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五一年七月,北大荒的麦苗刚长到人的膝盖。赵山河每天早晨都要去“火痕地”走一趟,弯腰捻一捻麦叶的尖,看上面有没有露水。没有露水,他心里就踏实——有露水说明夜里凉,麦子喜欢凉。
但这年七月没有露水。
地皮是干的。踩上去,鞋底带起一溜细烟。赵山河蹲在田头,把手指插进土里,指腹触到的是温的、散的、没有粘性的土。他把手拔出来,指头上没沾住一粒黑土。
“不对。”他说。
张文畦蹲在他旁边,用一只小铝盒装了半盒土,拿回去放在显微镜下看。看完了,他脸色不对,把赵山河叫到实验室——其实就是一个四面透风的板棚,窗口架着一台从哈尔滨旧货市场淘来的德国显微镜。张文畦把眼睛从目镜上抬起来,说:“山河,土里有卵。”
赵山河不懂:“什么卵?”
“蝗虫卵。”张文畦说,“一平方尺的土里,我数了三十七粒。”
赵山河站在板棚门口,望着远处那片齐膝的麦苗。阳光白晃晃的,麦叶的边缘微微卷了起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咬了一口。
“能孵出来多少?”他问。
“每一粒卵里,少则四十,多则八十。”张文畦的声音低下去,“三十七粒卵,您自己算。”
赵山河在心里没算出来。他只看见麦浪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被窝里翻身。他不知道的是,那一整片黑土的被窝底下,已经醒了。他转身往“火痕地”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孙韧秋正蹲在田里拔草,抬头看见他的背影,说了一句:“山河,你的腰板今天有点僵。”
赵山河没回头。
“去把金戈叫来。”他说,“叫金戈来田里看看。”
他没说“看看”什么。孙韧秋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朝场部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赵山河已经蹲下去了,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垂得很低,像要钻进地里。那把他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的老锄头,被他随手撂在了垄沟里,锄刃朝上,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那一年,是赵山河到北大荒的第四年。开荒的第四年,田里第一次长出了齐膝的麦苗。他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他不知道,蝗虫已经醒了。
二
一九五一年七月十一日,赵山河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日子。但那天早上,他压根没往坏处想。
天还没亮透,赵山河就已经在“火痕地”了。他蹲在地里,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一根麦秆,顺着秆子的走向往上摸, “还行,”他对身边的张文畦说,“秆子硬了,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张文畦手里拿着一把卷尺,蹲在隔壁的垄沟里量株距。他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把尘土冲出几条纹路。赵山河看着他的汗,说:“文畦,你瘦了。”
“我不瘦。”张文畦头也没抬,“我本来就不胖。是您胖了。”
赵山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几年干重活,他的腰板确实宽了,不是胖,是肩膀上那两块斜方肌长厚了,厚到把整件褂子撑出一个外翻的边。他的胳膊也比刚来那年粗了一圈,小臂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盘在皮肤下面。孙韧秋说他是“把力气吃进肉里去了”。
“金戈呢?”赵山河问,“今天怎么没见他上地?”
“他昨天在场部开会,开到半夜。”张文畦站起来,拿胳膊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上面又催了,要求咱们今年把播种面积再翻一番。”
赵山河把脸转向东边。太阳刚从白桦林后面冒出来,光线像一把扇子打开,铺在麦田上。麦叶上还挂着露珠,每一颗露珠都反着一小片金色的光。
“三年了。”他说,“咱们到这儿三年了。你说这片地,够不够养活咱们?”
张文畦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养活咱们是够了,”他说,“可上面想要的是养活全中国。”
赵山河没接话。他从垄沟里拔出那把老锄头,又在手心里掂了掂。锄柄已经被他磨得油光水滑,像一块老玉。锄刃上那个小缺口还在——三年前在地窝子那片雪地里崩出来的,他从来没去磨平它。“留着,”他跟张文畦说过,“留着提醒自己,地硬的时候,人得比地更硬。”
“今天把东边那片新开的二十亩给耕了吧。”赵山河把锄头扛在肩上,“趁天还凉快。”
两个人沿着垄沟往东走。麦苗在他们两边齐刷刷地站着,风从西边吹过来,一片接一片地趴下去、又站起来,趴下去、又站起来,像一群正在呼吸的绿兽。
赵山河走了三十几步,忽然站住了。
“文畦,”他说,“你听见什么没有?”
张文畦也停下来,侧着头听。
“没听见什么特别的。”张文畦说。
“我也是。”赵山河说,“可我这心里头,怎么有点慌呢。”
他又蹲下去了。这次他是整个人蹲在垄沟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朝下,后脑勺对着太阳。张文畦看见他背心上那片汗渍正在扩大,从脊梁骨那块往两边洇。
“山河,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赵山河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蹲一会儿。”
他蹲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张文畦注意到他站起来之后,回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荒原,是三四年前他们没开垦之前留下的原貌,长满了草和灌木,夏天的时候密得进不去人。那片荒原他们一直没动——赵山河不让动,说是“留着喘口气的地方”。
“山河,”张文畦说,“您看什么呢?”
“看草。”赵山河说,“那草的颜色,是不是比前几天淡了?”
张文畦也看过去。没有。草还是绿的。他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跟赵山河干活三年了,知道这个人有时候是用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方式在“看”地。他闻得出来,摸得出来,甚至站一会儿就站得出来。张文畦跟赵山河说过:“您这是庄稼人的第六感。”赵山河说:“什么第六感。地没张嘴,它疼的时候不会喊,你得替它疼。”
那天上午,赵山河耕完了那二十亩新地。他扶犁的时候很安静,一句话没说,只偶尔吆喝一声拉犁的牛。牛是老黄牛,是从建北那边牵回来的,腿有点瘸,但拉犁稳当。赵山河对它很好,跟它说话比对人多:“老黄,慢点走,不着急。咱们的活,这辈子干不完。”
那天下午,贺金戈从场部回来了。他走得很快,军绿色的裤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手里攥着一卷文件。赵山河正在给新耕的二十亩地灌第一遍水,看见贺金戈来了,把铁锹往地里一插,站在水渠边上等他。
贺金戈走到他面前,没喘匀气,先把文件塞到赵山河手里。“上面批了,”他说,“今年秋收之前,再开三千亩。咱们现有的人手不够,要从绥化调五十个劳动力来。”
赵山河没看文件。他看着贺金戈的脸。贺金戈的脸被太阳晒得红里透黑,眉毛上沾着一粒没擦掉的蚊子血,嘴唇上有道干裂的白皮。
“金戈,你多久没睡了?”赵山河问。
“别说这个。”贺金戈把文件从赵山河手里抽回去,“山河,我跟你说正事。三千亩,你干不干得出来?”
