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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保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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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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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梦》连载

第一章 寻龙

清朝康熙五十七年,河决豫省武陟县。汛后堵口取土,河岸村石学仁家的坟地成了个孤岗,只得另择坟茔。这天一早,石学仁带着堂叔石大森、堂弟石学礼出门,往两里外的二铺营村请风水先生殷天月。

淡淡的薄雾笼罩四野。东边地平线上一轮微红的太阳,慵懒地在一团雾气中拱动,岂料才要探出头,就被一阵凉风吹得起了褶皱。叔侄三人踏着满地湿漉漉的枯叶匆匆赶路,凛冽的寒风刺得他们睡意全无。

石学仁年逾五十,身材高大,花白头发稀落落的,背略有些佝偻,一件夹袄鼓鼓囊囊裹在身上,颈间露出半截白衬衣领子。并肩而行的石大森体态微丰,面颊圆鼓,身上一件深紫色对襟罩衫干净齐整。无冬历夏,屋里屋外,他总戴着一顶褐色瓜皮帽。跟在后头的石学礼生得精瘦,虽未到四十,皱纹却早早爬上了瘦削额角,稀疏眉毛下,一双小眼睛深幽幽的,倒有几分精神。

殷天月看风水是顶有名的,人都说他能知过去未来,竟是个活神仙。石学仁十年前曾拜在殷老先生门下,寻龙、观砂、察水、点穴、定向诸般学问皆学过。只是风水行里讲究亦如医不自治,如今遇着自家事,仍得来请老师傅。

进了二铺营村,石学仁熟门熟路在前引着,径至西街殷老神仙家门首。但见院落三面夯土墙围合,正面一道柴扉,院内坐北朝南三间土坯茅房,竟无一棵树。才进院子,石学礼便闻到一股浊气扑面,不由得蹙眉屏息,勉强跟在后面。三人进了屋内,只见当屋床上堆着一团破棉絮,底下似蜷着个人。石学仁往那棉絮里瞥了一眼,认得正是殷天月,眼见已瘫在床上多时,口眼歪斜,不能言语了。

殷老神仙原有一子,早年便间亡故了。幸而留得个孙儿,官名叫鸿吾,人都唤作鸿妮。这殷鸿妮自幼跟着祖父看坟断宅,虽只二十来岁,也算出师了。他正在街上与人斗牌,闻得有生意上门,忙不迭赶回来。进门见了石学仁便唤“师伯”。

石学仁问起老神仙的病症,殷鸿妮道:“他夯合明白,夯合糊涂。明白时,也认不得人了!”石学仁见殷老神仙晚景这般凄凉,不觉唏嘘感叹。殷鸿妮听得是择阴宅之事,便从屋角一张旧三斗桌的抽屉里,掏出他祖父用过的罗盘、寻龙棒、丁兰尺等一应器物,随着石家叔侄出了门。

回河岸村的路上,石学仁与殷鸿妮并肩缓行,一面走,一面悄声向殷鸿妮道:“俺村里石姓人丁虽旺,但五服之内,就这几户。俺祖父河清公原是兄弟中的长房。”说着,用手指了指身后的石大森:“大森叔的父亲海清公,便是二房。”略顿了顿,又道:“俺父亲石大木,也是兄弟中的老大。”复指了指石学礼,道:“学礼兄弟的父亲、俺大林叔是老二。”

石大森与学仁同岁,素知这位大侄儿心眼多,见他与殷鸿妮低声絮语,不觉心中生疑,回头瞥了一眼。学仁会意,当即扬声笑道:“说来,俺也是弟兄两个。俺有个不成器的兄弟,常年在河上做苦力,今日不曾唤他来。”

转眼行至河岸村西北,石学仁遥指一处孤岗,道:“那上头便是俺家的坟茔。”

殷鸿妮望了一眼,啧啧叹道:“这个坟茔果然有些气象,竟是一处难得的吉壤!”

石学礼在旁忍不住问道:“怎见得个好?”

