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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永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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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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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头会》连载

第二十三章 小黑锣锅煮白饭

车上下来,三个小伙儿不约而同冲进厨房,争相抱起装凉白开的瓦罐痛饮一气,在院中掸了灰尘,拧开水龙头掬水抹了脸,才进宿舍倒靠床上。身上有汗,油膩腻的,溽热难受,躺着也不清爽。这时支书在窗外说,主任说还早呢,去泡个温泉再回来吃饭。指挥部和乡政府一样,日供两餐,吃晚饭确实尚早,主任的安排可谓是体贴周到,想群众所想了,大家兴致盎然。支书吼说各自带条毛巾得啰,其它的用我的。赵君佑和黄梦卿裤兜里塞条毛巾内裤抬腿便走,海子和主任支书一样到厨房灌了壶凉白开带上车。小黄撵到车门旁,递给海子一个红色塑料方便袋,说带上它,饿了嚼一个。海子打眼一看,袋里装的是她早上在锅边烙的粑粑,手一捏,硬邦邦的,早饭时还曾悄悄诧异过怎么没上桌。

车子启动,黄梦卿递上烟,主任啊哟一声,说:“小黄的烟,抽支抽支。”话头随烟雾散开。赵君佑说打黑渡的温泉他泡过了,只是用毛巾沾水抹抹身子。主任说你大概是气放早喽,和车子没磨合好一样,发动机不耐烫。赵君佑说主任您老当益壮,反倒是我们这些年轻人不行喽。主任说以前是条件差,逼得练了童子功。他俩言词隐晦,但闻者会意,车内颠着朗朗的笑声。

黄支书说怒江沿岸有许多温泉,江水上涨时,有些会淹没,江水跌时又露出来,打黑渡的也一样。一些有皮肤病的、风湿病的和上了年纪的人专门找着来泡。白天泡的人少,水也干净,猴子泡温泉也喜欢在白天。猴子?黄梦卿问,支书你亲眼见过?支书说当然见过,猴子喜欢冬天的早上泡,有的还罢意(故意)渡江过来泡呢。黄梦卿慨叹猴子也会享受。海子抱着身上挎的水壶,思维随着颠簸已跳脱到另一条道上。

沈关坝子的西山脚也有温泉,海子小时候找猪食时到过,条石支砌的四方池子十多平米大小,水浅处仅有两三拃,一群中老年男人摩肩接踵地挤在水深处,温泉水是肉眼可见的混。海子泡过一次,水是温热的,只是不比在河里游泳自在,来回又有段路,后来就没去过了。

打黑渡,刚刚才来过,兜兜转转,又来了。

车子冲到江边,在沙滩上碾出深深的轮印。还没下车,一股像臭鸡蛋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温泉紧贴着江,临江一侧就是江水,两个泡池各有十多平方大,中间仅有一堵高出水面约二十公分的粗砺江石相隔,宛如紧紧依偎的恋人。两股杯口粗的热泉从瓢状的石窝中汩汩流出,池水深两尺有余,池底的沙砾清晰可见。阳光的照彻下,水面泛着淡淡的、短短的、游丝般的蒸汽。溢出的泉水从围挡的一道石槽中淌入江中。江流潺潺,周遭鸟啼。

胡主任已光了身子,海子看见他骨瘦如柴的身子骨,就想起中专时几乎每天必练的算盘。那脊背犹如一张薄皮包着一排珠子,前面的肋骨像一根根纵梁。他用毛巾沾着泉眼的水擦洗他的“算盘”,然后“算盘”浸入池中,头枕围挡,一动不动。支书泡另一个池子,和主任后脑勺对后脑勺,双目阖拢,眉毛都快到发际线上去了。

太阳正辣,江风吹着,却不觉得很热。海子把衣服叠放在沙滩,胶鞋倒扣上面。围挡石滑溜,他小心地走上去,蹲下,掬一捧江水,凉凉的,掬一捧温泉水,热热的,把手掌插进泉水,不动,越来越烫。赵君佑,正泡着脚,用毛巾沾水抹身子。海子将身子浸入泉中两次,时间不长,泉水便烫得如长了牙般咬人,便也改作泡脚。黄梦卿要比海子和赵君佑耐烫些,能捱几分钟,忽儿水淋淋地蹦起,逗得大家开心地笑。主任说现在的年轻人怕是都没有真气喽。大家又笑。

