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进原在江南省清河县任县丞,因故被革了职,发往豫省河工上效力。他每日教石勇核算工程之余,常倚着临时工所的板窗,望着窗外滔滔的黄水出神,不觉就叹起江南的旧事来。据他说,朝廷钱粮赋税,三分里倒有一分是江南省所出;莫说钱粮,便是天下进士,每科里头江南人也几乎占去一半。石勇听了,只憨憨地搓手道:“便真是天堂般的去处,咱们治河的,终究是在豫省才能历练见识。”
周进听了,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将手中半旧的黄杨木算盘往案上一搁:“你这便是坐井观天,管窥蠡测了!只在荥泽汛这一段打转,哪里知道全河的形势轻重?”
石勇不服,梗着脖子道:“难道江南省的黄河,竟比豫省的更金贵不成?”
“金贵不金贵,不在水势,而在格局。”周进捋了捋疏须,眼神悠悠的,仿佛望见了千里之外的烟水,“其一,江南河道狭窄,水急沙壅,处处皆险工;其二,黄河、淮河、运河,三条巨龙般的河道,偏就在江南省境内交汇撕缠——治河、导淮、保漕,三件天大的难事拧在一处,你说要紧不要紧?因此朝廷才将河道总督衙门,设在那三河交汇的清江浦。”
“清江浦?”石勇挠头,“听说不过是淮安府山阳县辖下一个镇子,怎配做总督驻节之地?”
周进闻言,脸上忽然泛起一种深谙掌故的光彩,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这里头的缘故,说来可就深了。也是机缘巧合,老夫当年曾参与纂修《淮安府志》,换了旁人,只怕再难说得周全!”他端起粗陶茶碗呷了一口,目光渐渐渺远,便仿着说书人的口吻,将那淮安府的来龙去脉、历史沧桑,娓娓地道了起来。
却邗沟开通之前,南方舟船欲往北去,由大江入海而北,复沿云梯关溯淮水而至泗口。自此或向北由泗水通达齐鲁,或向西北循涡、颍诸水深入中原。其时淮阴城正扼住淮泗咽喉,因而渐次兴起,恰如卧龙盘踞,气象初成。
后吴王夫差开凿邗沟,贯通江淮。起初淮河水位低于邗沟,运河水泻入淮,奔涌难制,行船甚险。遂于邗沟入淮之末口筑堰蓄水,控制南北水位,舟楫北上者须经此堰方能入淮,世人称之为北辰堰。这北辰堰地处江淮往来要冲,不数年人烟辐辏,屋舍连绵,竟成一繁华市镇。
再说那泗水入淮之处,亦有一隘口,名曰泗口,同为南北舟楫必经之地。如此,淮阴、末口、泗口三地,如三星连珠,各拥形势。而淮阴城居中调度,早在秦汉时已为淮阴县治。至东汉建安年间,邗沟西道开辟,其后东侧距末口五里处,又兴起射阳县城。淮阴城则自三国末年始为广陵郡治,统摄射阳,权势日重。
永嘉乱起,衣冠南渡,淮阴与对岸泗口皆成兵家必争之关隘。百余年后,射阳改称山阳,置郡设县,渐成一方重镇。隋时虽于淮阴置楚州,然通济渠既通,山阳地位愈显,楚州遂迁至山阳县,淮阴亦数度并入山阳。
安史之乱前,天下财赋多在北方,楚州不过军事要塞而已。乱后漕粮仰给江南,楚州为漕运枢纽,顿时商贾云集,帆樯如林。至宋时,东南漕粮尤为命脉,然运河至末口需盘坝过船,入淮一段风波险恶,每年损船竟以百计。宋人遂开沙河、洪泽新河、龟山运河以避淮险,亦可见其艰难。