殷鸿妮袖着手,面上浮起一层神秘,缓缓道:“总之是子孙绵长、福泽深厚的根基。断不会错的。”

四人前后上了岗子。殷鸿妮踱至一处坟前,指着那坟头道:“这座坟,有点说道。”他所指的,正常是学仁、石学祖父母的合葬墓。

石大森在旁边阴着脸嘟囔了一句:“不就是埋神路上啦。”

殷鸿妮只作未闻,自顾自道:“可惜了,这坟如今使不得啦。且往你们各家地里走走吧。”

学仁便引着殷鸿妮下岗,沿一条小路径向其胞弟学义的地头走去。殷鸿妮一面走,一面低声道:“您家这坟好是好,却有一桩不足。”

石学仁叹道:“早些年就听令祖提过,说这坟地‘扶长不扶幼’,果然不假。俺那憨兄弟自是比不上我。”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是他那儿子,竟中了秀才,实在出人意料。”说罢,二人又凑近了些,话渐低渐悄,如细风过草,再也听不分明了。

河岸村紧傍黄河,村民们历年从自家地里起土垫庄基,弄得地面高低凹凸,宛如病汉身上癞疤。黄河堵口取土,又掘出数处丈许深坑,更使村中难寻一片开阔高敞之地。唯村西一带沙岗地势稍阔,已被石氏族人择为祖茔。

殷鸿妮与各怀心事的石家叔侄三人走遍村东村西,终未寻得合宜之处。最后来到石学仁的苹果园。园子约六亩见方,殷鸿妮打量一番道:“勉强可起坟。”取出罗盘勘测半晌,抬眼望了望石学仁,摇头叹道:“罢啦,此处虽能用,却恐妨害长子运势。不如往秦厂去吧,那里倒有一块吉壤,是早年家祖堪舆时相中的。”

秦厂乃县里囤积黄河抢险物料的场所,四面围墙环水,沟渠与白马河相连,西门有木桥通行。料厂东围墙外的荒地上,荥泽县郑大户家三年前新起了陵园。郑家坟茔与秦厂围墙之间,空着数丈宽的一片荒地。殷鸿妮引众人至此,指道:“这便是家祖当年留意的宝地。”石家叔侄观其形势,但见野蒿离离,远眺黄河如带,皆觉妥当,遂议定在此立新茔。石大森望着苍茫荒地,忽生感慨:“人这一世土里刨食,吃了几十年土,到头来反教土一口吞了!”

时近午牌,一行人到二铺营,拣了间临街饭铺,倚窗坐下。点菜烫酒间,说起新择坟地的风水格局。石学仁捻须道:“此处龙脉源出黄帝陵,过黄河以中条山为祖山,王屋山为少祖山。延至清风岭作主山,左倚秦厂高台为青龙砂,右靠郑家坟作白虎砂。南有白马河为明堂水,古阳堤作案山,太行山为朝山,可谓诸吉皆备。”

石学礼疑惑:“太行山远在数十里外,目力尚能望见,算作朝山倒也勉强。那古阳堤相隔十余里,影影绰绰都看不见,如何能作案山?”

石大森截过话头:“你年轻不晓事。这一带岂是寻常?昔年周武王伐纣渡河,留下武陟、武德、原武诸地名。故此间地脉皆从西北而来,暗合天道。”

正说话间,殷鸿妮提起新坟地需使钱的事。石学礼皱眉:“一片荒地,向谁交钱?”殷鸿妮道:“荒滩也有主家,须与秦厂管事交涉。司库是贵村人,断不会多要。”石学仁曾当过几年甲长,熟知钱粮事务,从容道:“使钱便使钱,按各户均摊便是。”石大森做过布匹生意,于账目上极精明:“依我说,按男丁摊派才公道。”

石学礼守着几亩薄田度日,两个儿子在义学读书,手头正紧,闻言不悦:“自家骨肉也要算得这般清楚?依我看,宽裕的多出些,艰难的少出些,方是族中情分。”见无人应声,又补一句:“别人不提,单说俺二哥,无论按户按丁,他都拿不出来。”

殷鸿妮讶异:“贵本家竟有这般困顿的?”石学仁冷哼道:“你没见过他那没成色的模样!什么腌臜活计都肯做,偏是脑筋死钝,不通世务。他媳妇也是个心高命薄的。”

石学礼叹道:“勇哥儿好歹中了秀才,如今在荥泽汛当差,也算给门楣添彩。”

石学仁撇撇嘴:“还不是沾了咱家坟地的光!依我说,他家的份子钱,正该石勇出。穷得叮当响,倒又中秀才又吃河粮,风光都让他家占尽了,不该报效本家?”

“勇哥儿才进汛衙,怕还没领过俸银呢。”石学礼低声道。

殷鸿妮打圆场道:“钱之事,诸位慢慢商议,倒也不急。另有一桩:各家若有其他讲究,不妨一并说来。”

石学仁与石大森对视一眼,齐看向石学礼:“学礼先说罢,你有何要求?”

