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运河的冰面上,泛着刺眼的光。
林家的土房就在渡口旁,三间矮房,一个小院,院门口堆着砍柴,墙根下放着船桨、麻绳、渔网,每一样东西,都带着运河的味道。
1980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
联产承包的通知传到村里,全村人都沸腾了。村干部敲着锣,在村口喊了一遍又一遍:“分地了!分地了!自家种自家的,多劳多得!”
林守义牵着林建军的手,去田里分地。他一辈子在船上,种地不算精通,却依旧认认真真地丈量、标记,把属于自家的三亩地,看得比命还重。
“以前靠河吃饭,现在靠地过日子。”他蹲在田埂上,摸着松软的泥土,“船能停,人不能停。”
林建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每天放学,就跟着父亲下地,拔草、施肥、浇水,小小的身影在田地里穿梭,汗水浸湿了衣衫,却从不喊累。
村里的日子,安静又踏实。
清晨,鸡鸣声叫醒村庄;傍晚,运河边的炊烟飘向天空。女人们在河边洗衣、洗菜,男人们下地干活、修船补网,孩子们在渡口追逐打闹,笑声顺着河水飘远。
林守义依旧每天去运河边转一转。
他会摸摸停在岸边的老船,会蹲在渡口抽一袋烟,会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发呆。有人劝他把船卖了,换点钱补贴家用,他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那不是船,是他半辈子的人生。
家里的日子,依旧清贫。
粗茶淡饭,打补丁的衣服,省吃俭用的日子,却从不缺少温暖。陈桂英还没嫁进林家,可邻里街坊的热心,一家人的相互扶持,让这个小家充满烟火气。
林守义话不多,却总在饭桌上教育儿子:“做人要正,做事要实,不偷不抢,不坑不骗,这就是咱林家的规矩。”
“不管以后日子变好变坏,都不能忘了本,不能丢了良心。”
少年林建军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村里开始有人用上简易燃气罐,康乐成了最忙碌的人。
白天种地,晚上挨家挨户巡检,闻气味、查接口、讲常识,谁家罐摆得不对,他立刻动手挪;谁家胶管老化,他自己掏钱帮忙换。
没人知道,他这份刻进骨子里的热心,是从七岁那年捡回来的。
那年冬天,康乐贪玩,一脚踩空掉进村口深水坑,冰水一下子没过胸口。他拼命挣扎,哭喊都被寒风吞掉。正好赶上同村的铁龙在家养病,听见呼救,不顾自己发着高烧、身子虚弱,一头扎进冰水里,拼尽全力把康乐拖上岸。
那天如果晚一步,康乐就活不成了。
铁龙救了他,却没留一句功劳,只是摆摆手说:“碰上了,就不能不管。”
这件事,康乐记了一辈子。
他总说:“我这条命,是别人舍命给的。我这辈子,就得拼命去救别人、帮别人。”
从那以后,他见谁有难都伸手,遇上危险敢上前,做燃气安全志愿者一做就是三十多年。
别人问他图啥,他只笑:“图心安。图对得起当年救我一命的人。”
林守义常说:“康乐这人,把别人家的安全,当成自己家的事。”
林建军也记住了这个总是背着布包、走路带风的叔叔。
运河的冰化了,河水重新流动,春天的绿意漫上河岸。
船歌不在了,可岸上的路,越走越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