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腊月初八,沧州运河的风,比刀子还硬。
铅灰色的天空飘着碎雪,落在冰封的河面上,顷刻便融成一片湿冷的白。林守义把最后一袋粮食扛下船板,腰杆猛地一沉,又倔强地挺直。他今年四十岁,脸膛被运河的风吹得黝黑粗糙,手上布满老茧,那是几十年摇橹、撑船、扛货磨出来的印记。
这是他跑船的第二十五个年头,也是最后一年。
“爹,真不走了?”
十岁的林建军缩着脖子,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他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棉鞋漏着风,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冰封运河,满是不解。
林守义没回头,只是把烟锅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两声,白烟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没了。
“不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像运河底磨圆的石子,“公路修起来了,汽车跑得比船快,这河上的船,迟早都要歇了。”
渡口早已没了当年的热闹。
往前推十年,这里是沧州最热闹的码头之一,南来北往的货船挤在河道里,号子声、叫卖声、船板碰撞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林守义的木船是码头里最稳的,他水性好、力气大、做人实诚,十里八乡的人都愿意把货交给他运。
靠着这条船,林家填饱了肚子,盖起了土房,把儿子拉扯长大。
可时代的风,说变就变。
乡间的土路渐渐修成了砂石路,拖拉机、卡车越来越多,粮食、布匹、杂货,再也不用靠着运河慢悠悠地漂。船票越来越便宜,货单越来越少,一起跑船的伙计们,要么回了家种地,要么进了城打工,只剩下林守义,还守着这条老船。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落进他皱起的眼角。
“爹,那以后咱们靠啥吃饭?”林建军小跑过来,拉住父亲的衣角。
林守义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抹掉儿子脸上的雪渣。他没说大道理,只是指着脚下的运河:“靠河,靠地,靠自己的一双手。咱林家世代船工,别的不会,就会踏实做事,老实做人。只要人不懒,心不坏,在哪都能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少年林建军的心里。
冰封的运河沉默无言,渡口的老槐树落满积雪,远处的村庄飘起袅袅炊烟。林守义解开船绳,把木船靠在岸边,最后看了一眼这条陪伴他半生的河。
船歌,从此远去。
而岸上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渡口不远处,站着村里的康乐。
他比林守义小几岁,是出了名的热心肠。一双胶鞋,一个手电筒,没事就走村串户,提醒大家注意用火用气安全。
“守义哥,雪大,船上冷,可别大意啊。”
林守义挥挥手:“放心吧康弟,你天天操心安全,比我们自己还上心。”
那时候没人想到,康乐这一操心,就是三十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