石学礼顿时火起:“这是何意!来了的便能提要求,没来的便略过了?这般行事,哪像本家亲族,与外人何异!——后晌还要浇地,我先回了!”说罢拂袖而去。

石学仁望着石大森苦笑道:“您瞧这脾气!要不,您出个大头,余者量力而行?”

石大森伸个懒腰起身:“不必多言。今日看风水的酬金我全出。明日到秦厂寻司库叔说话——往后按坟头算,谁家埋人谁出钱!”语毕结了饭钱,将一百文铜钱递与殷鸿妮,径自扬长去了。

石学仁与殷鸿妮作别后,独自往家走去。一路心中如倒了五味瓶,几十年光景走马灯般在眼前转。托自家坟地福泽,自己大半生顺风顺水,小他两岁的胞弟学义却挣扎苦熬了数十春秋。

然人生总有不足处。自家儿子石忠,身为长房长孙,人也伶俐,自幼读书却屡试不第,如今在木栾店岳家牙行营生,倒似入赘一般。反是侄子石勇颇有越过石忠的势头。念及此处,石学仁心下如浸了醋汁,对石勇竟生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此番择新茔,他压根儿不曾想过要叫上学义。

次日,石学仁与石大森同至秦厂,寻着石司库,三言两语间议定一桩口约:于秦厂东荒地新拔坟,交钱两吊;日后每开一穴,再纳五百文。

学仁随后昼夜翻检那《葬经》《青囊》之类典籍,一心要寻个万全之策,好教秦厂新坟地风水绵长,独佑自家子孙。

乡里老人常言:“有坟须有人葬。”这话竟似应验了。石大森那年高德劭的老娘,慈眉善目一老太太,冬里无病无痛,安然仙逝,享年九十有八。

石学仁闻讯,心头忽涌起一阵莫名的振奋,仿佛人生紧要关口已在眼前,不觉血脉偾张,坐立难安。遂唤幼子石秀驾车接来殷鸿妮,二人闭门密议拔坟事宜。殷鸿妮道:“这地原是俺爷当年勘过,依理直接用便是。”

学仁捻须缓言:“事关重大,还是依礼行一遍妥当。”殷鸿妮悄声道:“只是拔坟讲究诸多,我实未学全。”学仁道:“你只管担个名头,照我吩咐行事即可。”殷鸿妮心存顾虑:“石大森那边……不会有什么言语罢?”学仁哼了一声,道:“他晓得甚么!”

二人对着古籍,比划商议半日,方得个粗略章程。乃唤来石大森、石学礼,四人同往秦厂。但见罗盘定位,香烛缭绕,甚么“龙脉撵穴”“开山立向”“九星祭灯”,依样摆弄了两三日,算是将新坟地界正式定下。

石学礼在旁观望,忽指道:“这坟地东首,离郑家坟似乎近了些。”学仁从容解释:“西边围墙外是条水沟,阴湿之气须当回避。”

石大森默然不语,心中暗忖:“学仁、学义、学礼俱是俺伯家孙子,神路以东合该归他们三家。学仁这般安排,倒是怕俺这一支日后贴近西边水沟……”思及此,倒也略有几分慰藉。

那石学礼早窥破学仁心思,知他想独占神路以东之地。只是自己决意不用新坟,便只作不知,不加点破。

直到秦厂新坟地定下来,石学义、石勇父子俩仍浑然不知。石勇上年中了秀才,家计艰难,无力再读,幸得其舅司文成托人举荐,让他入荥泽汛做个贴书,随一位姓周的老先生学习工程核算。

石勇闻讯告假回村奔丧,平生头一遭要入灵堂守孝,心中不免惴惴。石学礼见状,取白酒倾在掌中,往他鼻下一抹,他本意是以酒气掩尸味。谁知那酒味混着尸味,反激得石勇胸腹翻腾,几欲作呕,未进灵堂便退了出来。此后数日,他只在石大森家东厢房静坐,再未近灵帏半步。

及至下葬当日,殷鸿妮与石学仁商议已定,指了大森娘穴位。学仁整衣步入灵堂,寻着大森,提起拔坟费用。大森沉吟道:“这新坟费用,是否该几家共担?”学仁叹道:“眼下用坟的只您一家。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见第二家会用,谁愿凭空出这笔钱?”

大森默然半晌,终想道:“总不能为银钱之事误了老娘入土。”只得吩咐礼桌支钱。学仁便从礼桌上支取八吊铜钱,命石忠送两吊至秦厂,余下六吊当面清点,递与殷鸿妮。鸿妮忙敛入怀中,低声问:“那坟案文书……”学仁袖手一笑:“交与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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