赵山河转过身去,看着那片水渠里的水正在往新地里淌。水是浑的,混着被翻起来的新土,在水面上泛着一层褐色的沫子。
“地是干得出来的,”他说,“可人干不干得出来,不好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们这三年,已经把能开的都开了。”赵山河指着北边那片“火痕地”,又指着东边新耕的二十亩,“那边,那边,还有咱们脚底下这片,全是这几年翻出来的。你知道翻出来的地,头三年长得好,第四年就要歇一歇吗?”
贺金戈沉默了。他站在水渠边上,水声哗哗的,他的影子落在水面上。
“山河,”他终于开口,“上面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国家现在缺粮。你懂不懂?全国都在缺粮。”
“我懂。”赵山河说,“可地不能这么干。地不是铁打的。”
“地也不是纸糊的。”贺金戈的声音高了一点,“山河,你信我——只要咱们再多开三千亩,把亩产再往上提一提,上面就能给咱们批更多的机器、更多的好种子。张文畦手里那些杂交种,你不想让他下地吗?”
赵山河没说话了。他捡起插在地里的铁锹,继续挖水渠。贺金戈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路,又回头喊了一句:“山河,那三千亩,我明天就带人去定位。”
赵山河背对着他,挥了一下铁锹,表示他听见了。
那天晚上,孙韧秋看见赵山河蹲在院子里磨锄头。月亮很亮,白桦林的树影落在院墙上,像一排细细的手指。赵山河磨一下,停下来,把锄刃对着月亮看一看,又磨一下。孙韧秋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旁边,什么也没问。她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赵山河说:“韧秋,你觉不觉得,今年跟往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往年这时候,地里是有虫叫的。”赵山河说,“蟋蟀、蚂蚱,什么都有。晚上你一出门,声音嗡嗡的,吵得你睡不着。可今年你听听。”
孙韧秋听了。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白桦树的叶子在风里互相蹭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没有虫叫。
“虫子去哪儿了?”赵山河问。
孙韧秋没回答。她只是把赵山河手里的锄头拿过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锄刃上那个缺口。缺口还在。
“山河,”她说,“虫子不会跑远的。它们就在那儿。只是没出声。”
她把锄头还给赵山河,回屋去了。赵山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锄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杆枪。
他不知道,地底下那些没出声的虫子,正在翻身。
三
七月十三日下午三点钟。
赵山河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他在东边新开的二十亩地里补种子。头一批播下去的种出苗率不高,有些垄沟里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是一层浮土。他蹲在地里,一个坑一个坑地补,手指头插进土里,摸到墒情好的地方就多放两粒,墒情不好的地方就少放。孙韧秋说他“跟绣花一样”,他说“地就是我的布,庄稼就是我的线”。
张文畦在离他两百米的地方测地温。张文畦在地里插了十几根温度计,每根用竹竿挑着,白漆的刻度朝南,方便他蹲在垄沟里读。他最近一直在干这个——从早到晚,每隔两个小时读一遍地温,记录在本子上。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已经快用完了,他拿针线把新纸钉在后面续上。
贺金戈带着三个从绥化来的新劳动力,在“火痕地”南边定位那三千亩新开地的边界。四个人每人扛着一根测距的标杆,在荒草里进进出出。
这是七月十三日下午三点钟左右。那一天万里无云。天蓝得不像话,蓝到让人觉得头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
三点十分。赵山河往土里摁第三十七粒种子的时候,觉得头顶暗了一下。他抬起头。太阳还在那儿,白晃晃的,但他的影子变得有点模糊了。
“起风了?”他自言自语。
他站起来,往西边看。天边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离地面大约一尺高,灰黄色的,正在朝这边移动。那条线移动得很慢,慢到你在三秒之内觉得它根本没动,但再看第三秒的时候,它好像比刚才近了一点点。
赵山河站在地中央,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摁进土里的种子,一动不动地看了那条线大约十秒钟。
“文畦!”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张文畦抬起头,顺着赵山河的手看过去。他看了两秒钟,手里的温度计掉在了地上。玻璃管碎了,水银溅出来,变成几粒银色的珠子滚进了土缝里。
“那是……”张文畦的声音变了调,“山河,那是……”
他没说下去。赵山河已经动了。
赵山河往贺金戈的方向跑。他跑得很快,脚底下的土块被他踩碎了,扬起来的尘土跟在他身后。他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贺金戈的名字,但声音在空旷的地上散开了。贺金戈离他有四百米,听不清,只看见一个黑点正在朝他移动。
赵山河跑到贺金戈面前的时候,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金戈!叫所有人回场部!现在!马上!”
贺金戈看了他一眼,又扭头往西天看。
那条灰黄色的线已经变粗了。它不再是一条线,它变成了一面墙——一面从地面升起来的、遮住了半个天空的墙。墙的颜色也在变,开始是灰黄的,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黑。
贺金戈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比害怕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一直相信的事,在某一秒钟被彻底推翻了。
“这是……”贺金戈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蝗虫!”赵山河抓住他的胳膊,“金戈!蝗虫!”
那面墙移动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刚才还是慢慢地移,现在开始加速了,从慢变成狂奔。赵山河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在变——刚才还是七月的闷热,现在忽然凉了下来,风也不再是风,变成了一种嗡嗡的低鸣。
贺金戈的三个新劳动力——两个十九岁的绥化小伙子,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站在原地没动。他们没见过这个。他们看着那面墙朝这边冲过来,脸上的表情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微微张着。
赵山河回身朝他们吼:“跑!都往场部跑!”