支书说这里晚上很热闹,男女老少都有,男的一池,女的一池,乌泱乌泱的,如果人太多的话,就男女同泡,男的一堆,女的一堆。黄梦卿说那就曝光喽。赵君佑说你尽想美事,黑漆漆恁,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海子说大白月亮呢?!赵君佑鼻孔一哼,说晚上的水蒸气比现在浓多了,雾蒙蒙恁,两米开外照样看不清。后又说,想开眼光么倒是有个专门泡鸳鸯浴的地方,支书是过来人,让他讲给你们两个憨斑鸠。支书笑笑,也开始称赵君佑为赵师了,说赵师啊,你这个大伙子净逗人家一条棍的小伙子。黄梦卿不服,说凭啥他是大伙子。主任闭着眼摩挲了一把脸,抿了抿嘴接茬儿,人家马上就是正儿八经的乘龙快婿喽,那像你样还是一棵光称杆儿。鸳鸯浴?海子对赵君佑所言还懵懂着,诧异的话似喃喃自语。赵君佑却卖起关子,说不讲了,省得支书说我逗你。支书说别整得神神道道的,在七星河的乌龟谷有池温泉,淌两股水,一清一混,中间有半截乌龟叠乌龟一样的围挡,因为没围严,池中两股水交汇在一起。以前,准备结婚的男女青年邀着去泡,边泡边算计往后的日子,咋可能随便就得开眼光。以前本地人称之为定情浴,有的去泡了后又没成婚,就被人戏称为鸳鸯浴喽,现在处对象的很少专门去泡了。乌龟谷有七处温泉,能治好多病,有的人一年四季在那里扎棚子泡呢,“澡堂会”时最热闹。

“小黄,你瞧,那是什么?”黄支书抹了把脸上的水,指着对岸。大家齐刷刷看向对岸,几棵木棉树上有黑黑的几团,其中两团在树枝间荡来荡去。“猴子!”黄梦卿跑开去,上蹿下跳,兴奋得像烧开了水的壶盖,连内裤滑塌,露出一大截臀沟都顾不及。海子跟过去,猴群往大山深处遁去,倏尔消失。黄梦卿打起水漂,反复几次,石子均“嗖嗖嗖”直没入水。

浸漫沙滩的江水可能由于水浅,又被阳光直晒的缘故,竟然不冷。海子趴在江水中,江水温柔地抚摸着身子,他把头也埋了进去,不知不觉,往江心游了一段。头露出水面时,耳边除了哗哗的流水声,隐约还听见黄梦卿啧啧的赞叹。

到江心,水凉了,甚至是冷了,此时,海子方知道江其实有很猛的浪头,截然不是转山时感觉的娴静。幸好是顺流斜游,海子在江涛裹着、托着、推着的助力下,不一会儿,便到了稍暖处——西岸了。黄梦卿在东岸向他频频挥手。海子生平首次游江,首次站立黄龙县地面,也高兴地挥手回应黄梦卿。主任和支书的头,俨然是两颗黑不溜丢的铅球。

鹰隼戏耍浮云,峡谷向天空敞开心扉,江涛,不舍昼夜的欢歌……

稍事休息,要回游了。顺流斜游的话只会游到东岸垂直的崖壁下,而此处,仅有此段可以入水。看来只能逆流斜游,游回去肯定不轻松。海子打定了铆足劲、花费几倍力气游回去的主意。

海子尽量往上游走,走到没路了,开始热身,认真揉捏手脚需要伸展的地方。做了几次深呼吸,抻腰入水。刚刚顺游时就已知道,江流其实很急湍。现在,江水“哗哗哗”劈头盖脸撞向嘴脸,连睁眼都难,用力划水,好像并没有前进。儿时在河里逆游,用尽吃奶的力气,非但没进,还后退了一截。但那只是河,岂能与当下的江相比。若不能进,势必后退。涌浪宛如密麻至无以计数的柔软的“天梯”,又似层层绵延向上的“沙漠”……霎时,海子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中。呼救是没用的,短时间内,对岸没人能施以援手,还不如保存体力。游过去!游过去!海子咬紧牙关,愈加用力。深吸一口气,扎入浪底,憋不住了,露头换气,又扎下去,狠狠地划水。浑身的肌肉、神经都调动了,终于感觉到,已一点一点地前进。海子深知,此时此刻,自己正经历一场搏杀,一场孤立无援的搏杀。对手是冷冰冰的、不会输的江水,海子没想要战胜它、击杀它,只希望突出它的重围。抬眼一瞬,看到黄梦卿叉着腰瞧着他,赵君佑冲洗着车子,看都没看这边。江水似乎越来越急,海子的手臂和腿脚越来越无力。他不再潜水,唯恐稀里糊涂地倒退。高频度的划水,体力消耗巨大,身子越来越沉,手脚似乎就要不属于身体,只是机械地划拉着,已出现原地抗浪的迹象。此时,顺流退到西岸,是做得到了,但半途而废,再次回游将更难。人的脑仁儿忒复杂了,危机重重的电光火石间,海子竟还想到:退到西岸,另想它法归队,会在湾甸乡,甚至沈关县沦为笑谈。这代价也太大了,难道一个年纪轻轻的乡干部连湾甸农场的逃犯都不如?浪头仍在沉着、持续、不动声色地涌来。此时,海子多么希望有一根绳子连着对岸,哪怕是江底长出的一根水草,也弥足珍贵。坚持!坚持!海子一边默喊,一边拼命地划水。也许,陷入险境的人,只要不放弃,会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一毫米、一厘米、一寸、一尺、一米……刻骨铭心的长度单位。