南宋时黄河夺淮入海,淮流受阻,蓄为洪泽湖,楚州形胜渐失。朝廷于大清口设清河县以代淮阴,末后又改楚州为淮安军,气象已非昔比。
元时黄河改走小清口,清河县治随之迁徙,属淮安路所辖。其时虽有大运河,然通航不易,多赖海运。直至明室定鼎北京,方重浚运河。平江伯陈瑄于淮安府城西北,疏浚宋代旧沙河,称清江浦,又设移风、清江、福兴、新庄四闸,分段蓄水,漕船遂免盘坝之劳。又行支运之法,于淮安、徐州、临清建仓转漕,其中淮安仓即在清江浦。更设清江造船厂,专造漕船,工匠数以万计。
此地复为淮北盐业总汇,我等豫省所食之盐,多自此出。今日清江浦虽名义上仅为山阳县一镇,然人烟五十余万,舟车骈集,市肆喧阗,竟成一等一的通商大埠,繁华犹胜府城。反观山阳县治,因淮河改道,昔年扼守淮泗的末口已离河二十余里,如今不过是运河沿途一寻常节点罢了。盛衰流转,地理变迁,真如白云苍狗,令人慨叹不尽。
周进一番话毕,石勇默然半晌,只觉心魂摇曳,仿佛已随那言语渡到了千里之外的清江浦。他低声喃喃道:“依老师这般说来,那清江浦竟真是人间一处难得的佳境了!”周进捻须含笑,慨然道:“不到清江浦,终是枉称治河之人。老贤弟若得机缘,很该亲去见识一番,方不负平生志气。”
说者虽似闲谈,听者却早将这话字字收入心底。自此,石勇胸中便悄然埋下了一粒南游的种子。他这番念头,原不为贪图富贵、攀附名利,不过是想着远远离了这亲情似纸、寒温寡淡的故乡。自然,他深心处亦藏着一缕微愿:若能多得些银钱进益,使父母与自己活得从容体面,到底也算尽了一份人子之心。
石勇心中有江南之梦,他那伯父石学仁,此刻心心念念的,却是秦厂那一片新起的坟山——只盼它龙脉兴旺,风水流转,能庇佑他这一房的子孙代代昌盛、福禄绵长。
转过年来,石学仁欲将他爹的坟茔迁往秦厂。也不唤人相帮,只带着自家两个儿子,掘土开墓,将棺椁迁了过去。自此,秦厂新坟一东一西起了两座坟头,中间一条南北向的路径,便是茔区的神道。
石司库寻到石学仁讨要坟头钱。石学仁先推说方才安葬大森娘时已交过,又道待他母亲百年之后一并缴纳,如此也算敷衍过去。他原还打算迁移祖父母的坟冢,因石学礼不肯而未成。后又与石大森商议迁其父之坟,亦未得应允。
石学义闻知长兄迁坟之事,默然无语。他自知在兄长面前言语无甚分量。况且石勇已将上年的薪俸拿回家中,石勇娘又挪借了些钱,正要起造五间新瓦房。石学义除了在河工上劳作、张罗盖房,还须侍奉老母,终日忙得首尾难顾,哪还有闲心与人计较。
原来,学仁爹在世时随石学仁一家过活,学仁娘则由石学义一家奉养。学仁爹故去已十二年,学仁娘始终随石学义一家起居。
半年光景,石学义家的新屋落成,一家人欢欢喜喜搬了进去。石勇又领回一季薪俸,不仅偿清盖房的欠债,还为家中添了一头小牛犊。正当阖家欢喜之际,不料学仁娘跌了一跤,自此卧床不起。
伏秋大汛过后,石勇告假回家侍奉祖母。祖母已有些糊涂了,絮絮叨叨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石勇心不在焉地听着,暗觉祖母恐怕不久于人世。一个念头如小虫般在他心里钻动,不经意间,话已出了口:“奶奶,您怕死不怕?”
