磨出的手掌印叠在一起。

天黑前他们埋了五组,十五根铁钎。回营地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地窝子,身上的白霜扑簌簌往下掉。孙韧秋从布帘子后面端出两碗糊糊,一碗递给张文畦,一碗递给贺金戈。贺金戈接过来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糊糊——比平时的稠,面上还飘着几片咸菜叶子。

"哪儿来的菜?"他问。

孙韧秋已经转身回帘子后面了,声音从布帘子那边传过来:"山东带来的。就这几片了。"

贺金戈端着碗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低头喝了一口。烫,咸菜叶子的咸味在舌头上化开。他喝得比平时慢,一口接一口,把碗底舔干净了才放下。

赵山河坐在火塘对面,看着贺金戈把碗舔干净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腊月二十五,天又阴了。

风从北面压过来时带着一种低沉的口哨声,呜呜地响。赵山河站在地窝子门口望了望天,云层又厚又低,压在暖坡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要变天了。"他对张文畦说。

张文畦已经背好铁钎准备出门了,听见这话停了一下。"今天的点还没埋完,坡顶还有六个点没测。"

"能赶回来不?"

张文畦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的本子。"能。我走快些。"

赵山河没拦住他。张文畦和贺金戈又出去了,两个人踩着昨日的脚印往暖坡方向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雪幕里。

不到半个时辰,雪就下来了。先是细碎的小粒,打在脸上像针尖。然后是成片成片的鹅毛雪,大朵大朵地往下砸,风把雪卷起来横着飞,天地之间只剩一团混沌的白。赵山河站在地窝子门口,马皮门帘在身后被风掀得啪啪响。他眯着眼往西北方向看,什么都看不见,连暖坡那道缓坡的轮廓都没了。

他转身回地窝子里,坐在火塘边,把锄头拎在手里磨。磨了两下又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还是白茫茫的。

"山河哥,"刘满囤在后面问,"文畦他们没事吧?"

赵山河没回答。他把锄头靠墙立好,翻出一根麻绳缠在腰上,又拿了一把铁锹扛在肩上。

"我去迎一迎。"

他推门出去了。风迎面灌过来,灌得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他侧过身用肩膀顶着风走,每一步下去都陷进新雪里,雪已经没到膝盖了。他朝着暖坡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铁锹杵在雪地里当拐杖。

走了大约一里地时,他听见风里有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人喊。

他停下来侧耳听。风把声音削碎了,但他捕捉到几个音节——"山……河……"是他的名字。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拐了一个弯,往前走了一段。风雪里隐隐约约有两个黑影,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往前蹭。高的那个搀着矮的那个,矮的那个一瘸一拐的,手里攥着一根铁钎当拐棍。赵山河使劲挥了挥铁锹,吼了一嗓子:"这儿!"

那两个人影改变方向朝他挪过来。近了,看清了——贺金戈扶着张文畦,张文畦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雪糊成了冰壳,不知道是摔伤了还是冻僵了,整个人半挂在贺金戈肩上。贺金戈的棉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脸上被风割出了三道血口子,但胳膊把张文畦箍得紧紧的。

"山河——"贺金戈喘得像拉风箱,"坡顶那六个点——埋完了——"

赵山河两步跨过去,从另一侧架住张文畦的胳膊。张文畦的下嘴唇上有一排牙印,咬出来的,血珠子已经冻住了。他把手里的铁钎往赵山河怀里一塞:"数据……我在雪地里写了,怕本子湿了……"

赵山河低头一看,铁钎杆上缠着一块布条,布条上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数字和符号。布条被雪打湿了但字迹没花,铅芯防水的。

"走。"赵山河把铁钎揣进怀里,和贺金戈一人架一边,把张文畦架回了营地。三个人在风雪里走成一排,贺金戈在前头顶着风开路,赵山河和张文畦在后面跟。回到地窝子时三个人从头到脚全是白壳子,站在一起像三根雪柱子。

孙韧秋已经把热水烧好了。她看见三个人进来,没说话,先把张文畦扶到火塘边坐下,脱掉他脚上的草鞋——草鞋里灌满了雪水,脚趾头冻得青白青白的,像五颗小冰疙瘩。她用一块干布裹住了他的脚,放在火边慢慢焐,不靠近火苗,只是借着散出来的热。张文畦的嘴唇哆嗦着,但眼睛是亮的。他把那根铁钎上的布条解下来摊在膝盖上,布条上那行数字清清楚楚。

"坡顶六个点……"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全部在零下六度以下,最低一个点零下四度。整面坡冻层比营地薄……至少二十天……"

赵山河蹲在火塘对面,把布条上的数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六个点,六组数据,排列工整。他把布条叠好放在张文畦的本子里,合上本子。

"行了。"他说,"测完了。明天开始搬家。"

腊月二十六,搬家。

天还没亮透赵山河就起来了。他把地窝子里能带的东西翻出来——半袋子小米、一口铁锅、五只碗、三把铁锹、两把镰刀、一套磨刀石、一捆麻绳、一袋盐、半袋子杂粮。每一样都过了手,摸一遍,放到爬犁上。他摸到那只搪瓷缸子时认出是孙韧秋的,缸子底部有一个磕碰的凹坑,他把它擦了擦,单独放。

