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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保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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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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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梦》连载

第六章 舌辩

正月初五这日,龙王庙外人声喧阗,锣鼓动地,皂河镇的乡民正演着社火。但见那高跷、旱船、舞狮,一队队过去,红男绿女,热闹非凡。庙内众人皆焚香叩首,祷祝那黄河安澜,风雨顺时,五谷丰登。石勇方欲去寻杜家辉同看这过会的盛景,却被个差官匆匆请了去,说是河道总督齐大人有命。

石勇整衣冠进了厅堂,但见齐苏勒端坐于上,神色肃然。石勇上前行礼毕,齐苏勒便道:“新任苏州织造高某,不日将路经清江浦,顺道往总河衙署拜会。我这几日事繁,不得分身,你代我前去迎候款待,务必周全。”石勇心下微讶,问道:“区区一织造官,大人何以这般看重?”

齐苏勒捻须道:“你切莫小觑此人。这位织造官膝下长女,已在四皇子弘历府中;次女所适,乃是云贵总督鄂尔泰的次子。这般姻亲,岂是寻常?”石勇又问其名讳,齐苏勒道:“姓高名斌,四十余岁,原系满洲镶黄旗包衣出身。”石勇听得“高斌”二字,心头一动,恍然忆起昔年在江宁织造衙门偶遇的那位爷。齐苏勒复徐徐道:“其祖上从龙入关,世代为内务府包衣。他兄弟三人皆居官位,子侄辈亦有十数人,算得上一门鼎盛了。”

石勇道:“如此说来,高大人该有几位公子?”齐苏勒摇头叹道:“这却不然。他子嗣上不甚兴旺,先前两房妻室皆无所出,直至廿四岁上娶了马氏,方得一子四女。如今那公子年方七岁,爱如珍宝。”言罢略顿,又道:“我特意遣你去,另有一层缘故。现今朝中言河工者甚众,多浮泛空谈。唯这位高斌,我在京中曾有一面之缘,观其为人笃实,且肯虚心究问河务。他此番来,必有些切实的请教。你去应对,我才放心。”石勇便问当预备哪些,齐苏勒道:“眼下治河,不外三桩大事:一是清口以上堤防河道如何修治;二是清口处黄、淮、运三水交汇如何调理;三是清口以下如何畅达入海。你且细细思量,以备垂询。”

石勇恭应了“是”,又探身问道:“卑职常闻地方官员对江南三处织造颇存忌惮,不知其故安在?”齐苏勒微微一笑,啜了口茶,方缓缓道:“内务府总领宫闱事务,自成一统,此本朝独创之制。江南三织造皆由内务府简派,除却采办御用织物,尚有一项密折奏事之权,实有监察地方之责。譬如此位高斌,现今以内务府郎中管理苏州织造,不过数年,怕不又是一个曹寅?”语毕,将茶碗轻轻一搁。石勇会意,便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即日收拾停当,乘舟径往清江浦去。

朱家海堵口工程已近尾声,齐苏勒仍留驻堵口工所,是因为浙江巡抚李卫面圣后赴任路过,奉旨要来与齐苏勒讨论河工。

李卫是徐州铜山县人,家境殷实,靠捐资取得兵部员外郎。年近四十便做到浙江巡抚,可说是平步青云,深得雍正帝宠信。

正月初八日,李卫的官舫到皂河镇停泊。齐苏勒到码头迎接,上船依礼恭请皇上圣安。礼毕请李卫下船,同到皂河龙王庙工所。叙礼落座后,李卫问及近日堵口情形,齐苏勒回称:“朱家海决口前已合龙,虽复开少许,不日可以告竣。”

李卫道:“此番决口,全河俱由朱家海归洪泽湖,当虑泥沙淤积、垫高湖底,遗留后患。”齐苏勒缓缓回道:“常言道,勤淤懒沙,不能远去。朱家海泛水流到洪泽湖前就变清了。”见李卫不解,接着解释道:“洪泽湖以上有三处小湖相连,泛水先注入这三处小湖沉淀,流向洪泽湖时已经是清水。泛水挟带的泥沙滞留在三处小湖,将洼地垫高成陆,日后垦荒成田,还可增益州县钱粮,变害为利。”

李卫不以为然:“三处小湖既与洪泽湖相连,又在上流,乃大湖支派、受水分泄之渊薮也。若被泥沙垫高,洪泽湖水域势必缩小。再遇水发,势必盈科而进,仍填洪泽湖。届时高家堰将更加危险,为之奈何?再者,如果真如你所说,沙淤可以增益田亩、广益财赋,恐怕前人早已放水将低洼处垫平,还会等到今天吗?依本钦差拙见,还是该留三处小湖为蓄水之所为是。”

齐苏勒初时尚不在意,后见李卫如此卖弄,心中渐生不快。然而想驳倒他的话也不易,齐苏勒无奈,只得敷衍道:“目下别无善法。只是时加防范,以期不再开决。”

李卫没有觉察到齐苏勒的不悦,仍仗着自己是奉旨与齐苏勒讨论河工,继续说道:“河上各处险工,埽坝所用料物以芦苇为主。如今苇荡营裁汰已三四年,苇荡之地被盐商假借民垦名色开垦收租、暗中分肥,致使芦苇日渐缺少,一遇抢险,难保无虞。复因芦苇不足,目下河工皆改用秫秸、豆秧、麦穰。这些东西入水数月即朽烂不坚,何以防御洪水?不仅虚费钱粮,且搬运驮载,劳民妨农,沿河官民苦不堪言,将何以处之?”

