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白碧霞,打小就是个极聪慧的人。她的聪慧,是黄土坡里长出来的灵秀,是苦日子里磨出来的通透。
她的聪慧,不止于读书优异 —— 虽功课向来拔尖,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奖状贴满土墙,眉眼间总带着淡淡的骄傲;更在于一种早熟的人情练达。八岁光景,她便能帮母亲理清家中零碎账目,一分一厘,算得清清楚楚;父亲小卖部里的货品价格,她记得比父亲还要清楚,哪种货快卖完了,哪种货最受欢迎,她都了然于心。父亲临时外出,有顾客上门,姐姐便能像老练的掌柜,招呼客人、报价算账、找零收钱,顺带拉几句家常,流程顺畅自然,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村里人见了,皆啧啧称赞:“碧霞这丫头,心思活络,将来准是个能人。”
姐姐比我大四岁,在我幼小的眼中,她几乎无所不能:生火做饭,炊烟袅袅,饭菜喷香;喂猪喂鸡,鸡归圈,猪吃饱;洗衣缝被,针脚细密,衣物整洁;即便偶尔与父亲争执,也能巧妙自保,不惹责罚。她胆子大,心里有话敢说,遇事敢上前,不像我,总习惯往后缩,把自己藏在角落,躲在她的身后。可正是这份过早显露的聪慧,让她比同龄孩子更早读懂生活的沉重与苦涩,更早扛起不属于她的担子。
我是白如冰,是跟在姐姐身后长大的弟弟。我们的童年,没有玩具,没有糖果,没有新衣裳,只有黄土坡、冷风沙、破旧窑洞,与父亲那间永远飘着酱油、烟草与糖香的小卖部。日子苦得像嚼干柴,可只要有姐姐在,再苦的日子,也能被她捂出一丝暖意。
我从小胆小、怯懦、怕黑、怕冷、怕生人,更怕父亲沉下的脸。每一次我吓得不敢言语,都是姐姐站在我身前,挡住所有不安;每一次我被人欺负,都是姐姐把我护在身后,哪怕对方比她高大,她也从不退缩,小脸上满是倔强;每一次我冻得哭泣,都是姐姐把我的手揣进她的袖筒,用她同样冻红的手,紧紧捂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我的心就暖。
冬天的泥河村,冷得能冻裂骨头,学校没有暖气,我的手年年生冻疮,红肿、流脓、疼得握不住笔。姐姐便把我的手按在她嘴边,一口口哈着热气,一遍遍揉搓,指尖轻轻揉着冻疮,动作轻柔,生怕弄疼我,轻声说:“别怕,有我呢,再忍忍,放学就回家。” 她的声音,像暖阳,融化了我身上的寒。
放学路上的黄土路坑洼不平,风大得能把人吹跑,风沙迷眼,寸步难行。我走不动,她便牵着我;我绊倒了,她立刻扶起,轻轻拍掉我身上的尘土,从不责骂,只说:“慢点儿,跟着我。” 那条路,我几乎是被姐姐一路牵到大的。她的手心不大,却宽厚温暖,让我从心底笃定:只要跟着她,我就不会丢,就不会怕。
父亲的小卖部,是我们待得最久的地方。货架太高,我够不着,姐姐便踮脚帮我拿,小小的身子,踮起脚尖,像一株努力向阳的草;来人买东西,我不敢出声,姐姐便挡在我身前,大大方方招呼,声音清脆,落落大方。她那般机灵、能干、会察言观色,可我知道,她不是天生懂事,她只是不得不早早长大,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的童年,藏进了懂事里。
记得一九九一年冬天,临近年关,年味渐浓,父亲从朔州市区进回一批年货 —— 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喷香的花生瓜子、红纸包裹的小鞭炮,还有几瓶珍贵的玻璃瓶黄桃罐头。货架被堆得满满当当,整个窑洞都浸在甜丝丝、暖融融的糖果香气里,那是童年最诱人的味道。我和姐姐趴在冰凉的木头柜台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些糖果:彩色糖纸在昏暗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一毛钱能买五块,甜到心里。我的口水在嘴里打转,小脸蛋满是渴望。
“姐,我想吃糖。” 我忍不住,小声对姐姐说,声音带着渴望,带着怯意。
姐姐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心疼,眉头微微一蹙,又轻轻舒展开。她直起身,走到柜台后,小心取下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糖纸沙沙作响,飞快塞进我嘴里,又拿一块放进自己口中。
“别跟爸说。” 她压低声音叮嘱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调皮,也带着一丝无奈。
