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山河是被一阵敲击声吵醒的。
那声音不大,但闷,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拳头捶冻硬的泥地。他睁开眼的时候,气窗外面的天还是青灰色的。地窝子里其他人还在睡,鼾声此起彼伏,二柱翻了个身,把一只光脚丫子从被窝里伸出来,脚底板冲着赵山河的方向。那只脚的脚后跟上全是裂口,横七竖八的,像干涸的地垄。
敲击声还在响。赵山河坐起来,披上棉袄,推开地窝子的木门。
冷气灌进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裹紧棉袄往马架子那边走,绕过地窝子的土墙,看见贺金戈正蹲在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副犁。
铁犁。从日军旧仓库里拖出来的那副。
犁铧已经锈了,但贺金戈找了一块磨刀石,正在一下一下地蹭。磨刀石是青灰色的,比手掌大一圈,已经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贺金戈攥着那块石头,在犁铧的刃口上来回推,每推一下,就有一层暗红色的铁锈粉末掉下来,落在雪地上。
赵山河走过去,蹲在他对面。
"几点起来的?"
"不知道。"贺金戈没抬头。"睡不着。"
赵山河伸手摸了摸犁铧的刃口,还是钝的,摸上去是涩的。他又摸了摸犁铧背面,背面更糟——不止是锈,还有一层厚厚的、已经干结了的泥垢。那是去年秋天最后一次翻地之后没洗干净就收起来的,一个冬天过去,泥垢冻硬了,和铁锈粘在一起,形成了一层灰褐色的硬壳。
"这犁能拉得动?"赵山河说。
"拉不动也得拉。"贺金戈把磨刀石翻了个面,换了一边继续蹭。"拖拉机还得半个月才到。咱等不起。去年晚播了十天,麦子没收透。今年再晚,秋上又得饿肚子。"
赵山河没再说话。他蹲在旁边看着贺金戈磨犁,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地窝子走回去。
二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孙韧秋正从里面出来。她已经穿好了棉袄,头发绾得紧紧的,弯腰去够门槛边的那双旧棉鞋。赵山河看见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发白,系鞋带的时候指尖不太听使唤,系了两回才系上。
"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赵山河问。
孙韧秋没抬头,把另一只鞋也穿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你说今天人拉犁,十六个人一副犁,我去凑个数。"
赵山河看着她。她站在地窝子门口,晨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瘦小而结实。她的手垂在身侧,十个手指尖全是皲裂的口子,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露着粉色的嫩肉。
"你去拉副绳就行。"赵山河说。
孙韧秋没应声,从他身边走过去,朝马架子那边去了。
赵山河回过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靴子踏在残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
二柱从地窝子里探出脑袋,揉着眼屎问:"叔,吃啥?"
"吃啥吃。"赵山河把二柱的脑袋摁回去。"烧火去。"
二柱缩回地窝子,赵山河站在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的天已经亮透了,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把那片烧过的荒地照得暗红发亮。那片地已经烧完了四天了。四天里,灰烬渐渐沉下去,底下的黑土从灰缝里露出来,一垄一垄的,像一道一道的脊梁。
赵山河转过身,走向马架子。
三
人已经陆续起来了。地窝子门口的空地上,二十多个人蹲着站着,有的在系腰带,有的在把麻绳往肩膀上搭。麻绳是粗的,手指粗细,黄褐色,搓得结实,但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刺。赵山河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张文畦正蹲在墙角,把那些麻绳一根一根地捋开,把毛刺多的挑出来,用刀背刮平。
"文畦,你倒是有闲工夫。"赵山河说。
张文畦抬头推了一下眼镜。那副眼镜是他从大学带出来的,圆框的,左边镜片有一道裂纹,用胶布粘着。他推镜片的时候习惯用中指,胶布被蹭得卷了边。
"绳上有刺,磨肩膀。"张文畦说。"刮一刮好一些。"
赵山河蹲下来,拿了一根张文畦刮过的麻绳摸了摸。表面光滑了一些,毛刺刮掉了,但绳子还是硬的,握在手里像一根木头棍子。
"行。"他把绳子放下。"去吧,把人都叫齐。"
张文畦站起来,抖了抖裤子上的草屑,朝地窝子那边去了。
赵山河站起来,往空地中央走。贺金戈已经把犁扛过来了,铁犁搁在地上,犁铧被磨过的地方泛着青白色的光,还没磨到的地方还是暗褐色的锈。十六根麻绳已经套在了犁架子上,绳子从犁架中间分向两边,一边八根,像一张绷紧的弓上搭了十六根弦。
赵山河走到犁架前面,弯下腰,拿起最中间那根麻绳,往自己肩膀上搭。
绳子落到肩头的时候,他感觉那根绳子比去年重了。也许是去年磨出来的旧伤还没好透,也许是今年这犁铧比去年更沉了。他把绳套在肩膀上转了转,找到一个不那么硌的位置,然后把绳头在胸前系紧。
"山河。"贺金戈在后面喊了一声。
赵山河回头。
"你打头?"贺金戈问。
"我打头。"赵山河说。
贺金戈没再说什么,弯腰拿起另一根绳子,搭在了自己肩上。
很快,人凑齐了。十六个人,站成两排,每排八根绳。排在最前面的四个人是老兵——赵山河、贺金戈,还有两个跟赵山河同年来北大荒的老乡。后面三排是去年和今年新来的,有山东移民,有河北逃荒的,有一个是前天才从北安县走了五天路走来的,脚底板磨穿了两双草鞋,现在穿着赵山河让孙韧秋补过的旧棉鞋。
二柱站在最后一排。绳子上肩的时候他使劲挺了挺胸,看起来想把那根绳子撑得直一些,但他太瘦了,绳子的拉力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他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赵山河没有回头看他。
他弯下腰,把手放在犁架上,深吸了一口气。