当一只脚尖触到江沙时,海子的眼眶扑簌扑簌流下热烈而滚烫的液体……目之所及,一切如故。黄梦卿在风中雀跃:“水性蛮好呢嘛!轻松搞定一个来回。”

在浅水区,海子一趔趄,扑倒,顺势仰躺,半没于水。心“咚咚咚”地跳,太阳穴也“突突突”的,像封冻千年重新活了过来。视野渐渐收成窄窄的一条,索性阖眼,一片虚空、黑蒙,江水时而漫脸。许久,睁眼,怔怔地看着天空——数得清的几朵苍白的云,泡在浩渺的蔚蓝中,软塌塌的,摇摇欲坠。

山峦静伫,江畔安宁、祥和,像啥事都没发生,但实际是发生了的。浪花,伴随着流淌瞬间湮灭,一朵、两朵、三朵……海子摊开手掌,像要抓取什么。复闭了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臆想贸然入水的自己已被吞噬,往下游漂去,漂到印度洋,这得多长时间啊!漂着漂着,肉在脱落,鱼虾围拢过来吃流水席。立时,又觉不会,江里藏着多少未知的漩涡,只消碰上一个,便可能沉入深不可测的罅隙,哪能漂多远呢?唉,说不定是母亲的声声呼唤,让自己执念不散,如《阅微草堂笔记》中的落河石兽般翻滚,翻回到勐波罗河,回到家门口。母亲恸哭流涕,父亲唉声叹气:“书白读啰,扁担高的个子白长啰。叫你做事情要留意,偏不听,这下子砸掉饭碗,人也折了,有个毕业证顶屁用。幸好没成家,没有啃后人……”唉!自己知一不知二,知二不知三,这百十斤,咋能像石兽般翻滚,即使翻滚,又怎会翻得回去……那废柴知道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会泪满巾吗?还是因为恰好化解了他一肚皮闷瞀的怨气,松颡得流泪。她呢,恐怕会扼腕叹息一阵子。“啪!”拍死了一只落到脸上的虫子,顺手让浪花冲走。海子有点后悔,它的家人再也等不到它回家了。小小的虫子,本来只是为了口吃的,可自己却……海子胸中有股透骨的冷嗞嗞地外钻,上下牙打起架来。

睁眼,偏头,黄梦卿脚踢着沙走过来,海子别过头,浪花贴心地为他抹了把脸。黄梦卿来到他身边,躺下,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犹如千斤,压得海子几乎喘不过气来,刚才的那些念头如蚁群溃退。“别闹!”海子声音虽弱,却凛然有股不容侵犯的怒意。“拿个粑粑来!”话语没有请求,但低了姿态,透着哀婉,亦有不容拒的语气。黄梦卿莫名地瞅瞅他,不情愿地起身,到车上取来两个粑粑,一人一个。

粑粑面香盈口,不过小口小口地嚼,还是噎,不知黄梦卿是怎么咽的,海子是悄悄任由少许的江水从嘴角滑了进去。缓过气来,海子不无歉意地说:“谢谢!弟兄。”黄梦卿又一脸懵:“你咋又会客气?”

海子回到沙滩,穿起衣服,热烘烘的,心底的寒气随之驱散,周身通泰,别有一番滋味。

主任泡温泉讲究“三起三落”,泡得额头冒汗了,才起身歇会儿气,抽支烟,汗落,再泡,如此反复,发三次汗才算完。

支书已穿好了衣服,坐看山水。

“小姚,俗话说欺山莫欺水,你水性再好,还是小心为上。”支书言毕抬手虚握,放嘴边轻咳了一下。主任眼珠一轮,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是猛龙不过江,小姚游通呢噶?”原来主任连海子游过了江也没注意。海子垂眸,盯着浪花侵袭的江石讷讷道:“游通呢,以后……不游了。”“咋不游?可惜我不会,不能奉陪。太厉害了!成海。”黄梦卿满脸崇拜状。海子转头,漠然地:“支书,这儿原来是渡口,是咋个渡法?”“用竹排渡啊,从西岸到东岸时东岸有人专门负责拉缆绳。我以前去老街,不想老远地绕到红旗桥,来这搭乘竹排。噢哟!排子吃水,像吃酒醉一样,沉啰沉啰又浮起。胆子小的人心跳得嘭嘭嘭恁,回家熬吓着的药吃,渡一次就不敢渡二次喽。”哦!原来如此,猴子渡江,大抵也是确凿的,可是它还能攀崖。盯着斑驳、厚重的江石,海子俄而想起,又问:“支书,你说的犯人游江过去是在哪段?”“这就搞不准喽,说不定就是这里。”“游回来呢?”“只是听说,各是当真游回来过也搞不准。你游回来时慢些,我是钓鱼竿上挂肝肺,悬着心呢。”支书噙着笑,言语风趣,海子却心底戚戚,一脸的苦涩。犯人倘若从此处游回……

