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跟随陈公到武陟勘查黄河决口,终于回到家乡,踏着家乡的土地心中倍感踏实。回想江南行恍若一梦,虽说历经苦难,也算见了些世面。
不料天不佑好人。石勇回到武陟未久,他的母亲感染时疫去世,在石学仁、石忠父子操纵下,埋在秦厂新坟西侧邻近水沟的位置,事后听村中老人说这算是“没入穴”,石勇懊恼不已。在父亲的催促下,想将娘的棺椁挖出往东移,石学仁与石学礼都不同意,石大森更是坚决反对。
一个月后,石忠娘去世,埋在了紧靠神路的地方。到此时皆知石学仁欲重复其祖父的故事,百年后将埋在神路上。石学礼有先见之明,他的父亲石大林比石忠娘去世早几天,石学礼将其仍葬在了村西北原来的坟地。在石忠娘的葬礼上,石勇得知村里建了石氏族茔,便欲将母亲迁进族茔,本家的人也都反对。
这年冬日,朝廷有旨,着陈公署理河道总督。石勇追随陈公,在河道总督衙门里得了个外委把总的职事,其舅父司文成,则做了衙门里的钱粮师爷,掌理度支。年关时节,石勇回到河岸村。除夕那日,与堂叔石学智,堂兄石忠,堂弟石廉、石秀、石良一同上坟。先去那秦厂新择的坟地,但见前两日一点残雪未消,地上犹带湿痕。烧了纸钱,放了鞭炮,依着石学礼的意思,将跪拜改作了三鞠躬。独有石勇,兀自跪在他娘坟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接着又往村西北的旧茔地去,仍是那一套仪节。事毕回村路上,石忠便道:“明日午后,都到俺家聚聚。”石廉、石良连声应了。石勇心里正盘算着迁移母亲棺椁之事,也想借机与石忠商议,便也应了下来。
大年初一,午饭后小憩片刻,石勇便往石忠家去。石忠平素住在木栾店,只年节下才携妻儿回村住几日。他媳妇整治了些菜肴果品,便避了出去。不多时,石秀提着酒来了,石廉、石良也前后脚到了。
众人依序坐下,石忠擎杯道:“今年是个起头,往后每年初一,都在我这里聚。没别的想头,咱们近支人少,唯有抱紧了团儿,方能在村里立得住脚。”
石廉问:“咋没请学智叔?”
石忠道:“请了,不肯来。”
石秀几杯酒下肚,脸泛红光,接口道:“不来便罢!前年在他家的事,莫非忘了?”
石勇悄问身旁的石廉:“在学智叔家是怎的?”石廉低声道:“你也晓得,咱四婶那性子。去年初一,你没在。学智叔兴兴头头叫我们去,起初四婶还好,渐渐便不耐烦,后来索性发了威,将桌子一掀……弄得我们灰头土脸出来。如今大森爷瘫在家里,他哪里还出得来!”
石秀听了,越发兴起,站起来道:“听闻咱们大老爷在世时,是阖族的掌门,村里说一不二。二老爷天不怕地不怕,独怕老大。我就纳罕,上辈恁般齐整,到了咱们这代,怎就拢不起来了?”
这话里话外,竟有奉石忠为尊之意。石勇心下对石忠的品行本事暗自掂量,并不信服,便接过话头道:“说起大老爷,我倒是听说,他最善调解纷争。有两家为一包豆子还与没还闹将起来。他先劝开双方,回头对欠豆的那家说:‘我作保,你不用还了。’又自家背了一包豆,送到另一家,说:‘他想起来了,不好意思登门,叫我替他送来。’过后两家弄明白原委,没一个不心服的。”
石忠忙截住话头道:“说起做大哥,我确有不足,往后定当尽力,将咱兄弟五个团在一处。眼下就有一桩紧要事:秦厂的坟地还没立起祖茔,得快些立起来,再将旧坟统统迁过去。”
石秀紧接着道:“正是!咱们五个,每人出两吊钱。赶在清明前,将村西北的坟头都迁到秦厂,体体面面立上碑,栽上松柏。勇哥是秀才,笔墨好,碑文可得写气派些。这总没推托罢?”
几人目光便齐齐聚到石勇脸上。石勇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石廉恐他当面回绝伤了和气,忙打圆场道:“碑文不算什么,栽树也容易。”
石秀却盯着石廉问:“出钱的事,你这里想必也没疙瘩?”
