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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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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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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河纪事》连载

第五章 泥河小学

一九八九年,我六岁,该上学了。心里既盼着读书,又怕陌生的环境,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跳,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不敢松开。

学校在村最东头,只有两间低矮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糊着泛黄旧报纸,风一吹,报纸哗哗作响,冬天冷风倒灌,像无数把小刀割在脸上,夏天雨水顺着腐朽椽子滴答滴落,落在课桌上,晕开纸上的字迹。全校只有一位老师,姓李,本村人,高中毕业后未考上大学,回村当代课老师,一人撑起整个复式班。所谓复式班,便是一、二、三年级挤在同一间教室:李老师给一年级讲拼音,二三年级便写作业;给二年级讲算术,一三年级便安静端坐。语文、数学、音乐、体育,所有课程,全压在他一人肩上,他像一根柱子,撑着村里孩子的读书梦。

学费八块钱。在那个农村小学杂费五至二十元的年代,这是标准定价,可对家里来说,仍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母亲蹲在地上,对着家里那个裂璺、掉漆的木抽屉,抽屉里放着家里所有的积蓄,一张张翻出卷边、皱巴巴的毛票,指尖沾着抽屉里的灰尘,数了又数,凑了许久,才把八块钱凑齐。毛票被攥得发软,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她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我的口袋,轻轻拍了拍,眼里满是期许。次日清晨,姐姐领着我,踩着黄土路去学校。姐姐的小手牵着我,暖暖的,软软的,让我不安的心,安定下来。李老师看了看躲在姐姐身后、低头攥着姐姐衣角的我,只问一句:“白碧霞的弟弟?”

我轻轻点头,头埋得更低,脸颊微微发烫。他朝教室里一扬下巴:“行,坐下吧。” 语气平和,没有嫌弃,没有苛责。

教室里的课桌,是几块长条木板架在两摞红砖上,木板粗糙,边缘磨得发亮,凳子需自己从家带。我带的是一把歪了前腿的小板凳,是姐姐用过的,一坐便吱呀作响,身子稍动,便摇晃不止,像随时会摔倒。姐姐从作业本上撕下几张干净纸,仔细为我包好书皮,边角折得方方正正,再用手掌一遍遍抚平,动作轻柔,像对待珍宝,然后把书递到我手里,低声叮嘱:“仔细用,别弄脏弄破,明年弟弟上学还要接着用。” 她的眼神温柔,语气认真,让我忍不住点头。

我写字极认真,一笔一画,规规矩矩,从不出田字格。李老师在班上多次表扬我,说我 “坐得住”。在泥河村,夸男孩子 “坐得住”,是赞他将来能读书、有出息。可我心里清楚,这 “坐得住” 不是安分,是刻在骨血里的小心翼翼:怕写歪挨批评,怕书弄坏要花钱,更怕自己有半分不好,给本就被日子压得喘不过气的家,添一丁点儿麻烦。

这份惧怕,像一根无形的细绳,从我六岁踏入校门那日起,便悄悄拴在我身上,勒得很紧,勒着我,也推着我往前走。

朔州的冬天来得极早。刚入十月,寒气便扑面而来。气象资料记载:朔州十月平均气温 2℃—16℃,夜间最低温可达 0℃,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发冷,手脚瞬间冻僵。学校没有暖气,只在教室中央生一个黑乎乎的铁皮炉子,烧的是学生从家带来的玉米芯、高粱秆,火苗忽明忽暗,勉强让空气不结冰。轮到我家送燃料,母亲把玉米芯满满装一尼龙袋,沉甸甸的,姐姐弯腰扛在肩上,小小的身子被压得微微倾斜,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沁出细汗,踩着坑洼土路,走一里多地送到学校。一路走,一路喘,却从不说累。

炉子只能勉强让空气不结冰。写字时,手冻得几乎握不住铅笔,手指僵硬、发红、发麻,像戴了冰手套。我只能时不时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用力哈几口带着体温的热气,热气瞬间被冷风打散,等手指稍稍缓过,立刻攥紧铅笔,继续书写。因为年年挨冻,我的双手年年生冻疮,红肿得像两个小萝卜,皮肤绷得发亮,一不小心碰破,便流出黏糊糊的黄水,又疼又痒。母亲用猪油和花椒熬成土药膏,熬的时候,油烟呛得她咳嗽,眼角泛红,却依旧守在炉边,熬得浓稠。涂在我手上,再用旧布条一圈圈裹好。

那些布条,没几天便被脓水浸得又脏又硬。母亲拆下来,洗净晾干,再给我换上,洗了换,换了洗,反反复复,从不厌烦。有一年冬天格外寒冷,冻疮烂得厉害,后来在我右手小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直至今日,依旧清晰可见。那道疤,是童年的寒冷刻在我身上的印章,也是母亲的温柔,留在我身上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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