晚云收,夕阳挂。返程的落日如一瓢血,心房般跳动。

远山似被黄昏慢慢地溶化,越来越模糊了,糖厂的广播声传来。一首《牧羊曲》毕,指挥部的晚饭已上桌,广播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国新闻联播。广播员的声音渺茫,能听个大概,海子恍惚有种时光交错之感。

晚上的菜有香辣肥肠,油炸花生,炒洋芋丝,凉拌折耳根和酸菜汤,还有早上吃剩的一钵头鸡肉。香辣肥肠和酸菜汤冒着的热气织出一层袅袅可亲的薄雾。支书给主任倒了一茶盅酒,问哪几个也喝。赵君佑说晚上喽,我们陪主任喝小杯嘛,倏尔补充说能喝的就多喝几杯。黄梦卿接过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主任说年轻人,才二两杯嘛,倒满倒满。黄梦卿就又倒添了些。支书说我不喝,小姚你呢?海子说谢谢了,我喝不惯白酒。赵君佑光着膀子,却作出捋袖子的模样,粗声粗气地说:“男人不抽烟,白来世上颠,男人不喝酒,白来世上走,随时缩着,你是乌龟噶?弟兄。”端饭出来的小黄眉眼不抬地:“哎呀!酒随意,不要勉强。”小黄的话温声细语,听着很熨贴,只是如蚊蚋般,几乎要被风声盖了去。“小黄,你最辛苦,喝一小杯?”赵君佑转而笑对小黄说。“啊哟!赵师就别逗小孩子喽。”黄支书讪讪道。“啧啧啧,这么漂亮的大姑娘儿,还当小娃儿一样护着,支书是个好爹啊!不过,女人是水,天生二两酒量,说不定你的宝贝女儿想喝呢。”“那也不行。”支书说。这时,海子忽然说:“嗳,好嘛,我就试一杯!”洒脱得前后判若两人。旁人岂知,海子是忽然想起“水是酒的血”的说法,于是乎,任由血性翻涌,让酒同“吾”的九曲回肠来一遭。败了,权当给肢体残存的记忆消炎,胜了,从心理逻辑上完结过去。

言语间,主任已一箸肥肠进口,咀嚼,咽下,回味,“嗯,板扎。”抿口酒,又赞,“嗯,老道。”小黄才捧碗,小声地:“差点忘了,糖厂送酒那个白天又来了,带来一壶酒,就这,说是姚成海的同学。”海子还没喝,闻言不由得心旌一荡,无意识地端杯,酒起涟漪。“哦哟,小姚,什么时候的同学?”支书可能没想到来人和海子会有渊源,探询的眼神直勾勾地打在海子脸上。海子别开眼,“中专。”小学同学的时间太短,海子也不愿一五一十地扯长了说。“她早就工作了嘛?”支书仍有疑惑。“她是自费生,早一年毕业。”海子解释后,立马问小黄:“她各有说什么?”“她说又来找你。”小黄说。海子想,说过去找她的,她却反倒找来,活该碰不到。不知她啥时又来,今晚是再不会来了。只盼她没生气,一定找机会请个假,名正言顺地去找她。“男同学还是女同学?”赵君佑不失时机地问。“女同学。”海子回答干脆,不愿因为有半点迟疑、停顿、遮掩的意味导致他人遐想。“咋不找黄梦卿?”赵君佑又问。“不是一个班,高攀不上。”黄梦卿梗着脖子,语气没啥异样,话像喝了酸菜汤。看来他早晓得海子在糖厂有女同学。赵君佑满脸迷之微笑,语言抑扬顿挫起来:“弟兄,昨天和我打听糖厂离指挥部有多远,还说随便问问。江中整狗刨式,爱情海里玩花样游,蒙面高手呢嘛!”海子还没喝酒,耳根子却先热了起来,肃然道:“就是处得好的同学。”窥私或许是根植于人类灵魂里的杂质。海子不愿话题失控到纷纷产生臆测的地步,马上澄清,是同窗友谊。说完用眼睛的余光迅捷地偷瞥一眼主任,主任目深似潭,嘴角有丝若有似无的笑。“没事,逗你玩。”赵君佑眼眯成缝,有用话打马虎眼的嫌疑。海子喝了口酒。甘蔗酒闻着有股蔗香,入口的辛辣感却从唇至喉一路滑到胸口。再追一口,仍然火烧火燎的,没品出啥老道。赶紧扒了口饭,没压住酒劲,又连着塞了两口软糯喷香的肥肠,好受了些。