女人们从布帘子后面出来了。王改花把铺位上的干草卷成捆,李招弟把锅碗瓢盆码进一个筐里,陈麦穗把碎布头和针线盒子收进包袱。孙韧秋最后出来,蓝布包袱背在肩上,怀里抱着那包麦种。她走到地窝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布帘子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上面沾了油渍和黑灰,两个扣眼还在。她走过去把布帘子取下来,叠好,塞进包袱里。

"带走。"她说。

赵山河看见了,没问。

搬家爬犁一共三架。一架装粮食和炊具,一架装工具和行李,第三架空着——是预备给走不动的人坐的。赵德顺的断腿还没好利索,被两个弟兄抬上了第三架爬犁,他躺在干草堆上,嘴里还念叨:"我赵德顺是第一个坐爬犁搬家的,这待遇……山河哥,你得给我记上……"

赵山河把他脚边的一床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膝盖。"记上了。"

暖坡离营地不到一里地。但雪深路滑,三架爬犁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到达时太阳正好升起来,从东边的云缝里漏出一道窄窄的金光,刚好打在坡顶上。那道光把坡顶的雪染成了淡粉色,雪层底下的枯草尖一根一根露出来,被光照得像镀了金丝。

赵山河站在坡顶上,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插。"就在这儿挖。地底下有温。"

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铁锹翻开雪层,露出下面的黑土。土的表层还是冻的,但只冻了三寸就变软了,铁锹下去能吃到力。贺金戈一锹下去翻了半尺深的土出来,土块在手心里碎成细粒,油黑油黑的,像攥了一把炭粉。

"这土,"他把土块捻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比那边的黑。"

张文畦蹲在新挖的地基旁边,拿手去摸断面——表土层三寸冻土,底下是松软的、温热的、散发着新鲜泥土腥气的活土。他把温度计插进去测了一下,水银柱在零下六度的刻度上停住了,然后又往上涨了一点,到了零下五点五。

"没错,"他说,声音里带着那股终于落定的踏实,"这儿能住。"

新地窝子在天黑前挖出了雏形。比老地窝子宽了一尺,深了半尺,墙根底下垫了一层干草隔潮,棚顶改用新砍的落叶松梁——胳膊粗的杆子,五根并排架上去,榛柴压顶,干土覆面。贺金戈爬到棚顶上拍实土层时,脚底的雪被他踩得咯吱响,他拍一下吼一嗓子,吼得满坡都是回声。

太阳落山时新地窝子封了顶。赵山河站在门口,把老地窝子带来的一块冻土石头掏出来,揣进新地窝子的东墙角根底下。孙韧秋问他放的是什么,他说:"老地方的一块土。搁在这儿,就还是那个地方。"

孙韧秋没说话。她在新地窝子的女眷那边把蓝布包袱打开,把布帘子重新挂上了。两个扣眼对齐,军绿色布面在火塘的映照下泛着旧旧的暖光。她把麦种放在帘子后面的墙角,又用手把布面抹平了,退后一步看了看。

新地窝子里,火塘第一次点燃。火焰从干柴底下蹿起来,照亮了四壁新挖的土墙,墙面上还留着铁锹的齿痕。赵山河坐在火塘边,把那只搪瓷缸子递给孙韧秋。

"你的。"

她接过来,看见缸子底部那个磕碰的凹坑被擦干净了,缸沿上一点水垢都没有。

"你擦的?"她问。

赵山河没回答,把锄头横在膝盖上,开始磨刃。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手包着布条,但握锄柄的姿势还是稳的。

风从棚顶外面吹过去,呜呜的,但新梁纹丝不动。新土墙的泥腥味被火塘烘出来,混合着松木的香、雪融化成水汽的味道、还有地底下那股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慢慢醒过来,呼吸很轻,但确实在喘气。

孙韧秋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双手拢着,缸底的热度透过缸壁传到她掌心里。她偏过头看了赵山河一眼,他没有看她,但磨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地窝子里一片呼吸声。深浅不一的,在火光照耀的热空气里交叠在一起。远处有野狼嚎了一嗓子,孤零零的,很快让风声吞了。

再远处,老地窝子的废墟在月光底下静静地塌着,四根旧梁横七竖八地埋在雪里。地底下那六根地温计还插在原处,水银柱在零下十七度的刻度上停着,一动不动。

但暖坡这头,地温计的银白色水银柱攀到了零下五度。火塘烧起来了,新梁稳稳地撑着,二十一天的春耕窗口在冻土底下一点一点地化开。

风停了。雪又下起来。但赵山河把锄刃在磨刀石上过了最后一遍,刃口在火光里亮起一线白。他拿拇指试了试利度,割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然后把印子擦掉了。

"住下了。"他说,"以后不走了。"

火塘里炸了一粒火星,溅到新土墙上,噗地灭了。

整个地窝子安安静静地暖和起来。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