"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十六个人同时往前迈了第一步。
犁铧从冻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其尖涩的响——"嘎——"那声音像一块铁被硬生生从另一块铁上撕下来,又闷又长,从犁铧和冻土的接缝处挤出来,滑过十六根麻绳,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山河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一种整个身体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下拽的沉。他感觉自己的锁骨被绳子勒得往内挤,胸口发闷。他咬着牙,把身体往前倾,脚掌抓地,往前迈了第二步。
第二步。第三步。
犁铧翻开了第一道口子。冻土被剖开了,断口处是灰褐色的,还是硬的,横截面是细密的、紧实的纹理。但刀刃过去之后,那股气味就冒出来了——潮湿的、带着草根腐烂气息的、厚墩墩地压过来的土腥味。那气味在地面上方盘桓了一瞬,然后被晨风扯散,又黏黏地落回了翻开的那道沟里。
赵山河没有停。
他走在最前面,身体前倾到了几乎要趴下去的角度,腿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他每一步都踩在去年翻过的旧垄沟里——去年的垄沟还留着浅浅的印子,踩进去的时候脚底能感到那条沟的走向。他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身后的十六个人跟着他走。脚步声是乱的,绳子被拉紧时发出的"吱吱"声响成一片。有人喘气粗,有人喘气细,喘气声混在一起,从赵山河身后涌过来,像一股闷闷的热浪,推着他的后背。
他走了一百步。停下来。
"歇……歇……"他的声音哑了,只发出气声。但他弯下腰,把犁铧从地里抬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肩膀都松了一下。
赵山河蹲下来,看他们翻出来的那道沟。
沟不深。大约一拃,不到半尺。但翻出来的土是碎的,没有大块,说明冻土化得差不多了。他把手伸进那道沟里,抓了一把翻出来的土,攥在手心里。
土是凉的。但凉里带着潮气,攥紧的时候,土在指缝里聚成了一个小团。他松开手,土团散开了,不像冬天那样散成一粒一粒的硬颗粒,而是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土块,带着微弱的粘性。
"化了。"赵山河说。
他把那捧土撒回沟里,拍了拍手。
"接着走。再走一百步。"
他重新扶住犁架,把绳子在肩膀上又紧了紧。
四
第二趟。第三趟。
日头从东边的白桦树梢爬到正中的时候,赵山河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趟了。他只知道脚下的那道沟越来越深,越来越宽,翻出来的土从最初的灰褐色变成了褐色,又从褐色变成了深褐色。越往深处翻,土的颜色越深,潮气越重。
他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绳子的勒痕已经深深嵌进了肉里,勒痕的边缘是暗紫色的,有细细的血丝渗出来,粘在绳子的麻纤维上,干成了一层薄薄的黑痂。
他没碰那层痂。他放下搪瓷缸子,重新把绳子搭上肩膀的时候,绳子和痂粘在一起,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把绳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山河。"贺金戈在他旁边歇着,端着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下一趟换我来打头。"
"不用。"
"你肩膀不行了。"
"我说不用。"
贺金戈没再说话。他把缸子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犁架前面,弯下腰,把自己的绳子往肩膀上一搭,站在了赵山河前面半步。
"那就两个人打头。"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贺金戈的脖子梗着,后脑勺上的头发被汗粘成了一绺一绺的,汗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他领口的棉布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印。
赵山河没有说话。他走到贺金戈旁边,也把绳子搭上了。
"走。"他说。
十六个人再一次往前迈步的时候,犁铧的刃口切进土里,发出了一声比早晨更顺滑的声响——"唰——"像一把刀切开一块熟透了的瓜。翻出来的土从犁铧两侧涌出来,往两边翻开,黑色的、湿漉漉的、冒着微微的热气的土块,一块接一块地往外翻。
赵山河低头看着那些翻出来的土。那些土块落到地面上之后,碎开了,细小的黑粒滚了一地,摊在那道沟的两侧。
风从东面吹过来,吹过那些翻开的黑土。赵山河闻到了那股味道——和早晨闻到的完全不同了。早晨的是潮气,现在的是香气。
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香,那气味沉沉的、厚墩墩的。
赵山河的步子慢了半步。
"山河?"贺金戈在前面问。
"没事。"赵山河说。"走。"
但他忍不住又吸了一口。那股气味钻进他的鼻腔,一直通到肺底。他感觉自己的肺被那一口土腥气填满了。
上午第三趟走到一半的时候,赵山河的左脚踩进了一个软坑。
犁架猛地往左一歪,十六个人的绳子同时一紧。赵山河的身体被犁架的偏转带着往左倒,他脚下使力想撑住,但那个软坑比看上去深——他的靴子陷进去了,泥水从靴口灌进来,凉得一激灵。
他踉跄了一下,右膝跪在了地上。犁架还在往前滑,绳子拽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前拖了半步,他一只手抓住了犁架的木梁才停住。
"停……"贺金戈在前面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停了。赵山河跪在泥里,右膝盖压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棉裤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花。
"山河!"贺金戈从前面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怎么样?"