三个劳动力终于动了。他们扔下测距标杆,转身朝场部方向跑。张文畦也从地里跑过来了,跑得歪歪扭扭的,一只鞋跑丢了也没回头去捡。
赵山河最后一个撤。他跑出去十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刹住脚,回头朝“火痕地”看。那块地是他今年最宝贝的——用的是孙韧秋从山东带来的“齐麦”杂交种,张文畦手把手教她授的粉,长出来的麦秆比别的田粗一圈,穗子也比别的田沉。
“火痕地”离那片灰黄色的墙只有不到一里地了。
赵山河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吞过来。
他已经跑不回去了。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扑向“火痕地”。他亲眼看见那些麦苗在蝗虫落上去的一瞬间变成黑色——麦秆上爬满了蝗虫,一根麦秆上少说有十几只,压得它弯下去,弯下去,再弯下去,最后“啪”地一声折断了。
断裂的声音是听不见的。被那嗡嗡的声音盖住了。但赵山河说他“听见了”——那声响跟蝗虫的嗡嗡声合在一起,他就当是听见麦秆断了。
他转过身,朝场部跑。跑的时候没回头。他知道“火痕地”已经没了。
场部的晒场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七八十个人从田里撤回来,站着的、蹲着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工具的,所有人的脸都朝着西边,所有人的嘴都张着。那个灰黄色的墙已经推进到离场部不到半里地了。天空正在变色——从蓝变成灰,从灰变成黄,从黄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浑浊色。太阳还在天上,但已经看不见了。
“山河!山河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让开一条路。赵山河从中间穿过去,走到晒场中央,走到那根立在晒场边上的旗杆底下——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军旗,那是1948年点荒火时用过的同一面。赵山河站在旗杆下面,手扶着旗杆的底座,说:“所有人听着——”
他的声音被那嗡嗡声吞了一半。他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的沙子往下咽了一口,又喊了一次:
“所有人听着!老弱妇孺进仓库!把门关严!窗户封死!剩下的男人跟我出去打蝗虫!每人拿一把扫帚,一把铁锹,能打的都打!能扑的都扑!不许让蝗虫落进晒场!晒场上的麦种一粒都不许被糟蹋!听见没有!”
“听见了!”七八十个嗓子同时喊。
赵山河转过身,从旗杆底座上拔起那把老锄头。锄刃在混沌的天光里闪了一下。
“跟我上!”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他身后跟着四五十个男人,每人手里攥着家伙——扫帚、铁锹、木锨、麻袋、甚至擀面杖。贺金戈跑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两把铁锹,一把递给了跑上来的张文畦。张文畦光着一只脚,接过铁锹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贺金戈一把扶住他:“站直了!书呆子!”
张文畦咬着牙站稳了,光脚踩在被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脚尖像在跳舞。
“蝗虫怕火!”赵山河一边跑一边喊,“点火!用火把烧!烧出一条线来!”
有人在晒场边上点起了火把。但风是朝晒场吹的——蝗虫就是顺着风来的,风往晒场灌,火把点起来,火苗被风压得贴在地面上,窜不高。
“风向不对!”贺金戈吼了一声,“山河!火烧不过去!”
赵山河站在晒场的边缘,蝗虫已经飞到离他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了。他第一次看清了蝗虫的样子——每一只都有大拇指那么长,棕褐色的翅膀,翅膀底下是鲜红的后翅,一展开,像一小摊血。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翅膀扇动的声音是那嗡嗡声的来源。成千上万对翅膀同时扇,声音从嗡嗡变成一种低沉的呼啸。
一只蝗虫落在了赵山河的肩膀上。他低头看它,它也在看他——它的复眼是黑褐色的,分成无数个细小的格子。
赵山河伸手把那只蝗虫从肩膀上拍下来。手心里留下了一点黏糊糊的东西——蝗虫的口器分泌物,一种难闻的、腥甜的气味。他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举起锄头,朝蝗虫群最密的地方挥了过去。
锄刃切进蝗虫群里,蝗虫的尸体从锄刃上溅开,翅膀、腿节、碎裂的胸甲,纷纷扬扬地落在赵山河的头上、脸上、肩膀上。更多的蝗虫立刻填补了那个缺口,像水填进一个被勺子舀走的坑。
“打!给我狠狠地打!”赵山河吼着。
四五十个男人一字排开,站在晒场的边缘,像一道肉做的堤坝。扫帚横扫过去,蝗虫被扫得满天飞;铁锹劈下去,地面上立刻堆起一层蝗虫的尸体。但蝗虫太多了——打掉一批,来两批;打掉两批,来四批。它们落在地上、落在人的背上、落在人的头发里、落在人的饭碗里、落在正在晾晒的麦种上。
麦种!赵山河看见有一只蝗虫正在啃一颗麦种。那颗麦种是他从孙韧秋的“后院田”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山东“齐麦”和本地野麦的杂交种,颗粒饱满,比本地麦种长三分之一。他认识那一颗,因为那一颗上有一道浅浅的褐斑,是孙韧秋授粉时用指甲掐过的记号。
赵山河冲过去,一锄头砸下去。蝗虫成了泥,但麦种也被砸成了两半。赵山河蹲下来,把那两半麦种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把碎麦种放进上衣口袋,继续打蝗虫。
那天下午,赵山河在人墙后面看见晒场上的麦种堆被人用苫布盖上了——是孙韧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仓库里跑出来的,带着十几个女人,每人扛着一块苫布。她们把苫布铺在麦种堆上、铺在粮食垛上,然后孙韧秋带头跪在苫布上,用身体压住布角,不让蝗虫钻进去。
赵山河隔着蝗虫群朝孙韧秋喊了一嗓子:“你出来干什么!”