谁知祖母面上并无一丝愠色,反带了几分自豪,缓缓道:“俺今年九十三啦。咱们家除了你二老奶奶,再没人活到这个岁数。俺知足啦。”见石勇不语,又接道:“我死后,除了你姑,怕没一个人会真心伤悲!好在活了九十三,他们也可当作喜丧来办。”
静了片刻,祖母忽又道:“勇哥儿,梁官滩的膏药专治跌打损伤,给奶奶买一贴吧?”
“我怕到那儿寻不着地方。”
“梁官滩的膏药可是出了名的!你过去一打听便知。”
石勇应下后,祖母却压低声音:“可不敢跟你娘说,她准定不让你去。”
午饭时,石勇还是同母亲说了。母亲道:“听她老人家絮叨,谁听说过贴膏药便能治好腿伤的?”
“我也不全信,买贴试试罢,只当安她的心。”
石勇娘听儿子这般说,便不再阻拦。石勇饭后在村里借了头驴,往五十里外的梁官滩去,买了膏药回来。依着卖家的嘱咐,点燃蜡烛,将那黑炭似的药膏在火上烤软,化开后涂在一块白粗布上,再将纸包里的白粉细细撒匀,趁热给祖母贴在腿上。次日清晨,祖母连说膏药灵验,腿疼轻多了。石勇便接连为她贴了十余贴。
假期将尽,石勇须回荥泽汛。祖母听说他要走,忽地从床上扑下,手扶门框踉跄跌出屋外,倒地放声嚎哭:“勇哥儿要往哪儿去啊!”
石学义厉声呵斥:“勇哥儿要去做事!你跑出来作甚!快回屋!”说着将她扶起搀回屋内。
石勇见祖母这般模样,心下凄然,往后便时常回家探看。
来年春天,祖母去世了。刚断了气,石勇娘便先让人去荥泽汛叫石勇回来。见石学礼家的小儿子石良过来,就叫他去请石学仁。
石良在前街拦住石学仁报丧,石学仁慢条斯理道:“俺这会儿腿脚有些不爽利,得先去二铺营街上买贴膏药,回来便过去。”
从二铺营买了膏药回来,石学仁先到石大森家,进门便问:“叔!您看俺娘这事……我该如何料理?”
石大森瞅他一眼,抬起右手向外摆了摆,冷冷道:“你跟学义加起来也过百岁了。我尚未满百呢。你二人斟酌着办罢。”
石学仁从石大森家出来,缓步踱进石学义家。见石勇娘与学礼媳妇在小屋内收拾老人生前衣物,他只瞥了一眼,径直入堂屋去了。
石学礼与几位本家男子正在堂屋商议丧仪。石学仁进门朝正中椅上一坐,翘起一条腿,握拳只管在腿上捶。
众人围拢来等他开口,半晌不闻声响。石学礼忍不住问:“大哥,您看这事如何安排?”
石学仁不慌不忙,从衣袋里摸出膏药,卷起裤腿边贴边说:“我才去大森叔那儿讨主意。他不管。”
“这事须得您主理啊!”
“俺与学义早有分工。这是学义家的事,他说怎办便怎办。”
“俺二哥这般情形……您得多担待些。”
石学仁贴好膏药,将余下的收回袋中,咂嘴道:“你哥的门户,你还不晓得?我在家里做不得主。”
石勇娘闻言,冲进正屋道:“那好,您不必管了。办好办坏,也莫议论!”转脸问自家丈夫:“勇哥儿几时到?”
“说是手头钱不宽裕,再借些钱便来。”
此后众人各忙各的,再无人理会石学仁。他又坐片刻,自觉无趣,讪讪起身去了。
石学礼见石学仁离去,对石勇娘道:“二嫂,您只管照自家意思办。再不济,也没人笑话。”
“总得给活人留些体面。只是苦了俺勇哥儿了!”
正说着,石勇抱着整匹白布进了院门。借到钱后,他顺路在二铺营将丧事所需白布买了回来。
石勇将白布交给迎出来的母亲,低头进小屋,在祖母床前跪倒磕头。随后回到堂屋与众人见礼,跟母亲进里间,将钱交与她,问:“可够用?”