"没事。"赵山河说。
他撑着犁架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盖使不上劲,他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往那个软坑里看了一眼。坑不大,是个旧獾子洞,去年秋天填过,但没填实,化冻之后又沉下去了。
"把犁抬起来,绕过去。"赵山河说。
贺金戈正要招呼人抬犁,后面的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山河,你膝盖流血了。"
赵山河低头——血从棉裤的破口渗出来,暗红色的,顺着膝盖往下淌,淌进靴筒里,无声无息地浸在泥水里。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他正要弯腰去抬犁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他回头。是孙韧秋。
五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最后一排走到了前面。她站在赵山河旁边,右手按着他的手背。她的手指是凉的,按在他的手背上,硬而稳。
"你让开。"孙韧秋说。
赵山河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孙韧秋已经放开了他的手。她走到犁架旁边,弯下腰,把赵山河那根绳子从犁架上解下来,搭在了自己肩上。她的动作很利落——解绳扣、绕绳、打结,一气呵成,前后不到十秒。
她把绳子在肩膀上紧了紧,然后站到了赵山河刚才的位置上。她比赵山河矮一个头,绳子搭在她肩膀上,绳尾拖到了她的腰侧。她踮了踮脚,把绳尾又往肩上绕了一圈,让它贴着肩胛骨的位置,然后抬起了头。
"走。"她说。
她没有看赵山河。她看着前面那道没有翻完的垄沟,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她额角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在日光下亮着细碎的白光。
贺金戈看了赵山河一眼。赵山河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肩膀,绳子已经不在那儿了,但勒痕还在,从脖颈到肩头,一道深深的红印。
"山河?"贺金戈又叫了一声。
赵山河抬起头。"走。"
十六个人重新起步。孙韧秋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比赵山河短,但频率快,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犁铧在她身后切开冻土,翻出来的黑土从犁铧两侧涌出来,滚落在她脚后跟的印子里。她每走一步,靴子就陷进新翻的土里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团湿泥。
赵山河跟在人群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棉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不规则的,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窝。她走着的时候,肩膀的肌肉在棉袄下面一鼓一收,随着每一趟脚步的节奏,起伏着。
他走了几步,觉得右膝盖一阵一阵地跳疼。他低头看了看——血已经干了,和棉裤的破口粘在一起,结成一块暗褐色的硬痂。他用手碰了一下,没再碰。
地翻到第五趟的时候,赵山河绕到了人群侧翼。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十六个人拉着犁从东往西走。孙韧秋在队首最中间,绳子的拉力把她整个人拉成了微微前倾的姿势,她低着头,后颈上汗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像一绺一绺的黑色细线。
她的脚踩在翻开的黑土里。每踩一步,脚边的土就被压实了一小块,留下一个深而清晰的靴印。那些靴印排列得很均匀,像用尺子量过的,一个接一个,稳稳当当,一直延伸到田的那一头。
赵山河站在田埂上,看着她走完了最后一段。犁铧到了西头,停了。孙韧秋直起腰来,把绳子从肩上解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转过身,往赵山河这边看了一眼。
隔了大约五十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片翻开的黑土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孙韧秋低下头,开始解犁架上的绳扣。赵山河从田埂上跳下来,朝她走了过去。
六
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把散开的麻绳卷成一团。她的动作很认真,把每一根绳子都捋直了再卷,卷成均匀的一圈,压在膝盖下面。
"韧秋。"赵山河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以前他叫她"孙韧秋",或者不叫,或者"那个山东来的"。这一声"韧秋"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一点陌生。
孙韧秋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平稳,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但她没有移开。
"你的肩膀。"赵山河说。"我看看。"
孙韧秋没有动。赵山河蹲下来,蹲在她侧面。她的右肩上,棉袄的布料被绳子磨出了一道毛边,毛边底下的布料已经薄了,透出里面肩膀的轮廓。他伸手想去碰一下那道毛边,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
"破了。"他说。
"没破。"孙韧秋说。"磨了层皮。"
"你回去让文畦拿酒精擦一下。"
"不用。"
"你……"
"赵山河。"孙韧秋叫他。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她把膝盖底下的那卷绳子拿起来,抱在怀里,然后看着他。"你膝盖上的血,干了。回去也让文畦擦一下。"
赵山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棉裤的破口上,血痂已经发黑了,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嗯。"他说。
两个人蹲在翻开的黑土地上,中间隔着那卷卷好的麻绳。孙韧秋的左手压在绳卷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上沾着泥,干了的泥,呈灰白色,像一小块一小块的薄壳。
赵山河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
"以后,"他说,"你别去拉主绳了。"
"为什么?"
