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龙蟠,石头虎踞。历经六朝烟云、十朝都会的金陵城,蜕去了昔日的王气。明皇宫残垣静卧,孝陵松柏森森。如今这座城于承平岁月中渐次复苏,江南贡院前士子云集,秦淮河畔画舫如织,笙歌彻夜。这桨声灯影里,既有《桃花扇》的余韵,亦涌动着新兴的市井繁华。夫子庙市声喧阗,书肆、茶寮、古董铺鳞次栉比,文人墨客流连其间。朝廷设江宁织造,云锦天衣织就帝国华章,机杼声里是江南经济的丰腴血脉。
黄梅时节家家雨。闹市中心与两江总督府毗邻的织造府里,漫着一层潮气。二十岁出头曹頫长得脸大而黑,身材粗壮,他坐在嗣父曹寅坐过的黑漆螺钿椅上,觉得这椅子大得空落。窗外是金陵城特有的、灰青色的天,雨丝密密麻麻,无休无止,仿佛从萧梁时代便这么下着,把王谢堂前的燕子羽翅都打湿了,飞不起来,只能栖在寻常百姓家的画梁上,啾啾地诉说着前朝旧梦。
京中雍亲王“借银”的便札摊在案头,墨字在潮气里有些洇开。曹頫手提着笔,手腕有些软。笔尖悬着,一滴墨将落未落,像玄武湖荷叶上聚了太久、终于不堪重负的水珠。这犹豫的姿态,自打六年前他接了这织造印信,便成了常态。皇宫里的差事、王公亲贵的关节,家人的生计,千头万绪,落在他眼里,都化成了秦淮河上那层永远也拨不开的迷蒙水雾。他不是看不懂,是看得太细,细到每一缕丝线的纹理、每一处人情的幽微都分明,反而失了快刀斩乱的力道。
这金陵城,本就是一座用太多往事、太多水汽砌成的城。
幼时在江宁织造府的后园里玩耍,假山石洞中沁出的凉意,与此刻衙门公牍间的阴湿,仿佛是同一种。他记得自己总爱捡拾雨后凋落的紫藤花瓣,那薄薄的、带着透明衰败感的美,比盛放时更牵动他心肠。乳母笑他“不像个哥儿”,那时他还叫伯父的曹寅摸着他的头,叹口气,眼神却飘向藏书楼里那些南唐二主、晚明小品的集子——这曹家,诗酒风流的血脉太盛,到了这末世,便结出他这样一株过于婉约的异卉。
曹家虽说是从龙入关的包衣,但家族兴盛源于曹頫的祖母孙氏。康熙三十八年皇上南巡,赐‘萱瑞堂’匾额给曹家,称孙氏为“吾家老人”,那时节是何等风光!康熙四十五年中秋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上面居中坐着孙氏老诰命,左垂首曹寅和其大侄曹顺、子连生,右垂首曹荃与其三子曹颀、四子曹頫依次列坐。下面还有半壁余空,孙氏嫌人少不如往年热闹,就叫我曹寅长女、次女来坐在一处。孙氏那年七十五岁,当年中秋节后不久去世。接着两三年内曹荃、曹顺父子相继亡故,曹寅子侄只剩下曹颀、连生、曹頫,曹家日渐没落。
正因为曹家子嗣不旺,曹寅才不愿对子弟过于严苛,怕他们死读书,弄坏了身子。特别最年小的曹頫,从小便教他做诗,吟咏性情,要他知道乐天知命的道理。曹荃在时曾严命曹頫读书应试,曹寅反劝道:“我们这样人家原不必死读书。孩子长大了,或者进宫当差,或者捐个监生,做官是跑不了的!”