石廉笑了笑:“慢慢来,不急。咱们且喝酒。”众人举杯,气氛略松。石廉便想说个笑话岔开话头,谁知自己先笑起来,旁人却无动静,只好讪讪住口。
正尴尬时,石学仁、石学礼兄弟二人一同走了进来。众人忙起身让座。石学仁刚落座,石秀又急煎煎站起来嚷:“别家兄弟再多,老大发句话,谁敢不听!”
石学礼冲他摆摆手,石秀梗着脖子,瞅了石学仁一眼,才气哼哼坐下。
石学礼喝了口石廉递上的水,慢条斯理道:“听大哥说,你们在商量迁坟。除了二哥没来,咱家的男丁也算齐了。叔先认个错,当初定下秦厂新坟,大哥要迁你们大老爷的坟,是叔当了缩头的,没让迁。”他抹抹嘴,接着说:“俺们上辈没做好,该认就得认。相信你们这代比俺们聪明,凡事能商量个妥帖法子。只要你们议定,叔绝无二话。”
石秀一听,又腾地站起:“看咱叔多明理!往后家里事,都听老大的!”
石学礼再次摆手:“你莫急,坐下说——”
石学仁不耐这絮叨,开口道:“今日是说迁坟正事!”转向石勇道:“勇哥儿,莫听外人瞎唧唧。你娘那坟埋得没错!你没见村里新立的族茔,东门西门隔开三十丈远哩!咱家人丁要兴旺,东边紧挨郑家坟,不向西扩,往哪儿扩?”
石勇道:“向西也得有个次序。其实,我也不信什么风水。可总不能叫后人指着俺娘坟头,说俺是糊涂混账罢!”
石忠高声盖过他:“眼下议的是家族大事!你那点陈年旧账,还揪住不放作甚?”
石勇撇撇嘴,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在旁人,俺娘埋哪儿是小事。在俺,天底下没比这更大的事要议了。”
石学礼厉声喝止:“都住口!听大哥说完。”
石学仁翻了翻眼,拖长了调子:“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旧坟全迁到秦厂。风水先生可说了,那地界有个‘金钗’形儿!不知谁家闺女有这造化,日后进宫当了娘娘,光耀门楣。保不齐就是俺石忠家的二妮儿……”忽觉失言,便住了口。
沉默片刻,石学礼喃喃道:“咱在这儿商量得再好,大森叔不点头,旁的坟还是动不得。”
石学仁道:“咱两家说定了,由不得他!——本不愿在小辈面前提他那起子丑事。”随即便讲了个石大森的笑话,引得众人哄笑。只石勇笑不出来,借故出恭,竟自去了,招呼也未打一个。
石勇归家,将席间情形一五一十说与父亲石学义。自打石勇跟了京里来的陈大人,石学义腰杆也硬了些,哼道:“尽快另寻风水先生看地罢。你娘的坟非迁不可!莫说出个皇后,便真能出个朝廷,咱也不用他秦厂那地了!”
奈何石勇还未想出迁坟的法子,这年六月,石大森竟病故,葬在了秦厂坟地的神路当中。石学智石学仁两家的嫌隙,自此便摆到了明面上。石勇本想趁机迁坟,偏生随陈公在武陟堵口筑坝,公务繁忙,一时不得脱身。延至雍正元年,陈公竟薨于任上。朝廷命齐苏勒接任河道总督,石勇与舅舅司文成均被留用。
齐苏勒是满洲正白旗人,初官钦天监博士,后出为永定河分司。康熙四十二年随康熙帝南巡,奉命修治黄河。康熙六十一年授山东按察使兼理运河事。雍正元年正月担任河道总督后,武陟黄河险情排除,齐苏勒带着河道总督所属官员胥吏返回清江浦。石勇再次离开家乡前往江南,心中多了份淡定与从容。
石勇先前专就堵塞串沟写了呈文,陈公未及看便去世了。呈文落新任河道总督齐苏勒手中,齐苏勒非常重视,带着石勇巡查豫省河滩。发现黄河北岸阳武以下滩面有大串沟三道,沿堤绕行五十余里;南岸祥符县青佛寺以下滩面有大串沟一道,沿堤绕行四十余里。涨水时,串沟顺堤行洪,严重冲刷堤身。齐苏勒请旨对以上串沟筑坝截堵,修子堤九千二百八十八丈,隔堤七百八十丈,巩固了黄河堤防。
这年春天,石勇被齐苏勒举荐为河兵把总,仍在河道总督行辕当差。齐苏勒任河道总督以来,巡视黄河、运河,凡堤形高卑宽狭,水势浅深,皆按里进行测量,对河工的弊端和不合理的法规,均予裁革,使在河的员工皆懔懔守法。
雍正二年朝廷增设副总河驻武陟,齐苏勒奉旨拨人给副总河衙门,司文成被列入赴豫人员中。司文成临行前嘱咐石勇:“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有机会你也要争取回豫。”雍正三年七月起豫省开始训练堡夫,择其优秀者转为河兵,总河衙门要抽调河官往豫省教头,石勇动了借机回豫的念头。
这年伏汛,睢宁县朱家口堤防决口,汛后石勇跟随齐苏勒驻工堵口。距离决口处十多里皂河镇上有金龙四大王庙宇,齐苏勒为就近督察堵口,便将河道总督行辕放在了庙宇中。