大家随性地喝酒吃菜,黄支书已是第二碗饭,主任的杯中酒还剩半杯,看来他只是小酌,并不喝多。赵君佑的一杯酒剩下浅浅的一线,已以吃菜为主;黄梦卿是第二杯,开始慢慢地喝。海子的一杯酒也喝了,倒扣酒杯,专注地吃饭。海子虽然只喝一杯酒,但喝了便慢不下来,不像主任他们,抿一口酒,将菜夹到面前的空碗中,再送进口。海子是全程端着碗,喝酒时放下筷子,喝一口,像是在完成任务。小时候老妈说吃饭要抬碗,不然这辈子翻不了身,还会穷三代,打小习惯了端碗吃饭。

赵君佑散了轮烟,说烟酒不分家,弟兄抽起抽起,海子坚辞不抽。支书找来水烟筒,换了烟筒水,交到主任手中。主任半新不旧的咔叽布中山装的纽扣已全部敞开,露着白色的汗衫。他抱着烟筒抽过滤嘴香烟,不点烟的顶端,从烟杆中间的侧面烧个洞,倒捏着过滤嘴,像焊电焊条一样。“咕噜咕噜”,吸一口,火星一闪,拿开,空吸两口,又焊。烟雾从烟筒口、嘴巴、鼻孔中喷出来。晚饭时间俨然已自然过渡到抽烟时间。赵君佑、黄梦卿也以抽烟为主,黄梦卿偶尔呷口酒,眉毛鼻子眼睛夸张地堆到一起。

小黄已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进出厨房,把能热的菜很快地热了一遍。

“咳、咳。”主任抱着烟筒,好像嗓子里有清不干净的浓痰,说话前,来那么一下。“我们指挥部么,啊哟,条件有限。一个礼拜赶趟街,绿菜难保管。平时的生活么,也就潦草些。我们自己掌握,土鸡养起,火腿、腊肉备办些,想吃么煮起,加添点儿酸木瓜就解决了嘛。”赵君佑接嘴:“主任,这个伙食算不错喽,乡政府也达不到这种标准。”如果以后的伙食都是这样,海子觉得赵君佑所言不虚,乡政府的职工伙食与甘蔗指挥部的差距不止一点儿。赵君佑又说:“别看主任瘦,筋骨全是肉,在这一带是腿上绑大锣,走到哪儿响到哪儿,我们跟着主任,托老人家的福喽。”赵君佑拍主任马屁的话似有噱头,众人皆屏息等他续哏。主任倏地严肃,垮下脸来,声音低沉:“呃,多吃菜,少瞎扯。”赵君佑吃瘪,扭头挤个鬼脸,搔搔脑袋,给自己倒半杯酒,喝上一口。

广播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周遭响起了蝉鸣。蝉是一只聒噪,成百上千的都聒噪,声浪像火,一波涌一波地烧过来。有时,又静寂无声。偶尔,外面有车子过路,车子声由远及近时,蝉会在某个时刻整齐划一的噤声,显得车子过路的响动与院内的氛围有点儿不搭调。

主任一筒烟咂毕,已是掌灯时分。支书问拉根照明线还是点汽灯,主任把杯中酒干了,说不消。支书给他盛了碗饭,他开始专注地吃饭,脸腮和太阳穴间指甲大的两片肉轮动地鼓动着,鼻洼鬓角流了汗,湿漉漉的。又过了一会儿,黄梦卿传烟。主任掏出瓶风油精,涂于手背,又给烟杆上滴了两滴,抱起烟筒,擤一把鼻涕,眯缝着眼说:“啊哟,在来之前,书记就敲明,指挥部要‘偏吃偏喝’。啊哟,还是山边水尾自在,要是在乡政府大院里,可是一步半步踏错不得。”他顿了一下,夹进嘴里一颗花生,紧接着又一颗,“咔呲咔呲”脆嘣的响。“指挥部这趟差儿,关键是路要走对,你们年轻人嘛,勤谨些就行。”黄梦卿说是是是,我们听老主任的,老主任叫干啥就马上干啥,海子也是卖柿子的一口一个是。“人啊,不是随便哪个都能老的,懂得不?”主任这话,听来怎么着都感觉还有半句,可他不说了,稳稳端起支书倒的茶,吹了三四下,啜一口,哧溜有声。他仰头扫了眼大家的身后,问饭后搞点什么?赵君佑说这种地方,没啥搞头,要不我们自娱自乐一下,搞搞小麻将。主任问人各够?赵君佑说就我们几个。主任说支书历来不玩嘛。支书说你们玩你们玩,海子也说不会,赵君佑摩拳擦掌,说我教你,包会。主任说,不要勉强,不会就算了。海子微窘。赵君佑说我负责约马耀辉,黄梦卿不会又说不会吧。黄梦卿说会一点儿,只是子弹少。主任问各有麻将?赵君佑说有呢,就是那屋子里到处是灰,下不去脚。主任问各有灯?支书说灯泡倒是亮呢。主任说莳弄哈莳弄哈,晚上的话每次提一块钱电费,玩小点儿,土埋到胸口子喽,权当消磨时间。一壁说,一壁从旁边揪棵草剔牙,脸颊一起一落,鼻孔轻轻地扯着风箱。