齐苏勒听李卫高谈阔论,显然做了不少功课,但其所论又与实际河工隔着层意思,夹枪带棒一通论,着实让人难以回复。齐苏勒耐着性子回道:“前任总河赵世显因苇荡营屡生弊端,故尔裁去。如今苇料果难办理,实有必要恢复苇荡营。不过,目下买用秫秸等物,发价亦甚公道。”

齐苏勒虽说避重就轻,却也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卫心有不甘,再发一问:“治河之法,是借河水急湍之势,以泄下流,疏通海口为要,还是专防冲决,以坚牢工程为主?”齐苏勒说:“黄河入海口治理之法,一曰疏浚,二曰改道,三曰筑堤,四曰整治河道。前明潘季驯反对改道另辟海口,说其用工艰巨,难以持久。也反对疏浚海口,此工难成,徒靡钱粮。我朝靳文襄公亦反对疏浚海口,主张挑引河以导其流,并以挑河之土筑堤逼束水流……”

李卫打断齐苏勒的话:“你们做河官的总认为别的臣工只会空谈,不切实际。好像你们做几天河官,就掌握了治河秘籍一般。你们推崇潘季驯、靳辅。正是这个潘季驯与人辩论海口是否沙塞时,坚称‘非下壅而后上决’。然而,他在《请堪高堰疏》中却说:‘海口塞,则下壅上溃’。如此信口开河,固执偏见之人,他的‘束水攻沙’却被你们这些河官当作金科玉律,这难道不可笑吗?”

齐苏勒闻听一时语塞,李卫则乘胜追击:“在齐大人看来,如今海口是否畅通?”

自明朝以来,由于黄河决口频繁,又不能有效控制,故而常有人将黄河决口的责任归于黄河入海口不畅。然而,对于海口淤垫的情况难以掌握,历来议论的多,几乎没有实施工程的先例,齐苏勒对治理海口也无把握。这些还在其次,当下重要的是齐苏勒从李卫口气中听出来他主张疏通海口,反对自己加固堤防的治河主张,似乎是专来找自己的晦气,于是坚定回道:“海口亦是治河关键所在,我曾亲往看过。从前河底甚浅,去年在清口修坝拦水,留的口子甚窄,束洪泽湖清水敌住黄河水,并借清黄二水之势,将清口以东河底冲深。目今黄河入海口亦深无底,皇上为此曾赏我孔雀翎。”

李卫见齐苏勒搬出了皇上,便不敢再揪着不放,转而又问:“每逢夏秋二汛,防河如同迎敌,不知河防厅汛文武官中何员可以为将才?善知水利者有几人?”齐苏勒不愿谈论过多,敷衍回道:“实在没几个将才,一时难以指出。”

李卫愣了一下,又问:“你说朱家海决口不日合龙,具体何日可以告成?”齐苏勒答:“十五日前后。”

李卫见话不投机,起身要走,齐苏勒也不挽留。二人来到院中,李卫吩咐道:“目下只宜保住两边坝头。立春后再过一九,地凌方开,其色青,下面带有黄泥,较水面之凌更甚。此凌一出,随带有积凌同下。三五日后,方得水平凌尽,乃可以施人力。早则河无故道,水不东行,陆地岂能走凌?坝埽恐难支持。必至正月二十日合龙未迟。”

齐苏勒嘴上说着“甚是”,心中厌烦已极。李卫告别就道,气悻悻回到杭州,上奏折说齐苏勒“操守学问虽好,办事不避勤苦,但无好官相辅,兼自负甚高,不纳众言。”齐苏勒得知后颇为不满,二人由此有了芥蒂。

却说石勇奉命赶回江清浦,到驿站打听,未见有赴任的织造官员,回河道总督衙门问门上人,也没有苏州织造来拜的消息。心中不得主意,只得在河道总督衙门等候。

次日一早,新任苏州织造高斌前来拜谒。石勇殷勤接迎,说明总河大人因在朱家海堵口工地,分身不得。高斌并不介怀,反笑说正欲向石勇请教。二人进了签押房,石勇命人奉上香茶,方温言问道:“大人昨夜在何处下榻?倒教卑职一番好寻。”高斌道:“本官不爱张扬,只带了一个老家人高升赴任,暂寓在斗姥宫旁一处客舍。”随即便问起前任苏州织造胡凤翚的官声。石勇沉吟道:“闻得此人穷奢极侈,行事多有不端,官场上名声是不大好的。却也有一说,道是胡织造之败,实因宫中年贵妃薨逝、年大将军失势所致。”高斌轻轻一叹:“这话也只说对一半。若年羹尧未倒,皇上或可网开一面;但他贪渎是实,查办并不冤枉。”石勇道:“早先听大人提过,织造公费最是棘手,莫非胡凤翚也栽在此处?”

