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赵翠英,是个性子绵软、待人贴心的女人。在我记忆里,她很少大声说话,很少发脾气,走路轻手轻脚,说话声细得像风吹檐下风铃,生怕惊扰了什么,像一缕温柔的风,拂过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她生得眉眼温婉,鼻梁小巧,唇瓣薄薄的,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温柔。她做的饭最好吃:莜面鱼鱼搓得又细又匀,筋道爽滑,蘸着醋卤,香飘满院;醋熘白菜酸辣适中,开胃下饭,是家里常吃的菜;过年烧的肉肥而不腻,色泽红亮,我能一口气吃好几块,那是年味,是母亲的味道。
但母亲的温柔底下,藏着一份极硬的底色 —— 她对娘家,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忠诚,那是旧时代女人的执念,是血脉里割不断的牵挂。
姥姥家在山阴县城边的村子,比泥河村大,条件也稍好,有平整的土路,有像样的瓦房。母亲是家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她从小被灌输一句话:女孩子嫁出去了,根还在娘家;娘家的事,就是自己的事。这句话,母亲用一辈子去践行,刻在心底,融在骨血里。
姥爷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病恹恹的,母亲隔三岔五就回去,带药、带吃的、带钱,风雨无阻,哪怕风沙漫天,哪怕路途遥远,从未间断。姥姥一有点头疼脑热,母亲总是第一个赶过去,守在床边端水喂药,擦脸擦手,寸步不离,眼里满是担忧。舅舅家盖房子,母亲让父亲送去两千块,说是 “借”,可谁都知道,这钱不用还,是母亲心甘情愿的补贴。小姨日子过得紧,母亲常偷偷塞钱给她,有时甚至直接从小卖部抽屉里拿钱,悄悄贴补,怕父亲知道,也怕家里为难。
父亲心里都知道,却从不说破,只默默看着。他懂母亲的执念,懂她的身不由己,偶尔吃饭时,他会淡淡地提一句:“铺子里的钱,对得上账就行。” 语气平淡,没有责备,只有包容。
母亲听出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微一沉,嘴唇轻轻抿一下,却不接话,只埋下头,一口一口扒着碗里的饭,饭里藏着她的无奈,她的坚守。
有一次,我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对姐姐说:“你姥姥家不容易,你姥爷病了这么多年,你舅舅一个人撑着,我不帮,谁帮?” 灶台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着母亲的脸,满是坚定,眉眼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倔强。
姐姐那时已经懂事,小声劝:“妈,可你也不能总从铺子里拿钱啊,爸知道了会不高兴。”
母亲沉默片刻,手里择着菜,菜叶翠绿,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吧。那是我娘家,我不能不管。”
那一刻,我从母亲的话里,听出一种熟悉的坚硬 —— 和父亲那晚说 “那是我爸” 时,一模一样。都是对原生家庭的坚守,都是刻在骨血里的责任。
他们两个人,像被各自原生家庭的无形丝线紧紧牵着,在两个方向的拉扯里,竭力维持着这个家的微妙平衡。平衡会破,破了再补,补了再破,周而复始,苦着,也守着。
母亲的传统观念,也深深落在子女身上。她爱我们,可她更偏爱我。这不是她的错,是那个时代、那个闭塞环境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儿子是白家的根,是香火,是将来给父母养老送终的人;姐姐,迟早要嫁出去,是 “别人家的人”。
她从不说出口,却在一举一动里,露得明明白白:饭桌上,那只油亮肥嫩的鸡腿,她想都不想就夹给我,看着我吃,眼里满是笑意,温柔得能溢出水来;过年裁新衣裳,我的衣料总能备两份,姐姐各得一套,我的鲜亮,她的朴素;我闯了祸,她只是软声念叨两句,眉眼间还带着笑,从不责骂;姐姐但凡出一点差错,她脸立刻拉下来,语气重得像淬了冰,严厉得让人心慌。
我不怨她,甚至能理解。她自己就在重男轻女的环境里长大,又嫁进这样的家庭,尝尽了身为女子的委屈与不易。她的温柔,不是软弱,是生存方式 —— 对所有人好,对所有人付出,才不得罪人,才能在这个家里,安安稳稳活下去。
可这份周全,也耗尽了她自己。她的心力,被掰成一瓣又一瓣,分给婆家、分给娘家、分给儿女,独独留给自己的那一片,薄得像一层窗纸,一戳就破。她一辈子,为别人活,从未为自己活过,像黄土坡上的草,默默生长,默默付出,直到枯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