孙韧秋没看他。她跪在苫布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布边,指甲抠进布里。蝗虫落在她的后背上、后脑勺上、肩膀上,她不躲也不动,就那么跪着。
赵山河没再喊了。他转过身,继续打蝗虫。
那天蝗虫群过境,一共持续了四个小时。
天黑下来的时候,蝗虫终于走了。没有虫叫。没有风。天上有星星,但地上是一片被啃光了叶子的麦秆,像无数根竖在地上的火柴棍。赵山河站在“火痕地”的边上,脚底下踩着一层蝗虫的尸体和麦苗的碎片——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虫,哪些是苗了。他就那么站了很久,站到腿都僵了。
贺金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站了一刻钟,贺金戈说:“山河,咱们回去吧。”
赵山河蹲下去了。他蹲在一片狼藉的地里,从脚边捡起一根麦秆。麦秆上还有半片没被啃完的叶子,叶子边缘被啃成了锯齿形。
“金戈,”赵山河说,“你以前跟我说过,人定胜天。”
贺金戈没说话。
“我今天想了四个小时。”赵山河把那根麦秆攥在手里,攥得很轻,没有把它攥断,“我一直在想,咱们这三年,把荒原上的草烧了、树砍了、兽赶了。咱们以为地是咱们的。可这蝗虫——”他指了指脚下,“这蝗虫是从哪儿来的?以前这儿有蝗虫吗?”
贺金戈还是没说话。
“以前没有。”赵山河替他回答了,“以前这儿全是荒草,鸟多、蛙多、什么虫子都有。蝗虫的天敌那么多,蝗虫怎么成得了灾?可咱们把草烧了、兽赶了,蝗虫没天敌了。金戈,你跟我说——这蝗灾,是咱们招来的吗?”
贺金戈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嘴唇上有道干裂的白皮,那天上午就有了,到现在还没掉。“山河,”他的声音很哑,“你……别说了。”
赵山河站起来,把那根麦秆放进了上衣口袋——跟那半颗碎麦种放在一起。他往场部走的时候,步子很慢,慢得不像他。贺金戈跟在他身后,隔了十几步。
四
蝗灾过后第三天,张文畦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没出来。
那间四面漏风的板棚,在蝗灾里奇迹般地没塌。张文畦在蝗虫过境那天抢回来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台德国显微镜——他揣在怀里跑回来的,跑的时候光着一只脚,镜筒被他的肋骨硌出了一道凹痕;另一样是他的牛皮纸本子,他把它塞进了灶膛的灰里,用灰盖住,等蝗虫走了才掏出来,翻开来看看,字迹还在。
从七月十六号开始,张文畦一直没出门。赵山河叫孙韧秋每天给他送两顿饭,送过去的时候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搁门口吧”。
赵山河自己没去敲过张文畦的门。那几天他在清理田里的蝗虫尸体——运了整整三天,用牛车拉了三十二车。三十二车蝗虫的尸体,拉到南边那片保留的荒草隔离带旁边,赵山河挖了一个大坑,把它们全部埋了进去。埋完最后一车,他站在坑边上说了一句:“你们这辈子吃完了。下辈子投胎,别往地里来了。”
贺金戈也在忙。他带着那三个绥化劳动力,把晒场上还能用的麦种收进仓库里。晒场上原本堆着一万多斤精选的麦种,蝗虫过后,挑挑拣拣,剩下的不到三千斤。贺金戈把那些沾了蝗虫粪、被啃坏了的麦种单独装进一条麻袋,扎了口,放在库房的角落里。赵山河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条麻袋,说:“留着。”
“留着干什么?”贺金戈问。
“当教材。”赵山河说,“往后谁再说地是金刚不坏的,就让他看看这袋子。”
贺金戈没有反驳。他弯腰把那条麻袋往角落里又推了推,推得更深了一点。
七月二十日晚上,张文畦的板棚门终于从里面推开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赵山河差点没认出他。张文畦本来就不胖,这三天下来,两腮陷了进去。他的眼睛是肿的,头发三天没梳,东一撮西一撮地竖着。他怀里抱着那本牛皮纸本子,本子里夹满了新写的纸页,薄薄的、毛边的,是他从笔记本后面撕下来钉上去的。
张文畦走到赵山河家门口,没敲门。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赵山河正好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进来了,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搁,也坐到了门槛上——坐在张文畦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院子里那棵白桦树。
张文畦把本子翻开,摊在膝盖上。“山河,我给您看样东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本子上画满了图。赵山河看不懂那些图——那是一排一排的数字、曲线、箭头,还有从显微镜下面描出来的蝗虫解剖图。张文畦指着其中一张图说:“您看这个,这是蝗虫的卵巢。我解剖了十五只雌蝗虫,每一只的卵巢里平均有一百二十粒卵。”
他又翻了一页。“这是我从土里筛出来的蝗虫卵,一平方尺的土里,我数了四十七粒。蝗灾之前我数的是三十七粒。也就是说,三天之内,地底下的卵又多了十粒。”
赵山河看着那些图,没说话。
张文畦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上的字写得很密,像蚂蚁爬了一整页。他用食指在字上面画着线:“山河,我查了资料。蝗虫的卵需要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孵化?需要干燥、裸露的土。草根太深、草叶太密的地方,卵孵不出来。因为它们的天敌——有几种土蜂、几种鸟、几种蜥蜴——会在卵孵出来之前就把它们吃掉。可土要是裸露的,天敌就少了。”
他把本子合上,转过脸看着赵山河。“咱们开荒三年,裸土增加了多少?我算了一下,至少是以前的三倍。天敌的栖息地减少了,蝗虫卵的存活率就提高了。这不是天灾,山河。”
赵山河看着张文畦的眼睛,眼睛里有红血丝。
“这是咱们招来的。”张文畦说完了这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斧头搁在木墩上,木墩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是去年冬天劈柴的时候劈出来的。赵山河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说:“文畦,你饿了三天了。韧秋……韧秋!给文畦盛碗粥来!”
孙韧秋在屋里应了一声。很快,她端出来一碗粥——高粱米粥,稀的,上面浮着几片干菜叶。她把粥递到张文畦手里,又看了赵山河一眼。赵山河点了一下头。孙韧秋回屋去了。
张文畦捧着那碗粥,没喝。他的手指在碗壁上轻轻叩着,叩了几下,说:“山河,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要怪谁。我是开荒的参与者之一。那些被烧掉的草、被赶走的鸟,我也有份。”
“你有份。”赵山河说,“我也有份。金戈也有份。这地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份。”
他从地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文畦,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咱们不能这么干了。”
张文畦抬起头。“什么不能这么干了?”