高斌哼了一声,将茶盏轻放几上:“若只因公费亏空倒还情有可原。”石勇细问端详,高斌方道:“当年李煦任苏州织造时,曾奏请兼管浒墅关税务,未及准奏便已坏事。胡凤翚以知县擢升接任,恰逢朝廷整顿织造事务——自雍正元年起,江宁、苏州二织局正项经费改由藩库拨给,任满一年须造册送户部核销。皇上特准胡凤翚管理浒墅关,织造公费皆从税关盈余中支取。若非他肆意敛财、挥霍无度,何至于此!”石勇摇头叹道:“仗着是皇亲国戚,几年来恰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谁想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着实可叹。”

二人嗟叹一番,话题转至河工。高斌忽问道:“可否与我略讲黄河下游所经州县?我也好有个全局之见。”石勇便从靠墙柜中取出一幅河道图,铺展案上,指画道:“当今黄河下游河道,起自河南武陟县南,东经原武、郑州北,又过阳武南、中牟北,再经延津南、祥符北,封丘南、陈留北,复向东南经兰阳、考城北。入山东省界后,经曹县南,东经单县南。”略顿一顿,接道:“河水东流入江南省界,经砀山北、丰县南,沛县南、萧县北,再东经徐州府城北,过邳州南、睢宁北,东南经宿迁南、桃源北。又东南至清河县南,即清口——淮水自洪泽湖来汇。清口以下,黄淮合流,东北经山阳县清江浦,便是你我眼下所在。再东经阜宁北、安东南,向东北过云梯关入海。”

高斌就着图纸细审良久,又问了几处河道关隘的情形。石勇一一答毕,含笑问道:“闻说京中诸公皆好议论河工。河工于朝廷果真这般要紧?”高斌正色道:“京师官俸军粮,全赖南北贯通的运河漕运。而漕运通塞,则系于黄河安澜。朝廷安能不视若命脉?”

高斌离京前奉有密旨,需向齐苏勒探问革职淮徐道潘尚智的详情。既未见着齐苏勒,只得旁敲侧击问石勇:“有个叫潘尚智的,你可认得?”石勇道:“此人是齐大人处置的河官里职衔较高的一位,卑职略知一二。”

高斌细问原委,石勇道:“雍正元年朝廷清理亏空,齐大人查出潘尚智任内亏空八千两,抗不归还,因而奏请革职。”高斌奇道:“莫非他有什么倚仗,竟敢如此?”石勇道:“闻说他早先由一位刑部侍郎举荐,前任总河赵世显在任时便做了淮徐道台。”

高斌了然:“这说的是马尔齐哈!前年因妄议朝政已遭处置。不提他了——总河大人追缴亏空,可有下文?”石勇叹道:“齐大人遣人催过几回,那潘尚智竟不理会,只得行文浙江巡抚黄琳,请协同查抄他在乌程老家的产业。不料黄琳当年八月离任,随后一年余浙江巡抚换了五人,直至去年十月李卫大人到任。总河大人日前在皂河龙王庙迎候李抚台,想必会重提此事。”

高斌若有所思:“潘尚智与前明潘季驯同是浙江乌程人,莫非是潘公后人?”石勇摇头:“并非如此。”高斌挑眉:“这般肯定?”石勇笑道:“卑职昔日在荥泽汛随一位姓周的师傅学核算工程,闲谈时听他提过。”高斌问:“你们在河南,怎会说起江南的道台来?”石勇道:“当时谈及的是开封府北河同知潘尚仁。因周师傅革职前曾在江南为河官,以为尚仁、尚智是兄弟。”高斌追问究竟,石勇道:“二人虽是同乡,到底也未弄清是否兄弟。不过周师傅见过潘季驯家谱,断定二人皆非潘公子孙。”

高斌莞尔:“天下竟有这般巧事!”稍停又道:“听说潘尚智近来又攀上了淮安税关监督庆元?”石勇冷笑:“他卸任后一直滞留淮安城中。以其心性,走朝廷亲贵的门路原不稀奇。”高斌低声道:“闻得他送了庆元两万银子,希图复职。”石勇诧异:“既有两万之数,何以不偿亏空以脱罪?”高斌淡淡道:“在他想来,偿还公帑是亏本生意,用来买官方是正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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