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彝人制造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不到半年,乃古家族中特有的哮喘病,比阿爸年纪提前十年,附上了乃古尔呷身体,咳嗽哮喘从每天早上起床咳几分钟,到现在咳十多分钟 ,咳过后才能恢复正常。甲巴沙红和两个儿子提醒他去山外医院看看,他却说,这病是遗传的,爷爷、阿爸五十岁后都患上这种病,治也无用。
“生病也不通知一声,害得我被老爸骂了一顿。”
乃古尔呷的思绪被一个中年女子声音打断,不用问,他知道这是表妹来了。
“莫乱说,大舅咋个舍得骂你。”乃古尔呷心想,到底是城里人,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还是那么丰韵犹存、风骚,看不出半点老相;还是象二十多年前一样爱撒娇。
“舍不得骂?也不知我是他亲生的,还是你是他亲生的。昨天晚上他听说你病了,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叫我立马来看你,我才说时间晚了,今天来再看你,就被他喋喋不休的骂了不敢耽搁,连夜开车赶来看你。”
“好了,好了,谢谢你来看你表哥,待会我请你喝酒、吃饭,向你赔罪。”不知何时甲巴沙红已经进到病房说。
“嫂子,别说喝酒吃饭了,上月在你们家吃杀猪饭,就把我喝高了,醉得不轻,我可不敢和你喝酒了。”
听到表妹这样说,乃古尔呷与妻子莞尔一笑,说道“那个叫你不听话,非要逞能和你嫂子拼酒。”
一个月前。
北斗星的斗柄开始转向下方,彝族年的脚步越来越快了。
年前,矣么祚彝家各家各户都忙着杀猪宰羊,为过年准备着食材。
这天,乃古尔呷家屋檐下,挂着红红的灯笼,院内用树枝搭起青棚,堂屋、院内铺满松树叶,充满喜庆和绿色清香。
今天杀年猪,是请毕摩选定的黄道吉日,早早的拜过天地,敬过三神六主,一家人就忙碌起来。
“阿爸,你不要忙其它事了,守在灶上凑凑火就可以了。”
“你两个小伙子去杀猪处帮忙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动动手,不要总是等着别人安排。”
“娃他妈,看看佐料给够了,煮羊肉,花椒、辣子不够不好吃,不够叫儿子到地里摘一些。”
乃古尔呷像一个将军,指挥着家里、家外的人,为请客人吃杀猪饭忙碌着。一有空隙,就打电话催客人。
彝家杀年猪,除了为年关准备食材外,更多的是通过杀年猪,联络感情,增进友谊。请客人吃杀猪饭,它的隆重程度不亚于婚丧嫁娶。全寨的亲戚好友,山外的客户、朋友都要请到。今天,乃古尔呷准备了十一、二桌饭菜。
表妹和舅舅一家刚到寨子,就闻到一股城里多年没有闻到的浓香,乃古尔呷见到舅舅一家,立刻挽住舅舅的双手,将他们一家人迎进屋里。
表妹进到堂屋内,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哪火塘,表哥家虽然住进了钢混结构,里外镶满瓷砖的别墅,像征彝家的那个火塘却也永远在燃烧着。
说着话,表嫂给大家端上一碗甜米酒,一口喝下去,凉凉的、爽爽的,比城里的可乐解乏多了。表妹记得,小时候回山寨,也喝米酒,但那米酒是用苦荞和燕麦酿成的,有股苦苦的辣味。
坐下聊天不久,下午五点多,宾客已经到齐,随着“吃饭啰”一声吆喝,只见十多个菜已经摆上桌。表妹一看,说是杀猪饭,其实比城里的酒宴还丰盛。除了主菜猪肉,还有农家鸡,农家鱼,以及各种彝家山茅野菜,那一盆汤锅羊肉,配一碗糊辣子花椒蘸水,才看见就让表妹馋得垂涎三尺。特别是看到猪血排骨、肝糁两道彝家传统菜,表妹顾不得城里人的斯文,大口朵颐起来。
煮猪血排骨,看着黑黑的,有点奇葩,但你尝上一口,嫩嫩、甜甜的、香香的,口感诱人。
肝糁,似彝寨冬月满山遍野盛开的山茶花,呈紫红色。表妹第一次看见,都不知如何吃,看着山里的阿哥、阿妹,老伯、大嫂大箸大箸地拈,吃的那么津津有味,那么欢畅,在其鼓励下,拈一点尝尝,味美无比!于是,后来成了这道菜的铁杆粉丝。
有肉当然就有酒,在彝家还少不了歌和舞。
酒过三巡,乃古尔呷的两个儿子就来敬酒。吉祥的祝词,伴随美妙动听的言语,冲击着宾朋的听觉:请爷爷、奶奶,叔叔、娘娘、亲戚朋友们吃好喝好,祝大家身体健康,家庭幸福!
后在高昂的彝族声调中祝酒歌响起:“小小酒杯团啰啰,阿乖佬,兄弟端酒大哥喝,仁义啰。爱唱歌呢来唱歌,阿乖佬!不爱唱歌端酒喝,仁义啰,阿苏则尼啰哟。”
喝酒的感觉真好。在主人的祝酒声中,宾朋好友们推杯把盏,酒后觉得眼前的自己不像平日的自己,心情也格外的舒畅。
不知何时,表妹耳边响起“阿老表,端酒喝。阿表妹,端酒喝。喜欢,也要喝。不喜欢,也要喝。管你喜欢不喜欢,也要喝。管你喜欢不喜欢,也要喝。” 充满霸气的、令人雄性激素激增的原始、粗狂、民族风格的彝家敬酒歌,将酒桌的气氛推向一个个高潮,激起表妹的激情,硬要拉着表嫂划拳,争个输赢。
觥斛交错,杯光烛影,喧嚣的欢歌笑语很快撑破整个彝家山寨。表妹感觉天上的繁星,眼睛一眨一眨的一直在鼓励自己;寨子四周绿黛的青山随着山风飘逸、摇曳着欢快起来。
奇怪,今天看到的景物,咋个都是重影?
傍晚,篝火亮了,笛子、三弦声响起,彝家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跳起了 “三跺脚。”
火光映照着桌子上的狼藉。表妹与嫂子,醉眼朦胧,口中仍然:“碰着就来,再喝一杯。”
表妹已经醉趴在桌子上,双手还比划着:“我没醉,再来一杯。”
“哎,酒真是好东西,不管什么人在它面前,都是一律平等的,表妹一个省城五交化公司的经理,一个有学问,有能力的“白骨精”,也难逃草根、凡人百姓的酒殇。”看到表妹这般模样,乃古尔呷不由得感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