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白守义,在我刚记事时,已是沉疴缠身、瘦骨嶙峋的病人。他身形枯槁,脊背弯成一张弓,面色蜡黄如枯纸,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涸的井,双颊瘪进去,只剩一层皮紧紧裹着突出的颧骨,双手枯如老树枝,指节粗大突出,青筋凸起像盘绕的树根,皮肤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患的是肠癌,在那个医疗贫瘠的年代,癌症二字,等同于死刑判决书,像一块巨石,砸在全家人心头。乡里卫生院摇头,县城医院摆手,家人咬牙凑钱,送他去太原大医院。医生说可手术,可费用对农家而言,是天文数字,且不敢保证存活。希望像风中残烛,一吹就灭。
爷爷躺在病床上,听完医生的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轻轻吐出三字,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不做了,回家。” 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像看透了生死,也怕拖累家人。
归家后,他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起初尚能勉强下地,扶着墙根在院中慢步晒日,阳光落在他身上,也暖不透骨子里的寒;后来便彻底卧床,身子薄如一张纸,躺在炕上,骨头硌得炕席咯吱作响,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肠癌晚期的疼痛,锥心刺骨,像无数根针在骨缝里扎,在肉里搅。爷爷常彻夜难眠,牙关紧咬被角,被角被咬得破烂不堪,额头沁满豆大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浑身阵阵发抖,却极少高声呼痛 —— 他一辈子要强,连痛苦都不肯示人,怕丢了体面,怕扰了家人。
奶奶急得团团转,四处打听偏方,跑遍远近山沟,踩着碎石,攀着土坡,采回各类草药,有苦艾,有蒲公英,有不知名的野草。她的鬓角沾着尘土,裤脚沾满泥点,却顾不上擦拭。架起小泥炉,风箱拉得呼呼响,一碗碗熬成黑褐色、苦冽呛喉的药汁,端至炕前。爷爷皱眉,眉头拧成疙瘩,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抗拒,却还是一口口咽下,药汁苦得他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抽搐,却从不吐一口。可那疼痛,如在骨缝生根,半分不退,药香压不住病痛的苦。
后来,不知从哪条隐秘门路,奶奶弄来一些大麻。在那偏僻山坳,此物不算稀罕,有人偷偷种植、偷偷售卖,只为给痛不欲生者缓一口气,是穷人生存的无奈,也是心底的软。奶奶将叶片细细烘干、揉碎,小心卷在粗糙黄纸里,递到爷爷手边。爷爷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捏着烟卷,凑在煤油灯上点燃,火苗舔着纸边,烟雾缓缓升起。
深深吸入一口,烟雾入喉,他脸上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眼神渐次涣散空洞,嘴角扯出一抹恍惚模糊的笑,仿佛整个人飘进一个无人可闯入的梦境,远离了病痛,远离了黄土坡的苦。有时,吸完烟,他会忽然开口哼唱。唱的是早已失传的山西梆子,调子悠长苍凉,沙哑凄婉,在幽暗窑洞中孤零零飘荡,余音绕着土炕,绕着梁柱,听得人心头发酸,泪意翻涌。
我对爷爷活着的记忆,全是碎片。最深的,是他永远蜷在炕上的单薄身影,与窑洞中久久不散的怪味 —— 苦药味混着大麻燃烧的特殊气息,沉郁得让人喘不过气,像一层雾,罩在窑洞里,也罩在全家人心头。偶尔清醒片刻,他会朝我招手,枯树枝般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指尖冰凉,带着药味,指腹粗糙的纹路蹭过我的发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如冰啊…… 要好好念书。”
说完,眼一闭,再度沉入那个无人能懂的世界,留我站在炕边,望着他憔悴枯槁的脸,不知所措。
爷爷的脾气,病后愈发乖戾。或许因奶奶递水慢了一瞬,他骤然暴怒,浑浊的眼里燃起怒火,挥手砸落瓷碗,碎瓷溅满一地,瓷片划破奶奶的手,鲜血渗出来,她也只是默默收拾,眼里含着委屈,却半句怨言没有;或许毫无缘由,一把掀翻炕桌热饭,汤水泼洒狼藉,热气混着饭香散在空气;更多时候,他对着空墙,含糊絮叨、咒骂,整日不休,骂命运不公,骂病痛缠身,骂这一生的苦。村里人皆有些怕他,背地里说他 “性子怪,不好相处”,可谁又懂,那是病痛折磨下的宣泄,是对生命最后的挣扎。奶奶也怕,可她的惧怕里,裹着旧时代女人对丈夫深入骨髓的顺从与忍让 —— 无论他多凶、多怪,都是她的男人,她的天,是她守了一辈子的人。
一九九七年夏天,我刚考完小升初。那日傍晚,蝉鸣忽然停了,风也静了,一直有呻吟声的窑洞,突然静得骇人。爷爷的哼唱停了,沉重的呼吸也消失了,炕边的药碗还温着,人却没了气息。奶奶坐在炕沿边,怔怔愣了许久,眼睛直勾勾盯着爷爷静止的脸,瞳孔微微放大,仿佛一时未懂寂静的含义,还在等他醒来,等他再喊一声她的名字。紧接着,压抑无数日夜的哭声,猛然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地爆发,哭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满窑洞都是悲戚。
父亲从外面匆匆赶回,一进门,扑通一声跪在炕前,恭恭敬敬、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地上,渗出血丝。起身时,我看见他眼圈红得透亮,眼眶蓄满水光,平日里硬朗的眉眼此刻软成一团酸涩,却死死抿紧嘴唇,下巴微微颤抖,硬是没让一滴眼泪落下。男人的泪,藏在心底,比流出来更疼。
爷爷走了。窑洞里的药味、麻味,渐渐消散。可有些东西,如同渗入砖缝的湿气,永远留在家里,再也未曾真正散去。那股沉默的重量,像黄土一样,压了我们很多年,压在父亲的肩头,压在奶奶的心头,也压在我懵懂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