只因孙氏常年在金陵居住在织造府西北二里外的祖宅,故而曹荃的儿子们也都陪着祖母生活在金陵,实际负责他们生活、读书的是曹寅,曹荃在京城当差鞭长莫及,也只得放手。曹頫因此醉心于诗词歌赋,加之六朝烟水气的熏陶,渐渐造就他身上的“女儿气”。那不是简单的怯懦,而是一种对繁华易逝、世事无常过于敏锐的感知,一种被千年颓靡诗酒浸泡出的、带着审美意味的柔弱。
不过,曹寅对曹頫的偏爱娇惯,让其三侄曹颀心生怨怼。曹颀从小便对父辈有怨气。在他三岁那年,家中父辈给子侄捐监生,只因他是婢女所生,比他大的长兄曹顺、二哥曹頔,比他小的堂兄曹颜、堂弟连生都捐了,偏只没给他捐。
十年前,曹颀与连生一起进京候差,曹颀被皇上录在宁寿宫茶房当差,连生被放回奉养其父曹寅。此时曹寅身边子侄只剩连生与曹頫。次年曹寅去世,连生接任江宁织造。三年后连生亦故去,经苏州织造李煦向圣上陈请,选定曹頫为曹寅嗣子并接任江宁织造。曹颀为此愤愤不平。圣上为安抚他,次年升其为茶房总领,三年后因给皇上的茶与阿哥不同,曹颀被降三级罚俸一年,打发到十六阿哥胤禄府上当茶上人。
突然一阵风吹进来,打断了曹頫的思绪。长随方三轻手轻脚进来换茶,是新进的雨前碧螺春。茶烟袅袅升起,与空气里的湿混在一起,模糊了窗棂的轮廓。
曹頫想做锦绣文章,命运却要他打算盘;他生了一颗易感的心,家族却需要一副坚硬的肩膀。
窗外,雨声渐沥,像是无数逝去的魂魄在低语,又像是这座城池本身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叹息。曹頫终于落笔,在那份文书上批了一行清秀却乏力的字:“已悉,容稍缓筹措。”墨迹在潮润的纸上久久不干。
曹頫将书信收起,让方三拿着打发差人。过了片刻,方三回来回话:“那差人说,拿不到钱不敢回去交差。”曹頫闻听无奈,只得到后院东厢房来见嫂嫂马氏。
马氏听曹頫讲了事情原委,问雍亲王要多少,曹頫说:“这次开口便是三万两!这到那里挪借啊?”
“老爷在时,咱家还兼管盐政、铜觔。如今没有进项,坐吃山空,只怕将来得罪人的地方多着哩。”
“才应付八王子两万,这冷王双狮子开口。这关咋过呢?”
“听说皇上中意十四爷,老四断难当太子,应付给他四五千两也就罢了,难不成还卖房卖地去奉承他?”
曹頫:“就算那差人肯答应,兄弟也划拉不来这四五千两啊。如今要能发个三五万的财就好啦!”
“再莫讲此小儿语!让人传丁汉臣过来,让他不拘哪一宗,先挪了过来打发那差人是正经。就算老四当不了太子,可咱们也得罪不起。至于日后的打算,卖人参是不赚钱,你这么年轻,皇上断难让你管盐政。为今之计,只有请旨采办铜觔这个事或许还可行。老爷在时办过这个差事,当日办理的人大半还在府上,你若能请旨揽来这个差事,兴许还能救急。”
二人议过,曹頫到上房见了嗣母,陪着吃午饭。问起办铜觔的事,老夫人道:“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朝廷在京师设宝泉、宝源两两厂铸币,每年需要用铜觔三百五十万斤。起初由十四家税关采购,后交由张、王两家皇商承办。康熙四十年五月,你父亲奏请在内务府预支十万两官银承办此差,承诺每年可提交利息十二万五千两,要求连办八年交一百万两。”顿了一下,接着道:“因张、王两家承办时,每年提交利息是五万两,故而皇上便有意交你父亲承办。不料张、王两家奏请按同样条件,八年可交利息一百一十二万两。后经内务府裁定,均分为三份交咱与张、王两家分办。”曹頫道:“我小时候隐约听说,八年后咱家还承办了几年。”老夫人道:“因咱家管的织造局下有个倭缎堂,你父亲让他们经手采买倭国铜觔,故而获利颇丰,完满交差。皇上让你父亲再办八年,无奈你父兄相继辞世,这差事才被别人抢了去。”
说话间吃过饭,老夫人要歇息,曹頫便退下。回到西厢房见妻子陈氏饭后在午睡,便没打搅,自己去了书房。下午起床后,长随方三来报,说一个人拿着豫省管河道台的荐书过来。