"你……"赵山河顿了一下。他想说"你是女的",但话到嘴边噎住了。他说:"你比我矮。绳子老往下滑。"
孙韧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绳子勒痕。痕不深,但红了一道。
"赵山河,"她说,"我十四岁就下地了。在山东老家,我爹是男的,我是女的,但我跟他拉一架犁,我拉的比他还快。"
赵山河没有说话。蹲在那儿,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黑土,那些翻开的土块正在慢慢干裂,表面出现细密的纹路,像瓷器的冰裂纹。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干裂的土块,在手里捏碎了。土末从他指缝漏下去,落在他的靴面上。
"行。"他说。"但你今天回去,把肩膀擦一擦。"
"你也是。"
赵山河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盖又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下午还有两趟。"他说。"你去拉副绳。我拉主绳。"
孙韧秋也站了起来。她比他矮一头,站在他面前,她仰着脸看他。她脸上有泥印子,从左颧骨一直拉到耳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副绳也磨肩膀。"她说。
"副绳轻。"
"副绳也磨。"
赵山河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日光下是浅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暗色的边,像被水浸过的石头表面。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孙韧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卷麻绳夹在腋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说:
"你给我缝双靴子。我就不拉主绳。"
赵山河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孙韧秋脚上那双旧棉鞋——鞋面已经开线了,脚趾头的位置顶出了一个鼓包,鞋底的布面磨得薄如纸。
"我不会缝靴子。"他说。
"我教你。"
她说完这句话,抱着那卷麻绳,转身朝地窝子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山河。"
"嗯。"
"你膝盖上的血,别不管。"
她转回去,走远了。
赵山河站在田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走进中午的日光里。她的影子从她脚下延伸出去,窄窄的,长而细,落在翻开的黑土地上。
他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血痂已经干了,干透了,和棉裤的破口粘在一起,扯不动。
他用手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痂。痂底下,新肉正在长,有一种细密的、隐隐的痒。
他放下手,转身走回犁架旁边,把绳子搭上了肩膀。
七
下午翻完最后一趟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白桦树梢了。赵山河从犁架上解下绳子,卷好了放在田头,然后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凉水,慢慢地喝。
他的后背全湿了,棉袄前胸后背都是深色的汗印,一层叠一层,旧的干了新的又湿。他喝完水,把瓢放回桶里,在田埂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那片翻好的地。六道垄沟从东到西排列着,每一道都均匀而深,翻出来的黑土堆在垄沟两侧,在傍晚的斜阳下泛着沉沉的油光。那些土块碎得很匀,没有大块,细密的、松软的、透气的,像一床被翻松了的旧棉被。
空气里全是那股味道。比白天淡了一些,但更沉了,像一坛被搅动过的老酱,放了一下午,所有味道都沉到了最底下。
赵山河坐在田埂上,把靴子脱了。靴筒里灌了一天的泥水,脚趾泡得发白,皮肤皱巴巴的,像泡过了头的麦粒。他把脚伸在土上,脚掌贴着松软的土面,一股凉意从脚心传上来,但并不冷——是那种透气的、干爽的、让皮肤能喘口气的凉。
他坐了很久。
收工的人陆续从他身边走过。二柱扛着铁锹走过,喊了一声"叔,回去吃饭了"。赵山河嗯了一声,没动。贺金戈从他身后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孙韧秋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
她端着一只缸子,缸子里是水。她走到赵山河面前,没有把水递给他,而是蹲下来,把缸子放在了他脚边的地上。
"先别穿靴子。"她说。"让脚透透气。"
赵山河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被斜阳照成了暖褐色,颧骨上的那道泥印子已经干了,变成了一道浅灰色的痕迹。
"你包了饺子?"赵山河问。
孙韧秋抬眼看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很小幅度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没有。就粥。"
"粥也行。"
"那你喝了再回去。"