海子暗忖自己不抽烟,也没响应打麻将,有些不通水火,可别招致怨府。稍稍快扒了几口,吃完,收了碗筷,去清理打麻将的屋子。赵君佑说的那间屋子靠近公路,屋门虚掩,乍一进去,眼珠子像是掉在了屋外,“咣当”一声,踢倒了什么。摸摸索索,扯亮灯,窸窸窣窣,几只蟑螂四处逃窜,一下就没了影。屋中有张桌子,麻将零乱地摊在桌上,有些落在地面。椅子像自由落体,保持着各种姿势。还有啤酒瓶、方便面袋子、扑克牌。靠里是一套矮柜,漆掉的地方露出木胎。矮柜上是影碟机和电视机,一沓碟片多米诺骨牌般堆放,矮柜一侧堆放着木板,锤子,钉子,锯条,推刨。港台女星的画报斜贴墙上,尘垢遮掩下,开朗的笑显得有几分苍白。海子拎起地面的一条灰狗般的桌布,又有几只蟑螂慌里慌张地跑散开,几粒老鼠屎滚落。鼻子抽一抽,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巴掌黑糊糊的。幸好不一会儿小黄就进来和他一起料理,先用水把地面洒湿,再用笤掃扫,抹了桌椅,抹洗了麻将。海子和小黄独处一室,手忙,嘴皮子不忙。总缄口会尴尬得感到灯光都是刺眼的,说话又找不到话题,聊“湾甸辣”“小米辣”的渊源又不适合。良久,海子终于开发出个实用的打破沉默:“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小黄莞尔:“黄莲。”海子问是不是莲花的莲?小黄嗯了一声。海子说我以后就叫你阿莲,行吗?小黄没有表示,噙着个浅得微不可察的笑容,海子捕捉到了,连同她身上的一股淡淡的青草一样的味道,暗忖她不但没有烟熏火燎味,竟人如其名,出尘不染呢。虽然话茬往深里聊不了,但至少屋内的灯光打在身上感觉柔和些了。

“方城之战”开始后,支书忙着在厨房一侧搭鸡窝,海子上前搭手。海子打着手电,和他到指挥部东边的树林里砍了些树枝回来,三两下,一个扎实的鸡圈框架就建了起来。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这句话出自一篇著名的小说,海子原来觉得啰嗦别扭,而马上,竟理解了。一辆摩托拐进院子,停下,熄火,来者脱去头盔,抬手理了一下头发,动作很快,是施蔓莉。“你不怕……摔下崖子?”一介弱女子,驾驶着一个笨重的摩托,从黑漆漆的山路上奔来,海子感动了,稍稍呆愣后便醒豁过来,话里透着缺乏底气的指责。“支书,辛苦了!”她没理海子,径直搭讪支书。“噢,小施,来找同学。”支书停下活儿,讶然地搓着手,“这边乱,到那边喝水。”原来他俩相互认识。海子自知,自己刚落脚于此,指挥部不是自己的家。领她到宿舍里聊好像不太好,在院中公开地聊似也不妥。施蔓莉道:“不啰,找他说个事。”“你们说你们说。”海子盯着她:“啥事?”“外面边溜弯边说。”看来她体会海子的窘境,心里有数。“那儿?”海子左右顾盼。“问恁个多!想上哪儿上哪儿。”她噘嘴。“我去跟主任说一声。”“小姚你去得了,主任要是问起我再解释。”“谢谢支书!”支书蔼然一笑,“我们还要感谢你的酒呢。”她打了个响指,“客气啥,用到只管捎口信。”贴过来钳住海子的手臂,指头上暗暗用力,“电话挂得蛮快!”海子羞涩多过疼痛,憋着,没有龇牙咧嘴。“啥事嘛?得强迫症啦!”海子边走边支支吾吾。