曹頫接过荐书看了,认为王进楫昏聩,不该荐个粗汉过来,他不肯见石勇,只让先让家人吴德接见石勇。吴德见过回禀:“这人倒是实诚,然而不知权变,有些呆气。老奴探他口风,知他与王道台并不沾亲带故,只是京中张伯行老大人推荐,王道台才转荐过来。”曹頫说:“我这织造府做的是内务府差事,事关皇家,诸事机密,如何能留此等不相干的人!”便欲开发了他,还是吴德道:“话虽如此,然总看王道台面皮。既然这人从河道上来,主人何不荐其往河道总督衙门效力?”曹頫觉得有理,便传个书办进来,写了荐书,让吴德打发石勇去河道总督衙门。
石勇进了金陵成,眼见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远在豫省开封之上,心中好生羡慕,憧憬着在织造府当差的生活。不料又被一封荐书打发。
石勇满怀失落离开金陵,搭船经扬州到淮安,不日来到清江浦河道总督衙门,将曹頫的荐书投了,结果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渐渐盘缠用尽,走投无路,石勇想起周进在清河县,便找了过去。到清河打听,得知周进年前卒于途中,并没来到清河。石勇走投无路,见诸多武陟同乡在王家营为人抬轿子,便混迹其中讨口饭吃。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偶遇奉旨巡河的陈恪勤公。陈公名鹏年,历任浙江西安知县、江南山阳知县、江宁知府、苏州知府,两度入武英殿修书,是个为政清廉的好官。陈公怜惜石勇怀才不遇,将其收为长随。
这日陈公修书一封,让石勇往江宁织造衙署投送。石勇以为要赶自己走,面露难色。陈公会意,道:“老夫正欲用你,怎肯让你他投?如今黄河在武陟决了口,老夫往豫省勘查,还要让你作向导哩。”见石勇有些不解,陈公接着讲道:“曹家对老夫有恩!——当年老夫被人诬陷,得亏曹寅公向皇上求情,老夫才得脱厄。老夫听闻织造衙门亏空不小,如今的织造官曹頫浑然不知,仍抢着采办铜觔、售卖人参的差使。老夫少不得劝导一番。”顿了一下,接着说:“曹寅公仕途上得意,但子嗣上不如其弟曹荃。曹荃有了三个儿子后,曹寅公三十九岁上始有长子曹颜。次年又生曹颙,小名便叫连生。曹荃第三子曹颀、第四子曹頫从小皆养在曹寅公府上。当年老夫遭难,曹寅公曾命曹頫向圣上献扇。曹頫当时八岁,脱口说出‘好官只知陈鹏年’,也算帮老夫讲了好话。如今曹頫做着江宁织造,老夫自然得投书致意,加以规劝。”石勇问頫是何等样人,陈公道:“此子研学程朱理学颇有心得,只是不通世俗事务。”
石勇这才明白曹頫当初不收留自己的缘由,于是持书再到江宁。曹頫看了来书,忙将石勇请进书房相见。曹頫并不知道石勇就是先前拿着王进楫荐书来找自己那人,石勇也并不说透。见石勇与自己年纪相仿,面目清秀,问几句话下来见石勇谈吐文雅,心中有几分喜欢,于是如实说道:“其实,在官在家我都做不得主!织造事务由嗣父旧时家人丁汉臣打理,其他事务全托老家人吴德,家中生意、田地是家嫂执掌。我不过架个名儿。好在我本就不善俗务,故而写诗作文,也算自得其乐,至于请求采办铜觔这些事,都是家嫂的主意,我内心也不大赞成。回去致意陈公,我一定慎重行事。”
曹頫叹了口气,接着说:“嗣父曹寅公有家传诗文集,我每日整理,补记些趣闻异事,借此打发日子。嗣父在日常说‘树倒猢狲散’,如今我们家的情形便是末世景象。”曹頫正说得神伤,有人报说钦差到了。曹頫说声“失陪”,出去依礼迎接钦差。
曹頫才到大堂,早见钦差顶冠束带进来。曹頫迎上去请了圣安,钦差站在一旁,说了句“圣躬甚安。”曹頫认得钦差是内务府主事高斌,这人长得浓眉大眼,宽鼻高颧,虽说年近四十,仍不失俊美。他宣读过圣旨,将曹頫请求采办铜觔的奏折掷还。曹頫接过看皇上的朱批,见写的是:“此事断不可行!售卖人参尚且赔钱,何论办铜大事。”曹頫看过,惟有抱愧而已。
曹頫设宴招待钦差高斌,欲让石勇作陪。高斌素知陈公为江南文坛领袖,听说是陈公差来的人,欣然答应。三人入席才喝两杯酒,曹頫家人来报,说是老夫人请曹頫过去问话,曹頫便告罪离席而去。
石勇与高斌寒暄片刻,不见曹頫回来,便与高斌攀谈起来:“都说织造府的钱跟水淌一样花不完,为何曹君还说做难?”
