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二月,雨丝里仍缠着化不开的阴寒。南城书院巷一处高墙大院,曾是鹤山书院,如今是江苏巡抚衙门。当初,高斌初进苏州先来此拜见抚台张楷,请求帮助清查苏州织造局与浒墅关税账目。虽说省里清理积欠正紧,张楷仍选派数员干吏交给高斌。高斌带着这些人清查月余,发现织造局管理混乱、亏空颇多,浒墅关账目倒是清晰,但少了数十万两税银。高斌这天进巡抚衙门与张楷合议后,联名上奏朝廷。
高斌告辞出来时,檐水正一滴,一滴,敲在阶前的青石上。那声音冷而脆,像极了暗夜里算盘珠子的拨响,账册中罗列的亏空,此刻仿佛都化作了这绵绵细雨。一阵风吹来,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过了十几天,内务府新拨给苏州造局的笔帖式德文带来了圣旨。那是一个午后,苏州城同样湿漉漉的。高斌接过圣旨往胡凤翚府上,德文神情木然,抱着一只木匣紧随其后。
胡府的园子很精致,曲廊假山,花木扶疏。只是此刻太过幽静,静得能听见雨打芭蕉时那宽大叶片不堪重负的颤动。胡凤翚在正堂接的旨。他穿着常服,脸色是一种失血的苍白,却异样地平静。叩头,谢恩,起身从德文手中接过木匣,动作平稳,像是心中没有一丝涟漪。直到打开木匣,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白绫,手上才微微一颤。
“胡凤翚,”高斌开口,声音干涩,“旨意已明,尽快上路吧。”
胡凤翚抬眼看高斌,眼神空茫茫的,像是望穿了什么,望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有劳高大人了。”他甚至还极轻微地颔了颔首,“苏州春寒,大人请自珍重。”
没有辩解,没有哭嚎,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已经彻底认命。年前京里传来的消息,年妃在翊坤宫香消玉殒,紧接着,年大将军被赐自裁。没错,他是贪了些钱财,可这还不全因为年家?妻子的姐姐是贵妃,哥哥是大将军,只靠微薄的俸禄如何能与他们走动?何况他由知县升任织造官全靠年家,自然得做年家的“小金库”。如今皇上变了脸,年家倒台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胡凤翚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注定,只是悬着,悬到这江南烟雨迷离的春日,才终于落了下来。
高斌知道,眼前这人,已是一具抽走了魂魄的躯壳。他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见胡凤翚仍抱着那木匣,独自立在堂前晦暗的天光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雨幕将他与身旁精巧的亭台楼阁隔开,他经营几年的安乐窝,转瞬将化成泡影。
当天夜里,胡府深处传来些许压抑的窸窣声,很快又重归死寂。次日清晨,云层低垂,府门未开。奉命守候在外的差役进门,在后宅一间素净的厢房里,见到了骇人的一幕。
胡凤翚已换了整洁的衣裳,与他的妻子年氏——年羹尧的妹妹,并排悬在梁下。身旁,还有一位妾室,同样选择了这条绝路。三具身躯静静地垂挂着,面容在晨光微曦中显出奇异的安宁,仿佛他们只是沉入了一场无梦的深眠。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脂粉与尘灰的沉闷气息,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一种共同赴死的、令人窒息的决绝。
苏州城的雨,又断续下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午后放晴。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巷与河汊上,水光潋滟,这座以锦绣闻名的城市很快又恢复了它表面的流动与鲜活。茶楼酒肆间,偶有人压低声音谈论几句那个夜晚人,旋即又被吴侬软语的市语声与柔软的评弹腔调淹没。
位于葑门内带城桥下塘的苏州织造府与织造局连在一起,这里不像官府,更像一座庞大、精密且奢美的皇家工场与库房。其门庭虽亦庄严,但少了几分政治衙门的冷峻,多了几分皇家供奉的华贵与忙碌。
一进机房门,热浪与喧嚣便扑面而来。数百张巨型织机排列有序,机杼之声昼夜不绝,恰如“札札弄机杼”的乐章,宏大而绵密。挽花工高坐机顶,依着复杂的花本提拉经线;织工在机下抛梭引纬,手脚并用的节奏带着一种令人目眩的熟练。空气里弥漫着生丝特有的气息,以及染料、浆水的混合味道。墙上贴着明黄裱纸的御用定单,上面是内务府发下的、纹样极其繁复的龙袍或宫缎图样。
经过整顿,这里很快步入正规,管事的笔帖式、司库等各司其职,高斌定期巡视,风气焕然一新。这边就绪后,高斌又往浒墅关整顿关务。
浒墅关为苏州城西北门户,关城坐落在大运河东侧,这里是京杭大运河七大钞关之—,管辖苏州境大运河与进出太湖所有水道、港口、货船,收取货物流通交易税赋,是南北商品运转、交易的重要枢纽,素有“江南要冲地,吴中活码头”之誉。各级胥吏见高斌是个不好糊弄的主,也都改弦更张,规矩做事,一时弊端悉除。
高斌才得数日清闲,不料这日正在签押房内批阅文书,忽听得廊下靴声囊囊,帘栊响处,高升引着一人躬身进来。但见此人五旬上下,面皮白净。
