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杨保红的头像

杨保红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14
分享
《南河梦》连载

第三章 南行

黄河出武陟县界后,原流向东北,明朝中叶始改道东南,将荥泽县十数个村落隔在河北。荥泽县北岸黄河堤防,筑在旧河床之上,土质虚浮松软,常年险情不绝。石勇随周进丈量土方、核算物料,凡经手数目账目,皆记得分毫不差。每至更深人静,他便就着如豆油灯,

翻阅周进所赠治河典籍。笔尖蘸着浓墨,将心得细细录于泛黄册页之中。两三载寒暑交替,竟能独当一面核验工程,更将筑堤、修坝、开挖引河诸般河工谙熟于心。唯有一桩蹊跷:凡周进呈报工程案稿,总不与他瞧看。

石勇祖母丧事毕后不久,周进免罪复职的文书颁下,要回江南河工。石勇帮其收拾行装时,周进眯着眼低语:“痴儿,心眼莫忒实。核算钱粮时,须酌情添些数目再行上报。”见石勇面浮疑云,周进捻须叹道:“黄河决口处,便是黄金万斗时啊。”

石勇只当是核算后加一两成杂费,也没在意。他心中另有一桩更大的疑问鲠在喉间,见师傅即将离去,忙扯住衣袖问道:“师傅曾说过,豫省河堤内那些沙淤老滩土质虚松,汛期洪流漫滩而上,低洼处常冲刷成支河、串沟。若不趁冬春水落归槽时堵塞坚实,待来年水发,沿串沟分流四处,汕刷堤根,必致堤防漫决,酿成大祸。可如今荥泽段内摆明有几处串沟,师傅为何一直没有提请堵塞?”

周进长叹一声:“道理何尝不是如此?俗语云:‘宁可堤根长沙丘,不许堤根水成流。’怎奈咱们的主簿老爷,巴不得河堤漫决,好兴大工,揽钱粮。你我岂敢违逆?”石勇道:“《天一遗书》有言:‘河滩串沟应尽数堵截,永断其流。务使水归正河,专力攻沙,则河自深通,可免泛滥之虞,此河不两行之法也。’又说堵塞串沟乃维系河槽完整之要务,正合‘以水攻沙’之要义。若将这些道理细细阐明,主簿老爷或能应允?”

周进见石勇天真未凿,知劝不住,只道:“老夫去后,你欲试便试罢。惟有一言相赠:工程勘定后,务必先请主簿批定钱粮总数,再据此推演工程量、完善方案。”石勇闻言愕然:“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因你秉性淳厚,往日一直瞒你,如今只得将内情相告:河工历来都是如此行事。”

“主簿老爷不谙核算,如何知晓该用多少钱粮?”

“这正是老夫忧心你处,切勿自恃懂得核算,便藐视上司。——务必依我所言行事,否则断难在河工立足。”

“难道任凭主簿虚报钱粮,贪墨国库正项?”

“倒也未必尽然。大抵而言,若主簿所批数目未过实际所需三倍,尚属合理。若超出此限,切不可盲从。”

石勇闻言又是一惊,他万没想到要虚报至三倍:“多出的银钱流向何处?”

“主簿日常用度、打点上司皆从此出,加之衙门庖厨、火夫、门子等一干人,也指望着这碗饭。尚不止此,工程批复后,厅里要分润,管河道王进楫大人要抽成,巡抚田文镜大人处更是大宗。日后验收核销,工部亦需打点。层层叠叠,雁过拔毛。”

石勇蹙眉道:“如此贪冒,倘若事发,如何收拾?”周进急止之:“千万慎言!若真到那步田地,各级河官固然难逃罪责,我等经办核算之人亦脱不得干系。”

“还要代人受过?”

“但求平安无事方好!”言毕,周进将随身书箱郑重递与石勇:“老夫观你乃可造之材,这些治河典籍便赠予你了。”

“多谢恩师!只是您如何舍得?”

“书中精华,老夫早已铭刻于心,不必携往江南了。日后若在此处不顺,可往江南清河汛寻我。”

送别周进,石勇便上书主簿,详陈堵塞串沟之理。不料主簿即刻呈报厅道,当月即获批复。石勇亲赴河滩勘查,仔细丈量,拟就堵塞串沟方案,仿周进旧例,呈请主簿内批。两日后,主簿遣长随送回呈文,未见钱粮数目批复,只口传主簿核定十万金。

石勇早已估算过,实际仅需八千两,闻十万之数,恍如雷击。然事已至此,骑虎难下,若照十万核算又实难落笔。咬牙思忖良久,决意面见主簿陈情。

石勇见主簿方欲开口,恰逢管河道王进楫差人送来公文。主簿当差人之面,正色厉声道:“岂有此理!核算钱粮乃尔等本职,自当如实核计,反来问本官?难道要本官替尔等操持细务?”

