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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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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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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山姻缘》连载

第二章 血凝冰河

进入了农历十一月中旬,天寒地冻,一年一度的农田水利建设会战就要打响了。大规模兴修水利,全县甚至全地区调集劳力,修建一处工程,凤凰山一带叫“出伕”,实际是义务河工 。

出伕是一件大事。侯大娘家的老二栓宝,吃完晚饭准备到生产队里开会,就是商议这个事。

吃罢饭,栓宝一摸弄嘴准备出门,他一下子看见炕上摞的被面,会心地笑了笑。侯大娘看见儿子傻笑,一时急了:“还傻笑呢,人家都退彩礼了!”

栓宝对母亲说:“娘,人家桂芝这是移风易俗,提倡新的婚姻呢!”

侯大娘说:“傻儿子,桂芝爹要拿她给她哥哥换亲呢!”

栓宝一怔,大踏步走了出去。

栓宝急急地,走在去生产队的街上。初冬的夜晚,空气有些清冷,天上挂着稀稀的星星,像闪烁着冷冷的眼睛。栓宝却心急火燎,恨不能赶紧见到桂芝,问个究竟。

等到了生产队,看到大伙正在开玩笑。

远远听到队长的大嗓门:“我说桂芝,你这带头退彩礼,得吓坏多少人啊?”

生产队会计也调侃:“不知道栓宝心里是不是发毛了?一会儿看看他猴急的样吧!”

桂芝正要开口,栓宝到了门口。大家都停止了玩笑。纷纷夸桂芝带了个好头。栓宝虽然应和着,心里想着娘说的话,盼着抓紧开完会问问桂芝。

会议开得不长,主要是传达公社,关于今冬农田基本建设会战部署。公社安排凤凰山村要到河东乡去出河工,挖河筑坝。队里决定立即着手准备,栓宝作为民兵连长带队,等公社下了命令,就开赴工地。

大伙议论了一阵,就散了。

栓宝给桂芝使了个眼色,慢慢地走在大伙后头。

栓宝和桂芝,来到生产队场院的麦秸垛背风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时苍白的月亮升起来了,桂芝看到模糊的月光下,栓宝的脸异常严肃。

栓宝急急地开了口:“桂芝你今天退彩礼是真退啊!”

桂芝莫明其妙地问:“怎么?还有假退?”

栓宝冷笑了一声,“好啊,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

桂芝摸不着头了:“哪是哪呀?”

“你和你表哥的呀!”栓宝回了一句,把今天晚上他娘说的话,告诉了桂芝。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父母包办婚姻,近亲结婚啊!亏你还是个党员!”桂芝恨恨地说。

栓宝摸着头傻傻地说:“人家不是在讨你的话吗?可你爹和你哥那儿怎么办啊!”

“我爹真是老糊涂了。这事连我哥都不同意。我哥虽然有小儿麻痹后遗症,腿不好,可他是民办教师,有文化,怎么能答应呢?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桂芝捶了捶栓宝的胸膛。

栓宝就势把桂芝揽在怀里,“那我就放心了!”

淡淡的月光下,两个人的头紧紧靠在一起。

出伕的日子越来越近,一次出伕,要一个冬天,到春节前才能回来,就像一次出征,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栓宝和桂芝这几天可忙坏了。他们都要去出伕,既要准备好自己带的被褥、衣服等生活用品,又要准备队里出伕用的粮食米面、劳动工具、牲畜和饲料。只等一声号令就开拔。

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过凤凰山,也刮在桂芝的心上。她爹非要在走以前,定下和桂芝表哥换亲的事。本来吃了定心丸的栓宝这时真的急了。

夜色沉沉,天和地都冻在了一块儿,生产队场院里的马灯在寒风中摇晃,照得人影忽长忽短。栓宝踩着咯吱作响的霜花清点工具,呵出的白气在眉梢结成了冰晶。两个人的心情也低到了极点。

桂芝见栓宝埋着头不说话,一下子就急了:“一个大男人还能担当点事吗!现在有政策,有法律,婚姻自由,禁止近亲结婚。”

一句话提醒了栓宝,“对啊,要不我们让支部唐书记给你爹讲讲?”

