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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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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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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河纪事》连载

第一章 黄土高坡上的根

一九八三年深秋,雁门关外的风不是风,是时间磨出的刃。它刮过裸露的黄土塬,把坡上的草割成枯针,把河床劈成裂谷,把人脸刮出一层褪不去的土色。风里裹着沙,沙里浸着寒,寒里沉睡着农人熬不尽的苍凉。我就在这样的风里降生,落在山西朔州泥河村 —— 一个被黄土埋到腰、被风沙锁了门、被时代轻轻忘掉的小村子。

村西头那条 “泥河”,是桑干河瘦得快看不见的支流,一条只在雨季才勉强活过来的季节河。夏天暴雨一泼,浑黄泥浆裹着碎石、蒿草、烂树根奔涌,浪头拍土崖,像大地压了多年的呜咽;冬天一到,河水冻僵、干透,河床裂出纵横深沟,沟缝嵌着冻硬的泥沙与枯根,像大地被风沙犁出、永不结痂的伤口。村名里那个 “泥” 字,不是土,是命;不是地名,是刻在骨血里的胎记,是走到天涯海角,一闭眼就能闻见的腥甜土香。

母亲后来无数回念叨我降生的那个清晨。天还没透亮,寒霜把土路冻成青硬石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像踩碎一层薄冰,碎冰声在空荡村巷里飘出老远。父亲套上家里那头灰驴,驴耳朵耷拉着,口鼻呼出白气,木轮驴车碾过坑洼土路,咯噔咯噔,颠荡十里,才到乡里唯一的卫生院。十月的朔州,寒气往墙缝、旮旯、衣缝、骨头缝里钻,裹着干冽的黄土腥气 —— 那气味呛人,却又亲,是炕头烟火、窑洞尘土与岁月熬煮的味道,是我生命里最初的气息。

母亲裹着一件洗得发硬、领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棉袄里絮着旧棉絮,薄得挡不住风。身子随驴车一颠一簸,每震一下,腹中阵痛就狠一分,像有只手在肚里狠狠攥扯。她死死攥住粗糙车帮,指节绷得发白,指甲嵌进木头纹里,连呼吸都咬着牙,一声不吭,怕惊了赶路的驴,更怕疼声泄了心底的慌。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嘴唇咬得泛白,却始终没哼一声。

“你爸在前面赶车,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头都不敢回。” 母亲每次说到这儿,眼睫轻轻垂落,望向遥不可及的过往,目光穿过几十年风沙,落在那个蹲在槐树下的身影上,眼角的细纹里漾着浅淡的温柔,又裹着化不开的涩,“到了卫生院,他把我送进去,自己蹲在院中古槐下抽烟。一根接一根,烟蒂烫了手指也不觉,脚边很快堆起一小堆烟蒂,被风卷着打旋。他的肩背微微佝偻,平日里挺直的脊梁,此刻弯成了一截负重的枯木。”

“后来护士掀帘出来喊:生了个小子!你爸听完,没言语,没动弹,只把燃着的烟头在鞋底狠狠一摁,火星滋地熄灭,一缕青烟裹着土气散在风里。他就那么蹲在墙根,肩膀微微塌落,头埋在膝盖上,许久没能直起身子。那不是喜,是松了口气,也是压上了更沉的担子。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有肩头细微的颤抖,藏着所有未说出口的忐忑。”

母亲说这些时,脸上无喜无怨,只有时光磨平的平静,像在说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可眼角细纹里藏着的涩,藏了几十年。我幼时不懂,长大后才彻悟:生为儿子,从一开始,便是她一个人的漫长战役。而父亲,从头到尾,更像一个隔岸观火、沉默隐忍的旁观者,扛着家的重量,却不懂如何安放心底的软。

我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大我四岁的姐姐,名唤白碧霞。名字是爷爷翻遍旧书所定 ——“碧” 为碧玉无瑕,“霞” 为云霞灿烂,藏着老一辈对女子全部的期许:温顺、洁净、明丽,如天边最妥帖的云,不惹尘埃,不历风霜。姐姐生得眉眼清秀,一双杏眼亮得像泥河雨后的星,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总是抿着浅浅的弧度,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是黄土坡上最灵秀的模样。

我的名字 “白如冰”,亦出自爷爷手笔,取自 “一片冰心在玉壶”。他盼我心性澄澈、品格端方,却未料到,这 “冰” 字,恰是朔州冬日最寻常的物事:屋檐下倒挂的冰凌茬子,晶莹、坚硬,带着北地凛冽寒气,徒手去触,冷透骨血,纹丝不动。后来我才懂,这冰,是姐姐用体温捂化的,是黄土坡的暖阳焐软的,是泥河的水,慢慢润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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