“开荒。”赵山河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开了。以前是越多越好,越快越好。现在我知道了——地是有脾气的。你把它惹急了,它会说话。蝗虫就是它说的话。”
张文畦端着粥碗,手指已经不叩了。他的眼眶突然红了——不是哭,是因为三天没睡好的那种红。“山河,”他说,“您知道您说的这个,上面不一定认吗?”
“上面认不认,那是上面的事。”赵山河说,“我认不认,是我的事。我是这片地的主人——或者说,是这片地的仆人。仆人听见主人在叫了,不能假装没听见。”
张文畦低下头,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已经煮化了,入口像一股暖流滑下喉咙。他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山河,”他把空碗放下,“那您打算怎么跟金戈说?”
赵山河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白桦树的影子在墙上一动不动。他沉默了很久,说:“金戈那边,我去说。你先歇着。你这三天,把命都搭进去了。”
张文畦站起来,把空碗还给了孙韧秋——孙韧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张文畦朝她弯了一下腰,转身往板棚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山河,还有一件事。”
“说。”
“蝗虫卵就在土里。明年春天,如果条件合适,它们会再孵出来。咱们得想办法。光靠人拿着扫帚打,打不完的。”
赵山河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想办法。”
张文畦走了。赵山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把老锄头从木墩旁边拿起来。锄刃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赵山河把锄刃贴在自己的脸上,凉凉的,铁凉浸进皮肤里。
“你也没办法对不对?”他跟锄头说,“你只会刨地。你不会赶蝗虫。”
锄头没回答他。
孙韧秋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是给赵山河的。她把粥递过去,赵山河接过来,没喝。他端着粥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问:“韧秋,你说,咱们要是把以前烧掉的那些荒草重新种回去,能不能行?”
孙韧秋想了想,说:“种回去是容易的。可开出来的地怎么办?已经开了的地,不能再长草了。”
“那就留一片。”赵山河说,“留一片地,不种庄稼,专门长草。草里面住鸟,住蛙,住吃蝗虫的东西。像防火墙一样。”
孙韧秋看着赵山河。月光底下,他脸上的疲惫都变得很清晰。
“山河,”孙韧秋说,“你跟我想的一样。”
她伸出自己那只手——那只在蝗灾那天跪在苫布上、被苫布磨破了一整层皮的手,此刻正缠着一层纱布。她用那只缠了纱布的手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你去跟金戈说。我去跟那些女人说。咱们一人一边,把这事办了。”
赵山河把那碗粥喝了。粥已经凉了,但高粱米的香味还在。他喝完了,把碗还给孙韧秋,说:“明天一早,我去找金戈。”
那天晚上,赵山河睡得很沉。孙韧秋半夜醒来,听见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含含糊糊的,像在跟谁争辩。她凑近了听,听见他说:“……地是活的。你别以为地是死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他那边掖了掖。
五
第二天天没亮,赵山河就去场部找贺金戈了。
场部在晒场北边,一间砖房,是全场唯一一栋用砖盖的房子。贺金戈住在场部西头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常年摆着一摞文件,文件旁边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垢厚得像一层壳。
赵山河推门进去的时候,贺金戈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桌子上那摞文件还在,搪瓷缸子也在,但缸子里的茶水是凉的,上面浮着一层灰。
“金戈。”
贺金戈抬起头。他的脸也是肿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山河,”他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他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铁皮箱子。箱子是军绿色的,盖子上印着一颗褪了色的五角星。贺金戈把箱子打开,里面是文件——都是这三年来的文件,有开荒计划、播种记录、调令、汇报材料,厚厚的一摞,已经塞满了整只箱子。
“我昨晚想了一夜。”贺金戈说,“我把所有的文件翻了一遍,从四七年到今年,每一份我都看了。山河——”
他顿了一下,把箱子盖上,手指在五角星上摁了摁。“你前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夜。你说这蝗灾是咱们招来的。我想了一夜,我没法反驳你。”
赵山河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腿有一条是松的,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歪了一下,他没扶,就那么歪着坐。
“金戈,”他说,“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是来找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我要在南边那片荒原上,留一块地。”赵山河说,“就是咱们没开过的那片荒原。我要在“火痕地”和那边新开的二十亩地之间,留一条荒草隔离带——不烧、不垦、不长庄稼,就让它自己长草。草长起来,鸟就回来了,蛙就回来了。蝗虫的天敌回来了,蝗虫就成不了灾。这是文畦昨晚跟我说的,他说得有道理。”
贺金戈听了,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端起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凉茶进嘴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你要留多大?”他问。
“一里宽。从南边那片荒原往北切,切到“火痕地”最南边的那垄。不用多,一里宽就够了。”
贺金戈放下缸子,转过身来。“山河,你知道上面给咱们的指标是多少吗?今年秋收前再开三千亩。三千亩是什么概念?就是把南边那片荒原全都开了,还不够。你现在跟我说,要留一里宽的地不种,专门长草?”
“我知道指标。”赵山河说,“金戈,你听我把话说完。三千亩咱们开不出来——不是人手不够,是地不行。你信不信,如果咱们今年继续开荒,明年蝗虫会比今年更厉害?”
“你怎么知道?”
“张文畦说的。他的显微镜比你我的眼睛看得都远。”赵山河站起来,把那条松了的椅子腿往地上跺了跺,“金戈,咱们三年开了多少地了?五千亩。五千亩看起来很多,可这五千亩的边上,有五千亩的荒原被咱们烧了。草没了,鸟没了,蛙没了。蝗虫从哪儿来的?从没草的地方来的。要治蝗虫,不是靠打——是靠种草。你懂不懂?”
贺金戈走到窗户旁边。窗外是晒场,晒场上空荡荡的,晒场边上那根旗杆上还挂着那面褪了色的军旗。旗子在早晨的微风里轻轻飘着。
“山河,”贺金戈背对着他说,“你这话,放到上面去,会被打成反动言论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我说?”