石勇碰了一鼻子灰,退而斟酌,依周进所授之法,将款项翻倍核算上报。主簿阅后,面色铁青,默然不语,随后数日再不召见。

忽一日,有胥吏传令,命石勇往河兵总爷处报到。那荥泽汛河兵堡夫总爷,乃是个外委把总。主簿打发石勇至其麾下任帮办,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做些督工杂役。石勇到任后,日日领着河兵堡夫挖渠筑堤,竟将打桩、做埽等河务手艺摸透七分。然此差终非长久之计,石勇遂寻舅父司文成诉说际遇。司文成有一故旧,在朝中重臣张伯行府中为幕,恰随张大人返河南故里省亲,顺路至武陟探访司文成。司文成便托其转圜,张伯行闻言,修书一封,荐石勇往豫省管河道衙门效力。

石勇辞了荥泽汛的差事,打点起行装径往省城去,至管河衙门投了书。那道台王进楫原是从江南调任豫地,十数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已是年老神衰,本无心留用,只是碍于张伯行的情面,少不得一见。

王进楫将石勇上下打量,见他一身粗布短衫,风尘仆仆,半晌方堆起些笑意,缓缓道:“京里张大人举荐,本当重用足下。只是老夫老朽矣,譬如萤烛微光,照人不明,只怕日后反悮了足下前程。”说罢话锋一转,忽提起江宁织造曹寅来:“曹家祖上从龙入关,编在镶白旗包衣旗下。曹寅公之母孙氏曾为当今圣上保母,圣眷因此殊隆。其父任江宁织造时赠工部尚书衔,秩同一品。及至曹寅公继任,亦授通政使司通政使,恩宠不衰。”略顿了一顿,捻须道:“老夫昔日与曹寅公颇有私谊。”随即将早已备好的一封荐书并两吊铜钱缓缓推至案边,道:“如今曹寅公虽逝,其嗣子曹頫现掌江宁织造局。足下此去,正可一展抱负,他日若得际遇,莫忘老朽荐举之情。”语罢便端了茶盏。

石勇本有些呆气,不察其中推却之意,反觉正中下怀。归家后便向母亲说起欲往江南的念头。母亲只当他是随口之言,未放在心上,倒说起一桩事来:“可奇呢,你伯父忽然关切起你的婚事来。”石勇笑道:“他能有甚么正经关切?”母亲道:“昨日特地请你爹过去,说要与你提亲。”石勇问是谁家女儿,母亲道:“说是后村赵屠户家的闺女。”石勇连连摇头:“使不得!听闻那家姑娘腿脚不便。”母亲讶异他何以知晓,石勇道:“昔日后村同窗曾说起赵家许多笑话。”母亲闻言叹息:“原道是日头打西边出来,果然没这般好心。”

石勇又商量起盘缠之事,母亲这才当真,急道:“常言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我儿还是安心在家才是。”石勇叹道:“儿岂不愿安生度日?只是家中不过二亩薄田,难道教儿随爹去河上做苦力不成?”母亲闻言哑然,只得暗暗拭泪往厨下备饭。

至日暮时分,父亲石学义归来,听说儿子欲远行,倒未阻拦,只蹙眉道:“为你祖母治病,家中早已竭尽所有。你这数月又无进项,如今哪里筹措盘缠?”油灯昏黄,一家人默然用罢晚饭。母亲红着眼圈,从褪色的荷包里倒出数十枚铜钱,数了三遍,又拈回两枚。石学义蹲在门槛外,旱烟嗞嗞作响,佝偻身影如一段老槐树根。

“金陵乃是繁华之地。”烟杆在门框轻轻一磕,石学义开口道:“我儿也要去了……”石勇娘低声道:“莫空想前程,借得来银钱才是正经。”石勇道:“幸而王大人给了两吊钱,路上省俭些,或可抵得金陵。”石学义摇头:“穷家富路,出门无钱,步步艰难。”说罢起身出门去了。

四更时分,石学义空手而归——未借得分文。

次日清晨,石学义硬着头皮敲开村头胞兄石学仁家黑漆门。石学仁早知来意,端着黄铜水烟壶立于青石阶上,眼皮也未抬:“与你同在河上做工的孙家、刘家,谁家儿子不是老实种地、出力挣钱?偏你夫妇二人异想天开,馋那天鹅肉。就凭你家这般光景,你儿终日钻营衙门,能成甚么气候?衙门里老爷皆是天上文曲星,哪个不是方面大耳、福相天成?瞧你儿尖嘴猴腮,也想登天子堂?难不成独他尿得高些?”

咽了口茶,又冷笑道:“河上老刘当初贪心,为儿子娶城里孔财主家闺女。孔家不要聘礼,反贴许多妆奁,人人都道他拣了便宜。待新人进门——原是个瘫子!这便是前车之鉴。依我看,老老实实娶了赵屠户家闺女,得些陪嫁,或耕或工,养家糊口才是正经……”

石学义受了一顿夹枪带棒的训斥,分文未得,灰头土脸归家来,又遭妻子一番埋怨,只得恨恨出门躲清静。石勇娘经此折辱,反铁了心:“若不出去,我家几世才有出头之日!”便携石勇往寻兄弟司文成。司文成闻说始末,颔首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去江南撞撞运气,强似困守穷庐。”将手头仅有的两吊钱取出,交与石勇做盘缠。

择了吉日,石勇拜别父母舅氏,雇了一匹长行骡子,离了武陟,迤逦出豫省,望金陵而去。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