赵山河低头拿起缸子,端到嘴边。水是凉的,他从嗓子一直喝到胃里,整个身体从里到外凉了一下,然后那股凉意慢慢散开,变成一种透透的、通透的、松弛的舒服。
他喝完了,把缸子放下。
"韧秋。"
"嗯。"
"你刚才说,教我缝靴子。"
"嗯。"
"明天晚上,你教。"
孙韧秋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和赵山河膝盖响的声音很像,闷闷的、轻短的"咔"。
"明天晚上。"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山河。"
"嗯。"
"今天这地,翻得真好。"
她说完了,迈步走了。她的步子不急不缓,走进落日里,影子拖在她身后,长长的。
赵山河坐在田埂上,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地变长、变淡,直到它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把靴子拎起来,光着脚,站起来。
脚底踩在翻开的黑土上,软的、暖的、细细的。每走一步,脚心都被那些碎土包裹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捧着。
他走回地窝子。
八
那天晚上,孙韧秋教赵山河缝靴子。
地窝子里的柴火烧得旺,火光照着蹲在火堆旁边的一男一女。孙韧秋坐在一块木头上,赵山河蹲在她对面。中间搁着一只旧靴子——赵山河的靴子,靴帮内侧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孙韧秋的手里拈着一根针。针是铁的,比绣花针粗一号,是缝麻袋用的针。她穿了一根粗线,线是黄褐色的,搓得很结实。
"你看。"她说。
她把针扎进靴帮内侧的皮革里,从里面穿出来,拉直了线。然后她换了一个角度,又把针扎进去,穿出来。
"每针隔这么远。"她用手量了一下,大约小指甲盖宽。"不要贪宽,宽了不牢。也不要贪密,密了皮子会裂。"
她缝了三针,把线拉紧了。缝过的地方,一道均匀的针脚凸起在皮革表面,黄褐色的线嵌在暗褐色的皮面上。
"你试试。"她把针和靴子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接过来。针在他的手指里显得不太听话,他的手指太粗了,拈着针的时候,针老是往旁边滑。他把针捏紧了,扎进皮革里,用力一穿——针穿过去了,但线从针眼里脱了出来。
"线掉了。"他说。
孙韧秋伸手接过去,把线重新穿进针眼。她的手指比他灵巧得多,线头在针眼里一钻就过去了,她甚至没有低头看。
"你拿针的时候,不要攥。"她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像捏一粒米。线拉直了再下针。"
赵山河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把针握得松了一些,慢慢地扎进去,穿出来,线拉直了。一道针脚歪歪扭扭的,斜着跑出了线槽。
孙韧秋低头看了看那道针脚,没有点评。她把靴子接回去,又缝了三针示范,然后递回来。
"接着来。"
赵山河缝了三针。比刚才好一些,但还是歪的。
"山河,"孙韧秋说,"你握锄头的时候,怎么握的?"
"握紧了,往下砸。"
"不对。"孙韧秋摇摇头。"你握锄头的时候,不是攥死的。你手心是空的,锄柄是在你掌心里转的。"
赵山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握锄头的时候确实是那样的,手心没有贴着锄柄,锄柄在他掌心里有一丝转动的余地,那样挥锄的时候才不吃力。
"缝针也是一样的。"孙韧秋说。"针不是握着的,是让它在你手指之间。你顺它的劲,不是它顺你。"
赵山河没有说话。他又低头缝了一针。这一次,他试着让手指松开一些,针在他指缝里滑了一下,但他没有攥死。针尖穿过皮革的时候,他顺着那个方向轻轻一带,线就过去了。
"嗯。"孙韧秋说。"这针好。"
赵山河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的弧度。
他低下头,又缝了一针,再一针。慢慢地,那一排针脚不再歪得那么厉害了。
那天晚上他把一只靴子缝完了。缝得不好,针脚疏密不一,有一处线头没藏好,翘在皮面上。
孙韧秋把靴子拿起来看了看,在火上烤了烤那道缝线,又用手指把翘起来的线头按平了。
"行了。"她说。"穿的时候别太用力,等线拉紧了就好了。"
赵山河接过靴子,翻了翻。那道裂口被缝上了,黄褐色的线在暗褐色的皮面上。
"韧秋,"他说,"你缝东西跟谁学的?"
"我娘。"孙韧秋把针收进一个布口袋里,拍了拍手。"她走之前教我的。她说手上有活儿,心里就有底。"
赵山河把靴子放在脚边。火光照着那只靴子,针脚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孙韧秋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看着火堆,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着。
"矮。"她说。"比我矮。手比我小。但她缝的衣裳,村里没人比得上。有一年村里办喜事,新娘子非让我娘给缝一件嫁衣,我娘熬了三个通宵。缝完了,她倒头睡了整整一天。"
她说完这个,没有继续往下说。
赵山河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中间隔着那只缝好的靴子,还有一堆烧得噼噼啪啪响的白桦木柴。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窝子的土墙上,赵山河的影子宽而厚,孙韧秋的影子瘦而长。两道影子各自投在不同的墙面上,但底边连在一起,在火光里微微地颤动着。
九
"山河。"孙韧秋说。
"嗯。"
"明天你还拉主绳?"