“因为你是贺金戈。”赵山河说,“你是跟我一起从延安出来的。你打仗的时候不撒谎,开荒的时候也不会撒谎。你比谁都清楚,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贺金戈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转回身来的时候,表情变了。
“山河,”他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你要留的那一里宽的地,我帮你划线。”
赵山河看着他。
“但我有个条件。”贺金戈说,“那三千亩的新指标,咱们还得往上报。报上去,上面批不批是上面的事。咱们在底下干的时候,先把你那一条荒草隔离带给弄出来。你偷偷弄,不让上面知道。等草长起来了,鸟回来了,蝗虫压住了——到时候再跟上面说。”
“你是让我瞒着上面干活?”
“我是让你先把活干了再说。”贺金戈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又放下去,“山河,咱们这代人,活着就是为了把事干了。至于怎么说的、怎么报的、怎么批的——那些是纸上的事。地才是真的。”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贺金戈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两只都是长了厚茧的手,虎口都裂着口子,指关节都粗大变形。两只手握着,谁都没有用力,只是那么握着。
“那就这么定了。”赵山河说。
“定了。”贺金戈说。
赵山河走出场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东边的白桦林顶上镶着一层金边,几只鸟从林子里飞出来,在天上画了几个圈。赵山河站在晒场上抬头看了那几只鸟一会儿。
那天下午,赵山河带着张文畦和贺金戈,三个人扛着标杆和绳子,到南边那片荒原上划了一条线。
线从西边的水渠开始,笔直地往东延伸,整整一里地。线的一边是已经开垦的农田——赤褐色的、裸露的、被翻过的土;线的另一边是未被开垦的荒原——密密的青草和灌木丛,里面偶尔窜出一只野兔,偶尔飞出一只野鸡。
赵山河站在线中间,一脚踩一边,说:“线这边是人的,线那边是它们的。”他指了指荒原。
张文畦蹲下来,从线边的土里捡起一根草茎。草茎是紫红色的,顶端开着一朵小小的、淡蓝色的花。他把那朵花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花瓣薄得像纸。“山河,”他说,“这种草叫‘碱茅’,是北大荒的原生种。它耐旱、耐涝、耐盐碱。您把它留下来是对的。”
赵山河把老锄头从肩膀上拿下来,在线的正中央插了下去。锄刃入土三寸,稳稳地站着。
“以后谁要是忘了这条线,”他说,“就看看这把锄头。锄头往哪儿指,地界就在哪儿。”
贺金戈站在十几步开外,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赵山河喊了他一声:“金戈!你来认一下这条线!”
贺金戈转过身来。他走到线边上,低头看了看插在地里的锄头,又抬头看了看线那边的荒原。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从额头蔓延到下巴的“裂缝”还在,但在阳光底下,它看起来不像裂缝了——像一条河的河道。
“我认。”贺金戈说,“山河,你把锄头拔起来吧。线我已经记住了。”
赵山河把锄头拔起来,扛回肩上。三个人沿着线走了一遍,又从线那头走了回来。走回来的时候,赵山河走在最前面,扛着锄头,步子很稳。贺金戈走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卷测距的绳子。张文畦走在最后,手里还捏着那朵淡蓝色的碱茅花。
那天晚上,孙韧秋在饭桌上问赵山河:“金戈认了?”
“认了。”赵山河说。
“他没说啥?”
“说了。”赵山河夹起一筷子咸菜,“他说线归我划,地归他报。咱们一个干实的,一个报虚的。”
孙韧秋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看着赵山河。“那这事就算成了?”
赵山河把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成了。但得瞒着上面,至少瞒到草长起来。一年吧。草一年就能长到腰那么高。一年之后,鸟回来了,谁来查都不怕了。”
六
荒草隔离带划出来之后,赵山河每天早晨的例行路线变了。
以前他从场部出来,直接去“火痕地”;现在他先绕道南边,沿着那条一里长的线走一遍。线还没长出草来——刚划完的时候,线本身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光秃秃的土路,像一道伤口横在荒原和农田之间。赵山河每天走一遍,拿锄头把被风吹歪的界标扶正,把窜到线这边的野草拔了扔回那边去。他说不好自己在守什么,但他就是每天都去。
贺金戈说到做到。三千亩的“新开荒计划”他照常上报了。文件从场部发往通北,又从通北发往省里。报告上写得有鼻子有眼——“已完成前期测量,预计秋收前可净增耕地两千八百亩”。数字比他俩私下商量的少了二百亩,贺金戈说“留点余地,免得上面查得太紧”。赵山河说“你比我狡猾”,贺金戈说“我不是狡猾,我是知道纸上的事跟地上的事不是一回事”。两个人站在场部门口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但路过的人谁也不知道,那份报上去的文件和这片地里的真实情况,中间隔着一里宽的、正在悄悄长草的真相。
那个夏天,北大荒的太阳比往年更毒。
蝗灾过后的农田像一层剥了皮的皮肤,裸着的,红褐色的,晒得发烫。张文畦每天在地里测地温,本子上记的数据越来越让他皱眉。七月下旬,地表的最高温达到了五十三摄氏度。他拿温度计给赵山河看:“山河,这个温度,蝗虫卵在土里发育得很快。如果天气继续这样旱下去,明年春天的蝗灾会比今年更猛。”
赵山河蹲在地头上,用手背贴了一下土面。烫手。“草呢?”他问,“隔离带那边的草,长出来没有?”
张文畦回头看了一眼南边。荒草隔离带划出来一个月了,线那边的荒草本来就好,不用管它也在长;线这边新翻的土里倒是冒出了一层绿苗——是他从荒原那边移过来的碱茅种子。那些绿苗很矮,最高的也就一拃长,在滚烫的太阳底下蔫头耷脑的。
“长了。”张文畦说,“但长得很慢。草根还没扎深,扛不住旱。”
赵山河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那就浇水。从渠里引水过来,浇那一条线。”
“一里长的线,全部用人工浇?”张文畦算了算,摇了摇头,“山河,咱们没那么多人手。蝗灾之后,三个绥化来的劳动力走了一个——那天吓着了,连夜收拾东西跑了,拦都拦不住。剩下的人,光保那三千多斤麦种就已经累得够呛了。”
赵山河没吭声。他蹲在垄沟里想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说:“文畦,你替我盯着地。我去找个人。”
他去找的是孙韧秋。
孙韧秋正带着十几个女人在晒场上晒剩下的麦种——把麦种薄薄地摊在苫布上,一天翻三次,让太阳把每一颗种子的水分都晒干。这是为明年春播做的准备。蝗虫虽然把大部分麦苗啃光了,但“后院田”的杂交种因为种得晚、苗还矮,蝗虫过境的时候没被啃得太狠,收了一小半。孙韧秋把那一小半视若珍宝,每颗种子都用手拣过,秕的扔了,瘪的挑了,留下的全是圆滚滚、亮晶晶的饱满颗粒。
赵山河走到晒场上,站在孙韧秋旁边。她没抬头,手还在拣种子。“山河,你来了。”
“韧秋,你挑出来多少?”
