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老友也好久没见了,也需要走动走动。当然,带二儿子去,也有他自己的心思。
父亲的自行车很旧,支架上的漆皮早已掉光,露出黝黑色的铁架,倒像焊接到一起的一根根结实的铁柱。虽然每根铁架里面都是空心,但管壁厚实。刘希望总爱以“掏裆式”骑这辆车:双手死死抓住车把,昂着头,弓着身子,双脚上下起伏,样子有些滑稽,行驶也不稳定,也因此摔过不少跟头。
父子俩坐在车上,刘耀中用力蹬着车,过了村道,穿过城区,驶上了松花江大桥。大约一个多小时,爷俩便顺着江边小路,进入江南地界的村落。
待临近中午时分,两人到了查干湖畔附近。此刻,自行车碾过铺着碎石的林荫路,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爷俩儿身上折射出大大小小的光斑。这画面后来总在刘希望脑子里打转。多年后他开着车再走这条路,却找不回半分当年的感觉。砂石路早换成了平坦的柏油路,两旁的白杨树也换成了不知名的树,瞧着炫目高雅,郁郁葱葱。路旁是一望无际的湖面,湖水在灿烂阳光下宛如大海般壮观。他的车犹如行驶在风景如画的海边大道上,坐在驾驶室里,心旷神怡、浮想联翩。
他从心底里爱着查干湖,因为,查干湖是他初恋开始的地方,更是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以前,查干湖在刘希望心里,除了听太奶奶的故事和父亲的念叨,还存着许多江北六家村村民闲聊时的影子。村民们聊得最多的是:“江南的稻子出奇的香,湖里的鱼比松花江里的鱼鲜。”
“真的有那么夸张么?难道大米饭和炖鱼会有区别吗?大米不都是一样的大米吗?鱼,不都是一样的鱼吗?” 刘希望总是这样想。也是啊,那个年代,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他才会吃上香喷喷的大米饭,尝上几口鲜美的鱼肉。当然,大米是江北的大米,鱼是江北松花江里的鱼。
此次与父亲出行,这是他长这么大走得最远的一趟,心里就盼着能吃上江南的大米饭,尝口江南查干湖里的鱼。人都会有味觉记忆,正好自己做一下对比。还有,他还要仔细瞧瞧查干湖的美景,也算没白来。
终于,自行车停在了查干湖畔。父亲的老友正等在岸边,微笑着冲他们爷俩儿招手。
父亲上前与老友握手寒暄,刘希望则跳下车子,满脸兴奋地面朝湖面。
“希望,快跟你周正叔叔问好!”父亲的声音传来。
“您好,周正叔叔!” 刘希望回身朝着周正的方向鞠了一躬,便急不可耐地向前迈了两步到了湖边。他瞧着望不到边的湖面,波光粼粼的水纹惊得张大了嘴巴。虽然他并没看到太奶奶讲的故事里的那七个仙女,但这湖看上去可比松花江宽多了,也美多了!
周正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刘希望身上,爽朗地开口:“哈哈,老刘啊,你家二小子都长这么高了!我记得那次去你家时,这小子还在炕上乱爬呢,手里拽着个小花被子,哭起来满脸都是大鼻涕。我想抱抱他,他扭头就往炕头爬,不想理我呢!”
刘耀中也笑了,眼里满是感慨:“可不是嘛,这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儿,你从村小学调到县里都十多年了。你这个人啊,那时候在学校当美术老师,画画就好,可以说是画啥像啥,村里很多人家立柜上的玻璃画都出自你手。还有,我记得不管是素描、水彩画、油画,你样样都行,拿起画笔就停不下来。那时候我就想,你这本事,以后肯定能成为专业画家,你这种努力和执着的劲头儿,不但值得我学习,更值得给孩子们做榜样呢。”
周正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里多了几分怀念:“刘校长啊,你可别夸我了。我现在,好像遇到瓶颈期了…… 算了,咱先不说这些了。是啊,不抗混啊,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你也知道,我自小就喜欢画画,总觉得拿起画笔,心里就特别踏实。素描是绘画的基础,那时候我天天练,手上都磨出了茧子。对了,老刘啊,你记不记得,我最早画过一张大卫的肖像,咱学校的老师看了,都说不像是大卫,倒像是村里生产队里的会计王老五,哈哈……”
周正话没说完,就忍不住独自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顺着风在湖畔飘出老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