我含着甜丝丝的糖,忙不迭点头,甜味在嘴里化开,是童年最珍贵的甜。可没等甜味散开,父亲便回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心里一紧,小脸瞬间变得苍白。他并非发现我们偷吃糖果,只是像往常一样清点货物。站在柜台前,将糖果数过一遍后,他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锁,眼神严厉,平日里平和的眉眼,此刻冷得像冰。“谁吃了?” 他问,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姐姐立刻站出来,挡在我身前,说:“是我拿的,我给如冰也吃了一块。”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父亲没有打我们。他只是做了一件事:从记在旧本子上、本该属于姐姐的零花钱里,扣去两分钱。然后看着我们,一字一句说:“铺子里的东西,不是家里的,是拿来卖的。拿了,就是偷。你们要记住。” 语气冰冷,像冬日的冰,扎在心上。
姐姐一直垂着脑袋,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始终没有辩解。可那天夜里,我躺在她身边,被窝里暖暖的,听见她在黑暗被窝里,很小声问母亲:“妈,铺子里的东西,和家里的东西,到底有啥区别呢?” 她的声音带着委屈,带着不解,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母亲在炕的那头翻个身,终究只是沉默,没有回答。黑暗里,只有姐姐轻轻的叹息,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多年后,我长大成人,才渐渐明白,姐姐当时问的,从来不是一块糖,而是一种边界、一种划分。在一个屋檐下,什么是 “我们” 的,什么是 “父亲” 的?父亲以他的方式画下一条清晰的线,守着他的公道,也守着他的原则。而姐姐的聪慧,让她敏感地触摸到这条线,并隐隐感到其中的不公。她的聪慧让她看见这份不公,也迫使她更早学会在界限中小心周旋,为我,也为她自己,争取一点点孩童应有的甜。
姐姐上初中,在山阴县的乡中学。从泥河村到山阴县城,要坐一个多小时摇摇晃晃的班车,一路颠簸得人骨头发酸,尘土飞扬,路漫漫。她开始住校,通常一周才能回来一次,每次归家,都带着一身尘土,也带着给我的惊喜。她总会变戏法似的给我带些小东西 —— 有时是一支带香味的圆珠笔,香气淡淡,是城里的味道;有时是一个印着漂亮图案的笔记本,纸张洁白;偶尔是一块切成小兔形状的香橡皮,软软的,香香的。她常常认真对我说:“如冰,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离开这里。” 语气坚定,像在叮嘱,也像在寄托自己的梦想。
我总是仰头问她:“姐,那你呢?你也得好好读书,考出去呀。”
听到这个问题,她通常只是抿嘴一笑,笑容里藏着苦涩,藏着无奈,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掩饰过去,不接话,转身便扎进厨房帮母亲做家务,锅碗瓢盆,叮叮当当,藏起自己的期许,扛起家里的烟火。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当时的成绩,完全有资格上高中,甚至能考上好大学。可父亲认为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啥用,迟早要嫁人”,再加上家里要拉扯三个孩子,小卖部的收入实在捉襟见肘,日子紧巴巴。母亲虽心疼女儿,心中惋惜,夜夜难眠,眼底总含着泪水,可囿于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在家庭大事上,她从不敢、也无力与父亲争执,只能默默流泪,叹着气。
于是,一九九六年夏天,姐姐初中毕业后,未再升学,而是收拾简单行囊,南下去郑州读卫校。这已是家里能给出的最好安排 —— 中专毕业即可工作,比读高中省时省钱,能早些为家里分担。姐姐没说一句争辩的话,默默接受现实,拎着半旧行李箱,独自踏上开往郑州的绿皮火车。火车鸣笛,缓缓驶离,载着她的青春,载着她的梦想,驶向远方。
她走的那天,我跟在送她的驴车后面,一直走到村口。土路漫漫,风沙茫茫,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不舍,也有叮嘱,眼眶微微泛红:“如冰,你在家乖乖的,别让爸妈操心。” 我说:“姐,你在外面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安慰,也有无奈,然后转身离去。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姐姐的背影那么瘦小,那么孤单,像桑干河上飘着的一片叶子,不知会被水流带向何方。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 我的童年,被姐姐带走了。我往后所有的路,都是她替我铺好、让出来的。她把自己的梦想,折成船,放在我脚下,让我驶向远方,而她,留在了黄土坡,守着家,守着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