"拉。"
"那我也拉主绳。"
赵山河抬起头来看她。她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副绳真的轻。"他说。
"副绳轻,但副绳在后面。"孙韧秋说。"主绳在前面,能看见地。"
赵山河看着她。他想说"你一个女人,往前冲什么"。但这话到了嘴边,他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今天下午,她走在犁架最前面的时候,步子稳当、肩膀平直,在翻开的黑土上走出了两排均匀的脚窝。
"行。"他说。"你拉主绳。但你排在第三位,前面是我和金戈。"
孙韧秋没有反驳。
"好。"她说。
她又坐了一会儿。火小了一些,她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细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她举柴火的那只手照得透透的——手指粗糙、指甲短而圆、指缝里还有白天没有洗净的黑泥。
赵山河看着那只手。
"韧秋。"
"嗯。"
"你白天说,你在山东老家的时候,地是石头地。"
"嗯。"
"石头地上,种什么?"
"苞米。地瓜。谷子。"她顿了一下。"麦子也种,但收不了多少。石头地的土只有那么薄一层,麦子根扎不深,一旱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来北大荒?"
孙韧秋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最后那根细柴塞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因为我爹说,北边有黑土。黑土里能长出麦子。"
"你爹来过这儿?"
"没有。"孙韧秋说。"他听说的。山东村里有人来过,回来说了一嘴。他就记下了。他死之前念叨了三年——去北边,去北边。我没赶上让他看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哽咽,没有叹息,只是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赵山河坐在火堆的那一头,看着她的脸。火光在她的脸颊上流动着,把她颧骨上那道泥印子映成了暗金色。
"你赶上让他看见了。"赵山河说。
孙韧秋抬头看他。
"你来了。"赵山河说。"这片地,你看见了。"
孙韧秋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很久,她用一种很轻、很低的声音说:
"山河,明天翻完地,种麦子的时候,你给我留一排垄,我自己撒种。"
"行。"
"我自己撒的种,我能认得出来。"
"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站起来的动作很轻,没有弯腰、没有扶墙,直直地站起来,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笔直的草。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一天。"
赵山河也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盖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
孙韧秋听见了。她没有回头。
"你那只膝盖,回去用热水敷一敷。"
"知道了。"
她走到地窝子的另一头,在自己的铺上坐下了。赵山河站在火堆旁边,低头看着那只缝好的靴子,拿起来翻看了一下。
那道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线拉得很紧。每一针都穿过了皮面,在皮面的内侧露出一个个小小的线结。线结是孙韧秋帮他收的尾,她收线的时候把线在针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她自己的打法,紧而密,揪不断。
赵山河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线结。
他把靴子放到铺边,躺了下来。躺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地窝子里二十八个人的呼吸声——重的、轻的、带鼾的、磨牙的。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深沉的、嗡嗡的、像蜂巢一样的背景音。
在这些声音的底下,他听见孙韧秋的呼吸。不远,就在几尺之外。
她的呼吸轻而匀,像风吹过一片刚翻过的、还没有下种的土地。
赵山河闭上眼。
他闻到了那股黑土的气味。比白天淡得多,只剩下一丝丝,贴着地窝子的地面,从门缝里渗进来,从墙根的缝隙里钻进来,从火堆的灰烬里升起来。
那股气味在他的呼吸里弥漫着,像一床看不见的、薄而暖的被子,一点一点地把他裹紧了,裹实了。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醒了。这一次不是冷醒的,是外面的鸟叫。
北大荒春天的鸟,不知叫什么名字。叫声尖而短,像两根细铁棍轻轻碰了一下——"叮"、"叮"——隔一会儿碰一下,不紧不慢的。赵山河从来没有留意过鸟叫。但在那天清晨,他听见了。那声音从气窗外面透进来,清亮亮的、脆生生的,像是刚开冻的河水在薄冰底下流过的声音。
他坐起来。
地窝子里还暗着,但他能看见,旁边铺上的孙韧秋已经不在那儿了。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枕头上面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盛着半缸子水,水面上漂着一片干薄荷叶子。
赵山河拿起那只缸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薄荷的味儿淡淡地在舌尖上化了,凉丝丝的,从嗓子一路通到胃里。
他把缸子放回去,穿上衣服。穿靴子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左脚那只——就是昨晚缝好的那只。缝线的地方还是硬的,但线头被剪得齐齐整整,贴着皮面,没有翘起来。
他穿好了,站起来踩了踩。靴帮被缝过的那一块比别的地方紧一些,勒着他的脚踝,但不硌。他把脚在地上跺了两下,感觉还行。
他走出地窝子的时候,看见孙韧秋正蹲在马架子前面淘米。
她面前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半盆高粱米。米是去年的,颜色暗红,有的米粒上还有没脱净的壳皮。她的手指在米里翻动着,把浮在水面上的空壳和碎渣捞出来,甩在旁边的地上。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把米她都捻过了,把坏的挑出来,扔到一边。
赵山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怎么起这么早?"