“七斤多一点。”孙韧秋说,“明年春播,够种四亩地。”
“四亩。”赵山河重复了一遍,蹲下来,“韧秋,我跟你说件事。南边那条隔离带,草长得慢。我想浇水。没人手。”
孙韧秋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赵山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拣种子。“你想让我们这些女人去浇水?”
“你们白天晒种子,晚上浇草。水渠离隔离带不远,挑一担水来回也就一里地。一晚上浇一段,一里地分十段,十天浇完一轮。”
孙韧秋把手里那枚拣出来的种子放进面前的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赵山河,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眼神赵山河熟悉——是一种“我把你看穿了但我装作没看穿”的东西。
“山河,”她说,“你不是没力气浇水。你是有力气,但你想让这件事变成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边的皱纹会挤到一起。 “你说对了。”
孙韧秋也笑了。她站起来,把手搭在赵山河的肩膀上。那只手缠着的纱布已经拆了,掌心露出了一层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皮。“行。”她说,“我替你去跟她们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每天晚上也得来。你挑两担,我挑两担。咱们一起浇。一个人干活累,两个人干活就不累了。”
赵山河点了点头。“好。每晚天黑之后,白桦林底下碰头。”
从那以后,北大荒的每一个夜晚,都有十几个影子在水渠和荒草隔离带之间来回移动。月光底下,扁担的吱呀声、水桶的晃动声、脚步声——轻的、重的、快的、慢的——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赵山河在最前面挑水,他每走一步,扁担就跟着晃一下,水桶里的水就溅出来一小片,滴在地上的月光里,亮晶晶的。
孙韧秋走在他后面,隔了两步。她的扁担没有他的稳,水桶有时候会撞到膝盖,但她从来没把水洒出来过。她说那是因为她的水桶比他的浅,不是她比他稳。
她们浇了整整一个夏天。
七月底的时候,隔离带上的碱茅长到了小腿那么高。八月中的时候,长到了膝盖。九月初,当第一批秋风从西伯利亚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碱茅已经长到了齐腰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片浅绿色的海。赵山河站在线边上看着那片草的时候,发现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野兔,灰褐色的,耳朵竖着,后腿蹬了一下,窜进了草丛深处。它的身后,跟着两只更小的野兔。
赵山河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草叶。草叶上挂着一颗水珠,是从早晨的露水来的。他把那颗水珠刮下来放进嘴里,尝了一下,是甜的。
“回来了。”他跟草丛说,“你们回来了就好。”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南边的天上有几只鸟在飞。他认不出那是什么鸟——它们飞得很高,翅膀张开的时候,底下是浅色的,在太阳底下泛着银光。那些鸟在天上转了几圈,一头扎进了隔离带里,不见了。
赵山河扛着锄头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齐腰深的碱茅草。草在风里摆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不响,但很密。
他想起蝗灾那天下午,地里的虫子也是那么密。但那个声音让人害怕。这个声音让人想坐下来。
他坐下来了。在隔离带的边缘坐了一刻钟。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进了那片草里。草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草、哪片是人。他就那么坐着,直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来。
那天晚上他回场部吃饭的时候,贺金戈在门口等着他。
“山河,”贺金戈说,“省里来人了。来检查新开荒的进度。明天到。”
赵山河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靠在门框上。“你怎么说的?”
“我说三千亩已经开了两千亩了,剩下的秋收前一定开完。”
“他们信了?”
“信了。”贺金戈说,“但明天下地一看,那两千亩开出来的地,咱们根本没种东西——光翻了一遍土,长了一地野草。你那条隔离带倒是长得茂盛,但他们一看就知道那不是三千亩的样。”
赵山河沉默了一下。“明天我带他们去看‘火痕地’和东边那二十亩。不让他们往南边去。”
“你能挡住他们的脚?”
“能。”赵山河说,“明天太阳毒,我让他们上午来,晒他们一脑袋汗。人一热就懒得走路了,看看近处就回去了。”
贺金戈看着赵山河,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像笑,但又不完全是。“山河,你这辈子,就学会了跟地斗。跟人斗这块儿,你还是嫩。”
“那你替我跟人斗。”
贺金戈站了一会儿,说:“行。明天我去接他们。你先别出面。”
第二天,贺金戈果然把省里来的两个人挡在了“火痕地”附近。他带他们看了“火痕地”——那些被蝗虫啃过的麦茬还在地里,一根一根的,像一片凋零的旗杆。两个省里的人站在地边上,脸色很不好看。贺金戈说“蝗灾嘛,全国都有的,明年就好了”,又带他们去看了晒场上的那三千斤麦种,说“底子还在,明年翻盘有希望”。两个人中午就坐车走了,没往南边去。
那天晚上,赵山河站在晒场上,看着那辆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通往密山的土路上。贺金戈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碱茅草的气味——那种微微发苦的、草汁的气味。
赵山河吸了一口那个气味,说:“金戈,草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贺金戈说。
“鸟回来了。”赵山河又说了一句。
“回来了。”
赵山河把老锄头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金戈,你说咱们这算不算骗了上面?”