高斌说:“织造府难在公费无着!朝中亲贵都向织造府伸手要钱,殊不知,织造府自身经营困难,全靠皇上恩典维持。先前皇上眷顾江宁、苏州两织造,为弥补织造亏空,让两淮盐政每年给两织造院费三十万两。康熙四十二年起,干脆让曹寅、李煦轮流管理两淮盐政。曹寅当年给每引盐加四十二斤,多收的二十一万两银拨给织造府。康熙四十七年李煦请定盐课拨织造银二十二万七千余两,遂成定例。”顿了一下,高斌接着说:“然而,这些银子都是正项,不准开销的织造公务无合法经费,只能以盐课余银弥补,甚至由盐课正项垫支。连年拖欠形成织造、盐课亏空。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止,两织造拖欠户部银八十三万两。”
石勇颇感震惊,问织造公务是啥,为何数额这么大,高斌道:“大致可分为例行公务与皇差两类。其中,例行公务包括定期办进果品小菜、上呈晴雨月折、承担大运盘费及各役工食杂用等项;不时派交的皇差则包括诸如曹寅公当年刊刻《全唐诗集》《佩文韵府》等“敕撰”书籍,修缮庙宇、行宫,以及采办、成造内府器用等项。”
石勇似乎明白了,叹道:“原来织造府外头光鲜,里头尽是亏空啊。”高斌道:“皇上早注意到了这一层,因为眷顾曹家,康熙五十六年命两淮盐政李陈常与李煦补齐曹寅亏空三十七万余两。此后曹頫行事谨慎,没有再生巨额亏空,但无法杜绝亏空,原因在于公费无着。”
高斌对织造府情况如此清楚,是因为他先前一直仰慕曹寅,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曹寅一样。他与石勇感叹一番,见曹頫久不过来,高斌向伺候的人询问,伺候的人当即找来吴德回话。吴德回说:“我家主人见过老夫人,忽然想起一段绝妙文章,便去了书房。”见高斌、石勇面上惊疑,继续说道:“我家主人常说,腹中一旦有了好文字,谁也休想让他离开书房。”
高斌、石勇听吴德这样讲,面面相觑,只得作罢。待吴德下去,两人接着攀谈。高斌问:“常听人议论河工,争论堵塞疏导,又讲什么筑堤束水,以水攻沙。先生可知其中详细?”
石勇说:“晚生这几年读过几本治河典籍。概而言之,人多知大禹治水,不知最早的河官叫工共。其治水的方法叫做僝,就是以柴木壅水;而鲧的治水方法叫做堙,就是壅土填筑。他们的共同点是堵。尧舜以后,大禹开始用疏和分的方法治水,就是以宣泄来减免水患此法一直沿用到周代。”
高斌突然想起个问题:“黄河大堤起于何时?”石勇说:“春秋战国时,出现了以长堤防水的方法。”高斌说:“不错!《韩非子》记载魏国的白圭的话说‘千丈之堤,以蚁之穴溃’。汉代贾让也说堤防之作近起战国。”
高斌问:“贾让三策颇受世人推崇,为何今之治河者反而不赞同?”石勇说:“贾让将修堤列为下策,然而后世治河者多主张加固堤防,却收效显著。”高斌问有何例证,石勇说:“东汉王景治河,‘修渠筑堤,自荥阳东至千乘海口千余里’,随后有八百年黄河安澜。”
高斌又问黄河泥沙治理的历史,石勇说:“黄河是以含沙量大闻名于世的。王莽时的张戎,已经发现河道淤积是造成水患的一个原因。元代《至正河防记》开篇就说:‘治河一也,有疏、有浚、有塞。’所记的治河三种方法,其中就考虑到泥沙的因素。”
高斌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河上所称凌汛、桃汛、伏汛、秋汛,起于何时?”石勇说:“宋代开始以物候为水势之名,黄河四汛的名称,皆由各月物候名称演变而来。”高斌问:“明代潘季驯提出坚持筑堤束水、以水攻沙,对本朝治河影响颇大。目前这是最上乘的治河方略吧?”石勇说:“潘季驯将治水与治沙紧密联系起来,具有独创性。不过,其法亦非万全之策,并不能真正解决黄河泥沙问题。”高斌道:“今日真是受益非浅!日后我若为河官,定请你襄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