"给大伙儿煮粥。"孙韧秋头也没抬。"今天翻完地就下种了,得吃饱。"
赵山河看了她一会儿。晨光从东面的白桦树后面漫过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鼻子尖上有一小颗没擦掉的泥点,她自己没察觉。
"韧秋。"他说。
"嗯。"
"我昨晚上做梦了。"
孙韧秋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安静。
"梦到什么了?"
"梦见麦子。"赵山河说。"从垄沟里长出来的,青的,刚刚从土里拱出来。一棵一棵的,密密麻麻的,伸得老长。"
孙韧秋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深褐色的,瞳孔旁边有一圈暗金色的边。
"你梦见麦子了?"她说。
"嗯。就梦见这个。"
孙韧秋低下头,继续淘米。她的手指在暗红色的米粒里翻动,一粒一粒地挑着。
"山河。"
"嗯。"
"你梦见麦子了,那今年麦子一定长得好。"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淘好的米捞出来,滤了水,倒进那口黑铁锅里。然后她站起来,从马架子的横梁上取下最后那半袋苞米面,解开扎口的麻绳,用手指捻了一把面,撒进锅里。
赵山河站起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他没有什么需要做的——犁已经架好了,绳已经备好了,人马上就来。但他没有走开。
他站在孙韧秋旁边,看她往灶膛里添柴,看火苗从柴缝里蹿出来,舔上锅底,看锅沿的缝隙里冒出一丝丝的白气。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孙韧秋问。
"等你一起走。"赵山河说。
孙韧秋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马架子旁边绕过去,朝那片翻好的地走去。早晨的露水还挂在田边的草叶上,赵山河走在前头,靴子踩过露草,留下一道深湿的印子。孙韧秋跟在后面,她的步子踩在他的脚印里,一步一步的,不大不小,刚好合上。
十一
太阳从白桦树梢顶上爬上来的时候,人已经齐了。十六个人站在田东头,每人肩上搭着一根麻绳,犁架搁在面前,犁铧被擦干净了,在日光里泛着青白的冷光。
贺金戈蹲在犁架前面,检查了每一根绳子的结扣,拧了拧紧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他说。"最后一天。翻完这一趟,耙一遍,明天下种。"
赵山河走到犁架前面,弯腰拿起最中间那根绳子。他的动作不快,但手稳。他把绳子搭在右肩上,转了转,找到一个最贴服的位置,然后系紧了。
孙韧秋走到他身后半步,拿起旁边的绳子,也搭上了肩膀。
赵山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绳子系好了,肩膀微微缩着,用身体去迎接那根绳子的重量。
"准备好了?"赵山河问。
"好了。"
赵山河转过身,弯腰扶住犁架。
"起。"
十六个人同时迈出了脚步。犁铧切开黑土的时候,声音比昨天轻了许多,不再是"嘎"的撕裂声,而是"唰"的、柔软的、像布匹被撕开的声音。土在犁铧面前翻涌着,黑色的、潮润的、大块大块的,从底下翻上来,滚落到垄沟的两侧。
赵山河走在最前面。每一步他都踩得稳,脚掌压实了才迈下一步。他身后的十六个人跟着他的节奏走,脚步声由乱变齐,由齐变成一种低沉而均匀的"咚、咚、咚",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翻开的土地上面。
他走着走着,觉得自己背后有一道目光。轻而稳,贴着他的后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孙韧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
第六趟翻完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了头顶。赵山河停下来,松开绳子,走到田埂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全湿透了,从脖子到腰,没有一块干的地方。
他坐在那儿喘着气,一只手揉着右肩膀的勒痕。那道痕迹比昨天更深了,紫红色的,微微凸起,像一道小小的山脉。
他正低头看着肩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端着一只缸子。缸子里是水,水面上漂着一片翠绿的草叶。
赵山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草腥味。
"什么草?"他问。
"薄荷。"孙韧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坐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昨天在马架子后面找着的。刚冒出来的嫩叶子。"
赵山河又喝了一口。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扩散开来,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他喝了一半,把缸子递回去。
"你喝。"
"你喝吧。"孙韧秋没有接。"我喝过了。"
赵山河看着那只缸子。搪瓷的,白底蓝边,缸沿上有一道小缺口。他端起来,把剩下的水喝完了。喝完的时候,他的嘴唇碰了一下缸沿上那道缺口。
他把缸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
"韧秋。"
"嗯。"
"山东的麦子,跟北大荒的麦子,长得一样吗?"