“多少便是这些了,加上礼桌上的,大抵够了。”
“俺伯当真什么都不管?他未免太过些!”
“休听外人闲话。虽说名义上咱养了你奶奶十几年,你伯暗地里也没少贴补。”
“那他又图什么?”
“他是怕你大娘同他生气,不敢声张。再说了,人在做,天在看。自己对得起良心便是。”
石勇听母亲这般说,便不再多言。石勇娘拿了钱出来,让石学礼带人去二铺营置办棺木、订响器班子;让石廉请来厨子采买食材;让石良带人四处报丧。
丧事依序进行。学仁娘在世时无人多问,如今死了,倒满屋孝子贤孙。出殡当日,众人将她抬放入棺。主事的石司库道:“棺木倒宽敞,学仁娘这般富态也躺得下。学仁爹那会儿,人瘦小,勉强才塞进去!”待盖上棺盖,他取出大铁钉,高声道:“可躲钉啊!”
满屋孝子随之喊:“娘,躲钉。”贤孙们叫:“奶奶,躲钉。”哭喊声此起彼伏,间杂铁锤敲钉的砰砰磅磅,将丧仪推向高潮。
石勇头回在灵堂守孝,听众人呼喊,初时还疑是叫“多丁”,暗想:“便再多男丁,不孝亦是枉然。”虽如此思忖,但见满屋人痛哭流涕、悲不自胜的模样,也不禁泪如雨下。
他心下暗叹:“奶奶的死,怕是勾起了这些人的伤心事。他们不过是借着奶奶的葬礼,哭各自的悲苦罢了。”
石学仁哭得涕泪纵横,似肝肠寸断。石学义跟在后面,只干嚎无泪。
石司库钉罢棺盖,问:“谁管摔老盆?”
石学仁如戏子下了台,顿时收泪,面上复归平日神情,板脸道:“自然是石忠娘!”
“既说是学义家办事,该是石勇娘摔老盆。”
“您也是老经事了!长子媳妇摔老盆,长孙背柳干,这规矩您不知?”
“那得与主家商议。”
石勇娘在一旁道:“便依大掌柜说的办罢。”
石司库叹:“还是石勇娘明理!长孙背柳干,次孙——”
石勇娘高声打断:“没有次孙,叫勇哥儿便好!”
石司库重新喊:“石忠背柳干,勇哥儿持摇钱树,准备起灵啦!”
石忠、石勇出去,同帮忙之人取了柳干、摇钱树并花圈。石司库一声“起灵!”众孝子贤孙抬起棺木,至门口交与帮忙人抬出。出院门到街上,众人将棺置于抬重架上。
石忠娘在众女眷簇拥下,捧着原先供在灵前的瓦盆出来,朝棺尾“啪”地摔得粉碎。在孝子贤孙的哭嚎声中,石司库唤声“起驾”,送殡队伍缓缓前行。
听闻是学仁娘的丧事,只道石学仁必请戏班热闹一番,远近之人都赶来看热闹。师路口村的金宝领着一班无赖汉也来,预备混些酒食、看场大戏。一行人边走边议:
“听说学仁娘一直随他兄弟过活?”
“可不是?他爹原先跟他家。爹死了十来年,娘一直跟着兄弟。”
“石学仁真不枉当过甲长,养爹娘也分摊得这般清楚。”
“兄弟俩这般分养爹娘的,着实不多见。”
“岂止不多?是天上少有、地下难寻!”
说笑间进了河岸村,听得看热闹的人说,丧事乃石学义家主理,石学仁也只如本家一般,在礼桌上封了二十文礼金。金宝扭头便走,路上逢人便道:“莫去看了!不是学仁娘死了!”此后好长一段日子,这话成了四邻八乡茶余饭后的笑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