贺金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山河,咱们没骗。草也是庄稼——只是人吃不了。可鸟能吃。虫能吃。地自己也能吃。等明后年,这片草里养出来的鸟和蛙,会比咱们打的那些蝗虫管用一万倍。到时候地肥了、虫少了、粮多了——你再跟上面说,当初那三千亩,其实咱们拿来种草了。上面不但不会骂你,还会夸你。”
赵山河把锄头扛回肩膀上。“那就等那一天。”
“等那一天。”贺金戈说。
两个人并肩走回场部。月亮在他们头顶上,圆圆的,像一个被磨亮了的锄刃。
七
一九五一年秋天,“又活了地”上的新麦苗长到了三寸高。
赵山河每天早上蹲在地头看它们,一看就是半个钟头。他看麦叶的尖——新叶子是嫩绿的,边缘没有卷,没有枯黄,没有虫咬的痕迹。他用手指轻轻捏一片叶子,叶汁是稠的、黏的,沾在指腹上像一小滴绿色的油。
“好了。”他跟孙韧秋说,“地缓过来了。”
孙韧秋正在“后院田”里给杂交种做最后一轮人工授粉。她比以前更忙了——白天晒种子,晚上喂鸡、做饭、带小野,趁天没亮和天黑之后的两段空当钻到白桦林边上去套纸袋。她的那双手比以前更粗了,指关节上的茧子摞了一层又一层。
“缓过来了就好。”她头也没抬,“明年春天,看它还长不长。”
赵山河蹲在她旁边,看她给麦穗套纸袋。她的动作很稳——左手捏住穗子,右手把纸袋套上去,折边,夹上回形针。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不到十秒钟。赵山河看了半天,说:“韧秋,你这手比我的锄头还稳。”
“废话。”孙韧秋把手里的纸袋套好,拍了拍手,站起来,“我的纸袋里装的可是命。你的锄头底下只有泥。”
赵山河没有反驳。他站起来,扛起锄头,往南边的隔离带走过去。
草还在长。九月底的碱茅草已经高过了他的腰,有些特别高的甚至没到了他的胸口。赵山河走在草丛里,草叶掠过他的肩膀和脸颊,痒痒的。他拨开草往前走,走到隔离带的南缘——那边是真正的荒原,没有开垦过的、密密麻麻的植被。他站在边缘,看见荒原上有一群鸟正在飞。那群鸟绕着一个圈飞,一圈一圈的。
他转过身往回走。经过隔离带中央的时候,他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弯弯的。他蹲下来拨开草一看,是一根蝗虫的腿节。那根腿节已经被晒干了,缩成了枯黄色的一小截,上面的锯齿还在。赵山河把那根腿节捡起来,在手里翻转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上衣口袋。
口袋里,还有半颗碎麦种。还有一小截断了的麦秆。现在又多了一根蝗虫的腿节。
他走回场部的时候,贺金戈正站在旗杆底下,手里拿着一张刚到的通知单。看见赵山河回来了,他把通知单递过去。“山河,上面给了新的指标——明年春播面积不得低于今年。他们还不知道今年咱们的地遭了灾。你看着办。”
赵山河接过通知单,只看了一眼,就折起来塞进了裤兜里。“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今年的种子收好。”
贺金戈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红里透黑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山河,你变了。”
赵山河正在往前走,听了这句话,停下来,回头看他。“哪儿变了?”
“你以前打仗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仗。”贺金戈说,“现在你眼睛里除了地,还有草。”
赵山河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举起扛在肩上的那把老锄头,朝后挥了一下,算是回答。锄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太阳正好照在上面,闪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又像是说了再见。
他走回“又活了地”边上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那三寸高的新麦苗在斜阳里是淡金色的,每一片叶子都镶着一道细细的光边。赵山河在老锄头插过的地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麦叶。叶子是温的,带着一天太阳留下的暖意。那暖意顺着手背的皮肤爬进他的胳膊,爬进他的胸口,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这片地拴在了一起。
他蹲在那儿没动,一直蹲到天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家吃饭了。
孙韧秋把晚饭端上桌的时候问他:“山河,你今天怎么在地里蹲了那么久?”
赵山河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还是高粱米粥,稀的,里面拌了一点咸菜末。“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当年从延安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来打仗的。”赵山河把粥碗放下,“现在我知道了,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打什么。我是来养什么的。”
孙韧秋坐在他对面,煤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没接话。
赵山河又说:“地不是拿来打的。是拿来养的。我得花一辈子养它。”
孙韧秋把一盘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就养。有的是时间。”
她说完这句话,屋外南边的碱茅草隔离带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一只夜鸟归巢。翅膀扑棱了两下,就安静了。赵山河和孙韧秋都听见了,但谁也没转头去看。他们只是各自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筷收了,吹了灯。
那片草在月光里继续长。静静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长。草根在土里往深处钻,钻过蝗虫卵的壳、钻过焚烧过的草灰、钻过老锄头三年前崩下的那个小缺口留下的铁屑。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它们只是在长。
第二年春天,那片草里住了十七种鸟。张文畦数的。
赵山河站在隔离带边上听它们叫了一早上,然后转身去“又活了地”看麦苗。麦苗已经长到了小腿高,叶子上有露水,在太阳底下发光。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露珠,露珠碎了,水渗进指腹的纹路里。
他听见南边的鸟还在叫。他听见风过草叶的声音。他听见脚下的土里,有什么细小的、柔软的东西,正在翻身。
那是蚯蚓。蝗灾过后第二年,第一批蚯蚓回来了。
赵山河把手指上的水珠在裤子上擦干,弯腰捡起那把老锄头。锄刃上那个缺口还在,但缺口旁边,新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铁锈,是深褐色的,像一小块疤。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块疤,没有把它磨掉。
“走吧,”他跟锄头说,“咱们干活了。”
太阳从白桦林后面升起来,把他的影子照在“又活了地”的新麦苗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南边的隔离带都够得着了。草影和人影又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草,哪些是人。
那一年,北大荒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晚。麦子熟透了才收割,颗粒饱满得撑破了壳。赵山河站在晒场上,看着那一堆一堆的金黄色,忽然想起来——三年前,他在这片地边上说了一句话。他说:“地是活的。它生气的样子,我看见了。”
现在他想补一句:“地也是会原谅人的。”
他没说出口。他只是把那把老锄头往晒场边的旗杆底下一插,然后转身去扛今年的第一袋麦子。袋子很重,压得他肩膀沉了一下。但他扛起来了。
他扛着那袋麦子往仓库走。南边那片碱茅草隔离带在风里摇摆着,沙沙地响。像一整片地,在同时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