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进1988年,运河码头就彻底换了模样。
原先只装粮船、货船的渡口,如今被拖拉机、三轮车、小货车挤得满满当当。柏油路从镇上一直铺到码头口,汽车喇叭声、装卸货的吆喝声,把往日慢悠悠的船歌彻底盖了过去。
林建军的地摊,已经摆了三年。
从一开始怯生生不敢抬头的少年,长成了能说会道、手脚麻利的小伙子。他的摊子从最初一块旧布,变成了带棚子的固定摊位;从卖针头线脑,变成了烟酒糖茶、日用百货、农具零件样样都有。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司机、装卸工、商贩,都愿意到他这儿买东西——实在、不坑人、缺啥都能给凑齐。
有人跟他说:“建军,你这摊子再摆下去,屈才了。码头这么多货,你倒不如做个中转货栈,帮人代收代发,比摆摊强十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建军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着窗外运河上的渔火,心里那点不安分的火苗,又一次烧了起来。
摆摊能糊口,可撑不起一个家的未来。
他想干更大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码头管理处的人打听。一问才知道,附近几个村的粮食、棉花、红枣,都要拉到码头再转运出去,可没人统一收拢,司机来回跑空,农户也麻烦。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成型:开个小货栈。
他把想法跟爹娘一说,陈桂英先吓了一跳:“建个货栈?那得租地方、雇人、垫本钱,万一赔了,咱一家人咋过?”
林守义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半天没说话。
他这辈子跟船打交道,最懂“运”这个字。运的是货,走的是路,靠的是信义。儿子想走的路,虽然不是水路,可道理是一样的。
良久,老船工把烟锅在台阶上磕了磕,沉声道:
“想干就干。记住,货在你手里,就是人家的信任。别短秤,别耍赖,别昧良心。”
得到父亲这句话,林建军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把摆摊三年攒下的钱全部拿出来,又找亲戚凑了点,在码头边上租了一间带院子的平房,挂起一块木牌:林家货栈。
开张那天,康乐第一个上门。
他不是来进货,是来查燃气安全。厨房、库房、取暖炉,一处不落,手把手教林建军如何自检。
“建军,你这货栈人多货多,安全是天大的事。我康乐做燃气安全志愿十几年,见过太多教训,听我的,没错。”
林建军郑重点头:“康叔,您放心,我一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康乐从怀里掏出一叠宣传单,贴在货栈墙上:“我会常来,咱一辈子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林守义亲手写了一副对联贴在门上:
货通南北凭信义,路接远近靠良心
那一天,运河的水流得格外平稳。
林建军站在院子里,看着一车车粮食、红枣卸进来,再看着一辆辆货车装着货开出去,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踏实又滚烫的感觉。
他不再是渡口边那个摆摊的少年。
他是运河岸上,新生意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