穿过路面,远远地走到一片草坡上。两人背对背靠着方圆几百米内仅有的一棵松树。开阔的月光透过树的缝隙洒在她米灰色的印花短裙、黑色衬衫上,斑驳迷离,似要将她销蚀。

“嗳,你烦我了?”她垂下眼帘,一脸幽怨地嘟囔。“咋会嘛,高兴还来不及!”“那你说的啥?”“我说啥?”她埋头:“我得强迫症,以后我称你心就是了。”不会就因为这茬儿吧,海子忙解释:“哎呀!妹子,我就无心一说,担心你嘛。你若是强迫症,我就是精神分裂喽。”“你又说你又说,人家有事,才辛辛苦苦来找你。”“啥事?我不知道嘛。”海子一头雾水。“你先说,你可晓得我白天来过。”“知道的。”“你们怎么说我的?”“没咋说,就说是同学。”“没啦?”“没啦。”“没说是兄妹?”“那是咱俩的事。”“好啦!饶你这回。我来是告诉你,单位通知我去读脱产大专班,明天报到。”她噘了噘嘴,恹恹地:“唉!厂里报批了。”海子呆了呆,诧异道:“啥脱产?”“停了工作去读书。”“多长时间?”“两年,是快班,有周末、寒暑假。不过周末不容易回来,两天时间,在路上奔,忒没意思。寒暑假吧,我指定回来。”哦,海子第一次听说有领着工资去读书的政策。就像以前在学校宿舍的“卧谈会”上谈到的:城镇户口考不上中专、大学可以报考技工学校、少体校。招生还有点招、投招、特招、滑招。单位、企业招工有内招。城镇户口的当兵提不了干,退役后安排工作……五花八门,诸如此类。

“那以后你是大学生了,什么学校?”“省委党校,到地区里读。”“啥专业?”“经济管理。”“毕业各加工资?”“可能加一点儿。”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才重逢,又分别,海子有点遗憾,不过她去追求进步,该为她高兴。“嗯,祝贺你!”“何贺之有?”“升职加薪啊!”话音甫落,又说:“好好读,课本用完别扔,拿来我瞧瞧。”她撇撇嘴,“你瞧它干什么?”“打发时间。”工作后,海子发现总有些空闲时间,在乡上还好,翻翻报刊就过了,在这里,得考虑何以永日,总不至于也去“码长城”吧。海子不反对消遣,但赌钱是反对的,不能明说,只能管自己。原计划瞅机会去找山子哥,看那里有没有书,她既然有课本,就先说好。

她揪了棵松针含嘴里,咀嚼了一会儿,吐了,说:“嘚,我先找些书来。”“太棒了!你真是我的好妹子。”“别光顾高兴,在这里,凡事要小心。”远处的山影崔嵬,像是一群沉睡的巨兽。“嗯,我一定小心。”这已不用提醒,虽然晚饭时主任讲在指挥部比在乡里自在,但就在白天,海子几乎铸成大错,现仍心有戚戚焉。只是按她说过的话,海子分不清,“天不怕地不怕”和“凡事要小心”,妹子究竟倾向于更喜欢哪样。“你喝酒了?”“喝了。”“以后能不喝就不喝。”“为啥?”海子莫名,她读书时就喝酒,现在的酒还是她送来的,竟来管自己。她抿唇:“为你好。”“我今晚只喝了一小杯。”“可不能多了。”“嗯,我也没咋想喝,应景而已。”“有些景是不能应的。”“你把我说迷糊了。”她把目光锥在海子脸上,一字一顿地说:“条条蛇都咬人!别一钩就上称。”海子又懵了。

“好啦!给你听首歌。”一根耳机线塞进海子的耳洞,海子才发现她腰后挎着个随身听。

舒缓的前奏曲,有种开阔、空灵、自由之感。“在每一天太阳升起的地方,银色的神鹰来到了古老村庄……哦,迷迷茫茫的山,哦,遥遥远远的路,是谁在天地间自由地飞翔……啊,神鹰,你使我实现了童年的梦想,童年的梦想。”

“好听吗?”“好听!”“我录的,《向往神鹰》,以后我来找你前就在广播上放它。记住,我会重放一遍。”“可是我咋让你知道我听到了呢?”“嗯……”“总不会让我扯着嗓子喊你名字吧!”“我想想……山歌,你唱山歌,我就知道你在了。”“我又不会。”“我教你。”她唱了起来:

“呕——徊——徊,小黑锣锅煮白饭,饭是熟咯咋克米汤生?呕——徊徊,锣锅煮饭闷着气,大锅煮饭闷在心。呕——徊徊,白米红米一锅煮,就怕小妹红米染着阿哥呢白米心。呕徊呕徊——呕——徊——徊……”高亢悠长的“呕徊徊”,山鸣谷应,久久回荡,余音绕梁。若在白天,远山的牛羊听到了会停下啃草,盘旋苍穹的雄鹰会收了翅膀。不等唱完,海子的眼睛已经放光,脸热得像着火一样,唱完,掌声立起,海子已是“言之不足则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热烈之状。“你怎么会唱山歌?”海子虽然听过山歌,可没想到她也会。看着兴奋讶异的海子,她觉得有趣,“我就会,会让你意料不到。”又笑着说这又不是彝族布朗族话,很简单,你想学,我教你几首。这时,风中传来渺茫的男声,“呕——徊——徊,呕——徊徊……”她闭口,侧耳,歌声像是从对面的高黎贡山传来。