那人不待高斌开口,便疾行数步,直挺挺跪倒在青砖地上,未曾开言先磕下头去:“革职淮徐道潘尚智给高大人请安!大人福泽深厚,光耀寰宇,真乃我朝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声音又急又颤,像夏日密雨敲在琉璃瓦上。
高斌搁下手中笔,只将身子略侧了侧,轩窗透进的秋光恰好映着他半边脸,那面色淡得似雨过天青瓷:“快请起。本官不过是皇上驱遣的一个奴才,这等话传出去,倒叫人笑话咱们不知臣子的本分。”
潘尚智却不起来,反将身子伏得更低,额角几乎触着砖缝:“大人过谦了!满朝文武谁不知皇上视大人如股肱?便是‘奴才’二字,旁人求还求不得这天大的福分!若蒙大人不弃,卑职愿效犬马,生生世世做大人门下的奴才!”话音未落,眼角竟迸出两点泪光,在日影里亮晶晶地颤着。
高斌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得像瓷盏撞着托盘。他慢悠悠端起案上定窑茶碗,碗盖与碗沿相碰,发出清凌凌的脆响:“潘道员是聪明人。今日来,莫不是听说庆监督那边有了变故,便想着到本官这儿撞木钟?”他将“撞木钟”三字咬得极轻,却像细针般直刺过去。
潘尚智浑身一震,抬起头时,脸上那层笑意像晒化的薄霜,渐渐僵成惨白的模样。只见高斌已垂目吹着茶沫,那袅袅白汽隔在两人之间,恍恍惚惚竟似隔了层山水屏障。
寂然半晌,潘尚智方踉跄起身,袖口在砖上拖出窸窣的响动。他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出声,只深深作了个揖做揖,倒退着挪出房门。帘栊落下时,带进一阵穿堂风,案上几页公文哗啦啦掀起角来,露出底下“佟庆元撤差”几个字来。
待高升进来续茶时,高斌轻声问道:“你收了多少门包?敢不请示就带人进来?”高升闻听连忙跪倒请罪:“小的下次不敢了。”高斌挥手让他下去,自己仍端坐吃茶。不料高升随即折返回来,说道:“经大人一骂,小的把禀报的事忘了!——江宁织造曹頫来拜。”
江南三织造到年底要结伴押送龙衣进京,今年轮到曹頫带队,高斌正有事想与曹頫商量,于是忙出门将他迎至书房叙话。二人依礼相见落座,曹頫便称高斌“世叔叔”,高斌调侃道:“老贤弟当日抛下我与石勇,不知书房有何乐事?”曹頫一愣,随口回道:“书斋中的妙处,不足为外人道也。”高斌回道:“只道是书中自有颜如玉,却原来书斋还是世外桃源啊!”
曹頫没接话茬,开始大吐苦水:“就为我当年接了江宁织造这个差事,我三哥便乌眼鸡样盯着我,频频落井下石。这织造公费一直无项弥补,亏空日积月累。我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高斌何尝不知江宁织造的困境,然而,他也知道当今皇上厌烦曹家这种旧家族,自己也不敢冒险为曹頫代奏,故而只是劝曹頫谨慎当差。曹頫也知道个中情由,于是说道:“别无良法,我只能本着少做少错的原则,尽量少承揽差事,少生些亏空罢了。”顿了一下,接着说:“前几年,朝廷将人参交江南三织造售卖,分给江宁织造那份,向由银库总管吴德经营。三年前,老三从吴德手上拿了价值三千一百两银子的人参,至今未付款。我该不该向他讨要?”
高斌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过你们毕竟是亲兄弟,不好过多纠缠。”曹頫说:“何来我纠缠!是他一直盯我的行踪,在圣上那里找我的小报告。说来也怪,当今圣上偏就宠信他,去年五月还赏了他一所房子!难不成就为他打我小报告有功劳?”
高斌说:“兴许是你多心了,皇上赏他房子或是因他差当的好,并不为打你小报告。”曹頫说:“如果不是他打我小报告,为何我接连被处罚?去年闰四月皇上下旨申饬我所售人参价贱,十月内务府又请旨停止我承造马鞍、撒袋、刀等物之饰件。今年三月内务府参劾江宁织造绸缎轻薄,将我罚俸一年。”
曹頫见高斌默不作声,便接着说道:“皇上给我清理亏空的时限是三年,如今期限将至,我还差一万多两。顾不上那么多了,反正与我三回去我就让吴德进京找老三讨要人参款!”
曹頫长叹了一声,说:“其实我也知道,我真正得罪的人是皇上!都怪当初没长前后眼。”高斌问其究竟,曹頫说:“皇上在潜邸时,曾向我要三万两银子,我只给了他六千两。”高斌急忙摆手,道:“皇上再不为这个怪罪人。鄂制军就是现成的例子。”顿了一下,接着说:“想当初,鄂尔泰以性情耿直刚烈、不苟言笑著称。在宫中担任三等侍卫时,当时的还是王爷的今上让人领取弓箭,因手续不全,被他驳回。补齐手续领取后,又请其到府上叙话,他不仅不去,还劝今上洁身自好,勿交接外臣。今上不仅没有怪罪,还将他视为人才,即位后,雍正元年命他为云南乡试副主考,雍正二年授其江苏布政使,雍正三年命其出任广西巡抚,当年十月升任云贵总督。今年春天,推行改土归流,此后剿抚并用,开辟苗疆两三千里。当今上曾对其说过:‘朕临御四载,亦只得卿与怡亲王二人耳。’”
曹頫仍心存疑惑:“如果皇上真的不记仇,为何处处针对我?”
高斌道:“圣祖康熙爷为政宽大,江南三织造的日子都好过。如今皇上崇尚俭朴,织造差使自然不好干。公费成为大困难。别说你们曹家,胡凤翚也算皇亲国戚,还不是治了罪?”
曹頫说:“有传言说,胡凤翚是受年羹尧牵连。”高斌道:“也不尽然,年希尧跟年羹尧是亲兄弟,也没罢官免职。”曹頫突然有个疑问:“老世叔为何对鄂制军的情况这么清楚?”高斌道:“实不相瞒,鄂制军在内务府为员外郎时,唯一与其相遇的便是在下了。春天里,我们又成了儿女亲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