"不一样。"孙韧秋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田。"山东的麦子矮,穗子小。北大荒的麦子——"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北大荒的麦子还没长出来。但听人说,穗子能长到一拃长。"
"一拃长?"赵山河比了比自己的手。"那得好大一穗。"
"嗯。"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翻好的地。六道垄沟从东到西排列着,黑色的、均匀的、深深浅浅的,像大地自己长出来的纹路。日光正盛,翻出来的土块在阳光下泛着暗油的光泽,一层一层的,像被水浸过的绸缎。
"山河,"孙韧秋说,"你说过,等麦子熟了,这片地就活了。"
"嗯。"
"那现在它活了没有?"
赵山河没有马上回答。他弯腰从脚边的垄沟里捏了一撮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土是松的、碎的、潮润的,搓开的时候有一股新鲜的腥气。
"活了。"他说。"从咱们翻下去那一刻,它就活了。"
孙韧秋看着他的手。他把那撮土撒回了垄沟里,拍了拍掌心。
"山河,"她说,"我昨天晚上没睡着。"
赵山河转头看她。
"躺在那儿,闭着眼,老想着今天。"孙韧秋说。"想着这片地翻好了,明天就能下种了。想着那些种子撒进去,过一阵子就能看见青苗了。"
"睡不着的时候做什么了?"
"数麦粒。"孙韧秋说。"用文畦给我的那包种子。我数了一百粒,搁在炕头上,用手摸着,一粒一粒地摸。有一粒是瘪的,我拿出来了。"
赵山河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平平地看着前面,嘴角微微弯着。
"你数了多久?"
"一个时辰。"
赵山河没有说话。他把她刚才递过来的那只缸子拿起来,看了又看,放回地上。
"韧秋,你以前在山东,也这么数过麦粒?"
"不数。"孙韧秋说。"以前没有麦粒可以数。"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还差最后一趟。"
十二
赵山河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膝盖没有响——也许是因为日头晒暖了,也许是因为他今早穿上了那双缝好的靴子,靴帮里面软软地抵着他的脚踝,让每一步都稳当了些。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孙韧秋正弯腰把绳子往肩膀上搭。她的动作利落,一搭一绕一系,三下就完事了。她直起腰来的时候,晨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把她额角上那颗细细的汗珠照得发亮。
她抬起头来,看见赵山河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赵山河转回头。"走吧。"
他走在前面,孙韧秋跟在他身后半步。十六个人的脚步踏在黑土上,发出一种沉闷的、结实的响声。
最后一趟犁翻完的时候,赵山河站在田西头,回头看去。六道垄沟从东到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土翻涌在沟沿两侧,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沉的、一层一层的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孙韧秋走到他旁边,也站着。两个人并排站在田西头,面朝着那六道垄沟。风从东面吹过来,拂过翻开的黑土,把那股土腥气送进他们的鼻腔里。
孙韧秋侧过头看了赵山河一眼。他没有看她,但他的肩膀微微地向她那边倾斜了一点点,大概不到一寸的距离。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半蜷着,指尖悬在离她的手不到一巴掌的地方。
孙韧秋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距离。
"山河。"孙韧秋说。
"嗯。"
"明天播种的时候,你给我留一排垄。我自己撒。"
"昨天的排不算?"
"昨天的排我也要。"孙韧秋说。"今天我又要一排。"
赵山河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目光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太阳把她的瞳孔照成了浅琥珀色。
"行。"赵山河说。"给你留两排。"
孙韧秋把目光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黑土。
"两排够了。"她说。
那天的晚饭,孙韧秋多煮了一碗粥。她把那碗粥端到赵山河面前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搁在了他的手边。
赵山河看了一眼那碗粥。比别人碗里的稠一些,表面浮着几粒完整的高粱米,暗红色的,在粥面上滚来滚去。
他端起那碗粥,慢慢地喝完了,一粒高粱米都没有剩。
十三
那天晚上,地窝子里的人都睡了。火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地溅出一粒火星,照亮一小块土墙,又暗下去。
赵山河躺在铺上,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看着气窗外那一小片夜空。夜是深的、蓝的,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冷而远。
他听见旁边铺上,孙韧秋翻了一个身。
"山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嗯。"
"明天下了种,过几天就能发芽了吧?"
"能。"赵山河说。"土温够了,五天就能冒尖。"
"五天?"
"嗯。五天到七天。要是天暖和,五天就顶土了。"
孙韧秋没有再说话。赵山河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而匀,像风拂过刚翻好的垄沟。
"韧秋。"赵山河低声说。
"嗯。"
"等麦子长出来,我带你去看。"
地窝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火堆里一粒火星"噼"地爆了一下,亮了一瞬。
"好。"孙韧秋说。
然后她的呼吸声变深了,变匀了,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
赵山河仍然睁着眼。他看着气窗外的那一小片夜空,看着那些冷而亮的星星。他的右手搁在铺沿上,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在等着什么落下来。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从翻开的黑土上飘来的气息。
赵山河把手掌翻过来,指尖贴着铺沿的粗布面,慢慢地、无声地,用拇指在布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那道线不长。一道垄那么长。
然后他闭上眼,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