“海子哥,你唱嘛!”“呕——徊——徊,小黑锣锅煮白饭……”简单的旋律、通俗的歌词,海子依葫芦画瓢唱了起来,味虽稍欠,却也相差不离,一遍通过。她高兴地鼓掌,一顿粉拳,高举高打,噼里啪啦落在海子胸口:“对头!喉咙打开,声音再亮些就更好了。”“好听难听不重要,图的是你听得见。”海子心里美美的,抓住她的手,力道很小。她的手绵软、温暖,一时无话。她羞涩一笑,低了头,徐徐抽回了手。海子乐呵呵的:“晚饭后可能得闲,我找你,就唱,我也唱两遍。”“一言为定!”施蔓莉一口答应,“《向往神鹰》没响,就是我不在。”“嗯,你来,我就在这棵树下等着,可别让我像尾生抱柱一样。 ”海子不能在指挥部接待她,便趁机把这棵树约定为下次相会的地点,说完方觉用典不当。

山风徐徐,繁星满天,远山如线。

“你看,天上的星星。”她柔声地,“很好看。”海子也仰望:“是好看。”她喃喃地:“可是众星不如一月——月朏星堕,月亮太亮,星星就会暗淡。明明是星月交辉,可在大家眼里是众星捧月。”“是吗?”海子轻轻一笑,“我倒觉得,星河灿烂比皎月沉沉更夺目。”“海子哥,你指了月亮。”“嗯?”“会掉耳朵的。”“那现在我就捂住耳朵。”她对着星空笑了,“你还是多留意月亮,自古明月照大江。”海子不知如何续话,只是又笑。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俩人背靠而坐,心中封存的憧憬宛如光热释放,聊工作,聊未来。

施蔓莉问海子是不是乡政府办公室不需要留人,海子说不知道,听从命令服从指挥,既来之则安之。她说可别在这里呆憨了,海子呵呵笑着说你真是说笑。她眼底透光,说希望有一天,在工作之余,能开一家小小的花店,就叫“蔓莉”。海子记得在财贸学校时她说的愿望是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自己说的愿望是像布一样经得起折腾。愿望和希望自是不同,她眼下说的花店不仅具体而且浪漫,海子也不想老生常谈,至少也要具体一点。海子想说退休后摆一个旧书摊,收购人们当作废品的书,卖给需要的人,也顺便成就了自己看书的爱好,却没说。因为海子在九隆城的街道上见过旧书摊,也见过旧书店。而沈关县城没见有卖旧书的地方,何况是在湾甸。说了只怕又遭她一场抢白,奚落是“白日梦”,或是迂腐之类的。便只说眼下自己有个小目标,应该能实现,就是买台电视机回家,一步到位,彩色的,让父母每天辛苦后能散散心。自己和山子哥都工作了,父母在村里“房顶开门,屋地打井”的谋生之路算是走通了,应该吵嘴也少了吧。海子认为,父母以前爱闹架,和穷困、见识浅、圈子窄有关。让二老看看电视,注意力就会分散,省得像关在一个圈里的斗鸡,针尖对麦芒的。

她起身,“我回去了。”是啊,月影已西移,下面糖厂的灯火也渐次稀少。走在前面的她,轻踢着小草,像是担心被小草绊倒,展着臂,又像是与这明朗夜色下的广袤景致拥抱,素晖下的背影格外柔和。“骑摩托回去?”“废话!”“你有驾照了?”“没有。”海子头部像挨了一拳,一阵发晕,悻悻地揉搓着手指。

回到指挥部,她跨上摩托,扭头轻声地:“海子哥,不是一路的人,要提防些。”海子听了,心里嘀咕:什么不是一路人,提防人,人与人之间咋就这么不可信呢?唉!女人心,海底针,总整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不过人家是善意的,便抿嘴嗯了一下,叮嘱她开慢点。摩托起初很慢,摇摇摆摆的,到路口,如离弦之箭而去。海子小跑出去,伫立路边,对着黑色幕布似的席卷的尘烟,愣怔,顺口哼哼:“呕——徊——徊,小黑锣锅煮白饭……”歌声差不多是在嗓子眼里,愿能踵随她,护佑她……

糖厂广播又响了,海子侧耳倾听,回过神来,没有响啊!哑然失笑,拍了脑门一巴掌。当晚,海子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在江中,拼命挣扎、挣扎……挣扎着醒来。以后几天,同样的梦,又做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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