“就让书记对我爹说,干涉婚姻,近亲结婚都是违法的。又要进入农田水利建设会战,搞不好影响会战。”桂芝也来了精神,将退彩礼时绣着鸳鸯的鞋垫悄悄放在栓宝工具箱里。

俩人正说着,突然看到月光下,从村里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人,桂芝和栓宝赶紧闪在场院马车的阴影里。

等走近了,桂芝发现是她哥桂武和唐二婶娘家二哥的闺女金然。

桂芝对栓宝会心一笑,趴到栓宝耳朵上小声说:“不用找书记了,我哥自己就解决问题了。”

金然是今天从河东乡大金家,来看姑姑唐二婶的。其实还有一个真正原因是,来看她的老师桂武的。金然在华侨中学读初中时,就爱上了大她七八岁的老师桂武了。桂武虽然有残疾,但他有文化,和金然的哥哥金浩都是县一中“老三届”毕业生,时常来金浩家。桂武文雅的谈吐,稳重的举止,深深地印在金然少女的心里。桂武在学校教物理,金然喜欢听桂武讲课,却不喜欢物理。她望着桂武将玄妙的物理现象,深奥的物理公式,讲得津津有味,心早已开了小差,寻思桂武脑子是怎么长的,肯定有个像磁一样的场吧。至于讲得啥,她一点也没听进去,考试成绩一直也上不去。桂武尽管经常辅导,但效果不明显。桂武有时就笑着说,金然你怎么不像你哥哥呢?金然就调皮地说,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看来我不是学习的料啊。金然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这不妨碍与老师联系,有时写封信,有时去学校,也时不常地借口来看姑姑,顺便来看桂武。

日子久了,金然向桂武透露了心声,桂武开始拒绝了,他考虑到自己比金然大好几岁,而且腿有残疾,一直保持着师生关系。偏偏金然也是执拗的性格,认准了的事,就不回头。她这次来就是给桂武挑明的。

金然在她姑姑唐二婶家吃完饭,给姑姑说要去看看她的老师,姑姑说:“金然,你和桂武的事要好好考虑考虑,桂武比你大五六岁,又是残疾,脾气随他爹,是个闷葫芦,也很倔犟,我看不适合你!”

“真是个媒婆呀,把人家性格了解得这么细!”金然笑话二婶,“我看着好就行!”说完急匆匆地出了门,不然还得听她叨叨。

金然出了门拐过三条胡同,就到了桂武家,轻轻叩了几下门环,停了约五六分钟,有一轻一重的脚步来开门。一个男中音低低地问,“谁呀?”金然激动地答道:“桂老师,我是金然啊!”

“是金然啊!来,屋里坐。”桂武客气地邀请道。

“不了,老师,你能出来走走吗?”金然直接地说。

“好吧,我回屋加件衣服就来。”桂武犹豫了一会,转身回到屋里。

等桂武出来,他们俩一前一后来到小桥边。金然环顾周围没人,一下子抓住桂武的胳膊,嗔怪地说:“老师,你真是个木头人?不懂金然的心吗?”

桂武被金然的突然举动,弄了一楞怔,稍静了一会,缓缓地说:“金然,我何尝不懂你的心呢?我觉的对你不合适,我有残疾,又大你很多,还是你的老师。我有什么值得你爱的地方啊!” “老师,毕业这么多年了,回忆起在学校的情景,总是感到很温暖,很幸福。真想再回到那段美好的时光啊!”

