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三十二床家属,今天下午二点给乃古尔呷做手术,请做好准备。”
“终于要做手术了。”乃古尔呷的思路从回忆中回到现实。
送到县医院的乃古尔呷,经医生检查,他患上尘肺病,又叫肺矽病,是长期接触灰尘造成的。回想当初表妹告诫自己与石头打交道,要注意粉尘,工作中要戴好防护设备。儿子也说要重视环保健康,但由于戴着防护口罩呼吸不畅,经常摘下口罩裸奔,野蛮施工,才导致今天这样严重的后果。
原来我们家的哮喘咳嗽不是遗传病。是家族祖辈世代做石匠,长期接触灰尘染上的疾病。
“我不孝啊!”乃古尔呷心中充满自责,如果早一点送爷爷看来医院检查,爷爷也不会那么早离世。他想,病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落实大宝二宝提出的重视环境保护,加强管理,规范操作,以自己为反面教材,将各种防尘安全措施落到实处,关心工人健康,每年组织员工到县医院做一次身体检查,杜绝类似自己一样的悲剧发生。
早几天,乃古尔呷就从医生的口中知道,治疗尘肺病现阶段没有特效药,也没有彻底根除疾病的方法。只有辅助治疗,减缓病人痛苦和疾病的进一步加重。辅助治疗最好的办法是洗肺。
“洗肺?”一听说丈夫要洗肺,甲巴沙红想到的就是过年杀猪后,洗猪肺的情景:先在肺叶上划几刀,然后把猪肺放入水中搓揉,直至把猪肺中的血水,泡沫洗干净为止。
“我丈夫要开膛破肚,将肺取出来洗吗?”甲巴沙红忐忑不安的问道。
“洗肺,是一个对肺矽病常用的辅助治疗手段,它不需要开胸,在全身麻醉的情况下,医生在病人的左右肺叶注入特制药水,冲洗吸附在肺叶内的异物,直至污物洗尽,液体变清的手术。它安全无副作用。”为打消乃古尔呷、甲巴沙红的顾虑,医生耐心地解释道。
早饭前,甲巴沙红顾不上医院不得高声喧哗的禁令,跑入病房就对乃古尔呷高声嚷嚷:“阿爸来电话了,阿爸询问做手术的情况,家中一切都好要我们不要挂念家,对了,阿爸说……”
“阿爸说那样事?”不等媳妇才说完,乃古尔呷就急忙催促道。
“阿爸说……”
“你要急死我呀?不要编,照直说,还有那样事?”
“县里要实行殡葬改革,要求以后农村也要像城市一样,实行火化和建公墓集体安葬。公司决定停止墓碑生产。”甲巴沙红嗡声嗡气的小声说道。
乃古尔呷听了这个消息,不由得陷入深深地沉思当中。
“有文化就是比没文化的人站得高!”乃古尔呷心里不由得佩服大宝二宝当初眼光看的远,前些年前就调整产品结构,逐渐减少墓碑生产,加强砚台、大理石和园林古建产品开发,以致碰到现在政策变化不影响公司业务开展。
“阿爸说……”
甲巴沙红看着乃古尔呷的脸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生怕再引起他的不快,只得小心翼翼地说:“大宝和二宝的对象要来看你!”
“什么?大宝、二宝有对象啦?”
“阿爸,是的,我和哥哥有对象了,我们本来准备年后就结婚,给大家一个惊喜,谁知你生病了,看来只有等你病好了我们再结了。”不知什么时候大宝、二宝已经进入病房。
“不要等,你们该结婚就结婚!只是你们的对象是……”
“大叔你好,我们是大宝二宝的对象。”
乃古尔呷看见一模一样的两个年轻女子,曼妙轻移到病床前。
“你们也是双胞胎姐妹?”
“是的,我们是来自黑江县回归线哈尼寨的双胞胎姐妹。”
原来,当年大宝、二宝参加黑江县国际双胞胎文化旅游节回到省城后,对陈氏双胞胎姐妹好感有加,又在同一个城市读书,有时间就相邀共同玩耍,探讨人生。随着互相之间接触、了解加深,就互相仰慕,从而催生爱情。大宝爱上小妹,二宝看上姐姐。后来俩哥弟又参加了两次双胞胎节志愿者活动,受到俩姐妹父母的认可,同意了他们的恋情。
“娃他妈,快带孩子们去吃饭,给娃儿们买点礼品。”知道娃儿们恋爱故事,乃古尔呷乐得闭不了嘴,脑门上的坂田也消失了,忙吩咐老伴道。
“高高山上陡石岩,
啊哥放羊这里来。
岩上一棵茶花开,
不知花儿为谁开?
看着妻儿消失的背影,乃古尔呷高兴地哼起了彝家小调。
“本台消息,通过有多部门的协作和全体工程技术人员和施工人员的努力,一座占地二平方公里,有着小桥流水,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走马转角楼,具有明、清风范的古建筑群,在建国七十周年来临之际,落户金山古镇。金山古镇的开发,对弘扬地方文化,发展地方经济,促进旅游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
“据悉,金山古镇的建设,是由我县彝人制造股份有限公司承建的……”
“本台记者报道,已经失传多年的龙泉砚,经我县彝人制造股份有限公司研制成功。龙泉砚利用我县独有的金山砚台石,经过雕、刻、磨、洗眼、上蜡、书法、绘画等几十道工艺才制作完成。是明清以来文人墨客的最爱,也曾经是我县重要的皇家贡品之一……”
电视新闻,如同给乃古尔呷打了鸡血一样,让他吭奋起来。不知祖上哪辈子积的大德,让乃古家一天之内收获三桩喜事。
手术前的一个多钟头,乃古尔呷没有像其他病人手术前的恐慌、忧虑,安安稳稳的睡了一个午觉。
“乃古尔呷,签字。”
“乃古尔呷家属,签字。”
“乃古尔呷,签字。”
……
乃古尔呷也不知签了多少张这样单,那样书,签一份单子,被医生搞得如同要进鬼门关一样,紧张兮兮的。签完最后一份保证书,感觉灵魂已经出窍,自己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下午二点,终于被推送上手术台。
白色的手术室,各种仪器在闪烁着各种医生才看得懂的数据,无影灯下,乃古尔呷身上插满各种管子、线缆。
“手术倒计时,各部门报告情况。”
“心率每分钟70,正常。”
“血压,舒张压75/收缩压115,正常。”
“呼吸每分钟18,正常”
“各项理化指标正常,生命体征稳定,手术器械、药物准备工作完毕。”
“开始麻醉。”随着主刀医生的一声令下。
乃古尔呷心中期待多日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早就听说,全麻醉状态的人,没有知觉,没有痛苦,没有烦恼。他想,这感觉是不是和当年爷爷走时一样?如果是,那是幸福的。幻想着就要见到爷爷了,他要将二十多年来的经历,所遇到的幸福和喜悦、失败和痛苦,一股脑的向爷爷倾诉。像当年爷爷离开大家一样,放下心中一切的一切,去体验一个未知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