石勇这日在堵口工地巡查,忽见一人坐在地上,左手拿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右手用铅笔在纸上专心致志地勾画。石勇在他身后看了良久,他却没有察觉。待这人画完合上册子,抬头见到石勇,忙打招呼,接着自我介绍道:“我叫杜家辉,是宿迁汛河兵把总。您是——?”石勇说:“我在河道总督衙门当差,是来巡查的。你这册子做什么用?可以给我看一眼吗?”杜家辉说:“这是先父记录河工技艺的册子,如今传到我手中,我刚才在画堵口施工图。”说着话,将册子递了过来。石勇接过来看,见封面写着《杜公宣防录》五个大字,翻开浏览过后,合上看见封底写着一行筋骨嶙峋的楷书:“山辉玉润 瑞霭盈庭 德来琪平。”不明白是何意思,也不深究,便将册子还回去便问:“家父的名讳是——?”杜家辉答道:“杜开山!”石勇闻听一惊:“杜巡捕过世了吗?”接着二人叙礼,以兄弟相称。
打这以后,二人往来密切,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这日下工早,二人相约在龙王庙看碑文。石勇说起自己欲借豫省训练河兵的机会返乡,杜家辉极力赞成:“石兄!兄弟愿与你同行。”石勇说:“别哄我!你家在江南,如何会去豫省!”杜家辉说:“兄弟再不敢扯谎!没听常言讲,树挪死人挪活。兄弟在这宿迁汛,何时能有出头之日!倒不如换个地方,或者遇着些缘法也不可知。”接着撺掇石勇一起赴豫,见石勇踌躇不决,杜家辉拉起石勇便走,路上说:“庙外看菜园子的老僧颇有些神通,找他卜上一卦便知端的。”
二了出了龙王庙后门,穿过几畦秋菜,便见一老僧蹲在井台边正用木瓢舀水浇一丛紫苏。水声哗啦,惊起两三只灰雀。
“大师。”杜家辉躬身向老僧作揖。
老僧并不回头,依旧慢悠悠地浇他的菜。石勇站在篱笆边搓着手,裤腿上沾着来时路上的黄泥。
“你欲还乡。”老僧忽然开口,苍哑的声音像磨砂的陶器。他放下木瓢,在旧僧衣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那是一张被晒成酱紫色的脸,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出奇。
石勇喉结动了动,还没开口,老僧已已经从怀里掏出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老僧随手一抛,只见铜钱落在石井台的青苔上,两反一正。老僧盯着看了许久,直到杜家辉忍不住要问,他才缓缓说道:“不宜。”
石勇的心猛地一沉:“可我娘的坟——”话一出口,先把石勇自己吓了一跳。实际上,昨天晚上他又梦见河水灌入娘的墓穴……
“你娘的棺椁没有入穴,是不是?”老僧打断他,目光如针。石勇心中一惊,眼见老僧弯腰拾起铜钱,在掌心掂了掂,“你娘的棺椁目前只是寄埋,日后定会葬入万年吉地。但不是现在。”
晚风穿过菜畦,紫苏叶子沙沙作响。杜家辉悄悄扯了扯石勇的后襟。
“可我……”石勇的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见。
老僧忽然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看见那架葫芦没?”他指向篱笆边,枯藤上悬着最后一个秋葫芦,“初长成时可以当菜吃,长到现在,拿网子把它套起来,然后绑在腰上作为腰舟,可以使人在水中载浮载沉……”
远处钟声悠悠传来,该是和尚做晚课的时候了。老僧重新拿起木瓢,背过身去继续浇菜,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杜家辉拉着石勇退出菜园时,石勇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完全沉下来了,老僧佝偻的身影融在紫苏丛中,只有浇水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平稳得像某种古老的偈语。
“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杜家辉压低声音,“不过,智者不与命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