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河村不大,百十来户,像一串被随手撒在黄土坡上的珠子,沿干涸河床稀稀落落扎下根。村民依坡挖窑而居,一孔挨着一孔,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双双沉默的眼,日复一日望着对面不长树木、只生荒草的秃山。山上的草春生秋枯,像村里人日子里的盼头,旺一阵,淡一阵,总也长不成浓荫。村里没有一条柏油路,只有一条被车轮与人脚踩出的黄土路:晴天扬尘,风一吹便遮天蔽日,能埋至脚踝;雨天泥泞,即刻化作黏稠沼地,每拔一步,都要耗尽气力,鞋上沾的泥,重得像坠了铅。
朔州的春天,风最是狂野。温带大陆性气候裹挟着风沙,三四月间,常起五六级大风,阵风逾七级,黄尘蔽日,沙粒打在脸上,灼痛刺眼,脸颊火辣辣地发烫。风沙一过,全村都蒙上一层土黄,屋顶、墙头、柴垛,连窗纸上都覆着薄尘,阳光都变得浑浊,像蒙了一层纱。
但泥河村有一处独一份的光景 —— 老白的小卖部。
父亲白金海,是村里少有的 “能人”。他生得方脸阔肩,眉眼硬朗,颧骨略高,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双手宽大粗糙,指节粗壮,掌心布满厚茧,是握过锄头、拨过算盘、扛过货物的手。他不愿像旁人般,将一生拴在几亩薄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熬到白头。早早在心底埋下经商的念头,像埋进土里的种子,等着破土的时机。一九八五年前后,他以自家窑洞,开起村里第一间小卖部。起初,只是在土墙上凿出一尺见方的窗洞,窗外摆一条长木凳。乡亲要买东西,便站在窗外喊:“老白!来包‘金钟’!”“打二两老陈醋!” 父亲从窗洞递出货物,接过毛票,连门都不必开,窗洞像一道隔阂,隔着买卖,也隔着人情。
可他不甘心。他觉得这般太过生分,像打发路人,少了乡土间最珍贵的人情味。于是,他做了一件在泥河村石破天惊的事 —— 砸掉小窗,改成一扇可自由进出的门。他要让乡亲们大大方方走进来,自己挑、自己选,让小卖部成为村里的热炕头,而不是冷冰冰的交易口。
消息传开,村里炸开了锅。“白金海疯了?让人进屋,东西丢了算谁的?”“自己挑?价钱不乱套才怪!”“咱农村人,哪有这么做买卖的?” 议论声像风沙般刮过来,裹着质疑,藏着不解。父亲听着,面无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道硬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坚定如石。他不辩解,不争执,只闷头做事。他腾出最外侧一孔窑洞,请人打制几组敦实粗糙、带着木头清香的货架,木刺还扎破了手指,他只是随手抹掉血珠,眉头都没皱一下。又专程奔赴朔州市区,天不亮就出发,背着布包,挤着班车,扛回第一批货品:盐、酱油、老陈醋;男人抽的金钟、大槐树烟、红头火柴;哄孩子的水果硬糖、铁皮罐头、动物饼干;洗脸的条绒毛巾、固本肥皂、学生用的生字本、中华铅笔…… 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像守着心底的规矩。
货架被塞得满满当当,中间仅留一条刚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伸手可及所有物件。阳光从新安门缝里照进来,落在货品上,镀上一层暖黄,让冷硬的窑洞,多了几分烟火气。
那是我家窑洞里最热闹、最有人气的年岁。每日放学,我背着蓝布书包奔回家,书包带勒着肩膀,心里却满是盼头,总能看见窑洞内人影攒动:东头张婶踮脚称盐,指尖捏着毛票,算着家用,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西院李叔持空瓶打醋,嘴里聊着庄稼的收成,眉眼间是农人对土地的期许;前巷孩童攥着皱巴巴的两分纸币,仰着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玻璃罐里的橘子糖,口水在嘴里打转,小脸蛋涨得通红。
父亲稳立木质柜台后,一手飞快拨动油光发亮的旧算盘,噼啪作响,珠珠落定,从不出错;另一手取货、收钱、找零,动作麻利,手腕翻转间透着利落;口中还能与乡亲拉家常,聊庄稼、谈天气、说谁家孩童淘气,语气平和,不卑不亢。他算账极快,眼神专注,目光扫过货品与钱币,精准无误,手指起落干脆,从不让人多等半分。
日子久了,村里人提起他,皆竖大拇指,真心赞一句:“老白的买卖公道,不欺人。”
这七个字,是父亲一生最硬的招牌,也是他在乡土间安身立命的底气。小卖部不只是一间铺子,更是泥河村的信息中心、人情枢纽、烟火心脏。酱油的咸、烟草的涩、水果糖的甜、煤油的淡,混在一起,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气味记忆,一想起,就回到那个满是烟火的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