“是啊!上次精简老师,我们几个民办老师都回家来了,离开了讲台和学生的滋味,真像丟了魂一样。”桂武忧伤地说。

“老师,你说出身真是害死人啊!你和我哥这些老高中生,比有些顶替上班的公办教师,强多少倍啊!就说那个小王老师吧,去年还在街上钉鞋呢,今年接了他爹的班就当老师了,能教好学生吗?”

“是啊,这个年代就只能这样啊。”桂武无奈地说。

“老师,那我俩的事,到底怎么办呢?”金然急切的问。

桂武深沉地说: “这个事让我再考虑考虑,再说你父亲你姑姑,还有你哥哥,我那老同学怎么想的,不能不听听他们的意见吧?”

“你老是那么犹犹豫豫,我才不管呢!”金然说着将头紧紧地靠在桂武的胸前。

桂武感到两颗心都在激烈地跳动……

出伕的队伍准备停当,再有两天就要开拔了。栓宝和桂芝都去,两人都很高兴。能和心爱的人一起劳动,一起吃饭,形影不离,你说还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吗?

这天吃过晚饭,桂芝准备出去队里,再落实一下增加的白面磨好了没有。出伕的活很重,挖土方,运石头,垒石坝,都是力气活,一定要让队员吃饱才行。因此,队里又增加了200斤白面,一头猪,300斤大白菜。在当时这算很奢侈了。桂芝这个后勤部长,要去亲自落实。

桂芝拾掇好碗筷,爹发话了,“桂武、桂芝你们都坐下,咱们爷仨商量点事!”

“昨天晚上,你们的娘给我托梦了,骂我死老头子,儿女都大了,也不操心你们的婚事。我刚要给她说,就醒了。我半宿没睡着。”爹卷上一支旱烟,屋里顿时弥漫了呛人的味道。

桂武和桂芝都沉默了,低着头不说话。

桂武他们的娘,在桂芝三岁就去世了。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兄妹俩拉扯大,真是不容易。恨不得赶紧给孩子们成了家,也好安度晚年。可孩子都这么大了,尤其是桂武三十岁了,又有残疾,也不让当老师了,啥时候能成家,也好为他们家传宗接代呢?

爹见儿女们不说话,又慢慢地说:“先前,我想了一阵子,想让桂芝嫁给你姨家表哥,你姨也同意将你表妹嫁给桂武,这是亲上加亲咧!”

桂芝终于憋不住了,“我的亲爹啊,你这是把你闺女当买卖了,婚姻的事是儿戏吗?再说了,近亲结婚是禁止的!我也和栓宝订婚了啊!”

“我能不知道这个理吗,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你再看看你哥哥,你当妹妹的能忍心吗?”爹也一下子火了,烟袋锅“啪啪”敲在饭桌上,如同敲在桂芝此刻千疮百孔的心上。

桂芝看看桂武,见哥哥也胀红了脸。桂武慢呑呑地说:“爹呀,您老就不用操心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好,不用拿妹妹的幸福,来换我的幸福。”说完起身到里屋去了。

桂武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一旦说到这样,就是拿定主意了。

遇到这种情况,当爹的就不再吭声了。桂武爹“唉”了一声,也就闷闷地抽起烟来。

桂芝也趁机悄悄地出了门。

出伕开拔的时刻终于来了。那天,天还蒙蒙亮,生产队的场院里热闹起来了。栓宝领着男劳力,忙着往马车上装米面,白菜和厨具,有的往拖拉机上装铁锨、铁铲,铁锹、绳索等劳动工具。桂芝领着女人们清点物品,看别落下东西。每个出伕的人,一辆手推车,装载着铺盖行李。孩子们讨人嫌地在打打闹闹,惹来大人的喝斥。

忙乱了一阵子,太阳懒洋洋地出来了,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几个感情脆弱的婆娘还抽抽嗒嗒,落了泪,惹得爷们骂了句,“哪儿那么多尿!”“又不是上战场,哭什么丧!”

栓宝他们这次出伕,是到河东乡大金家一带去挖一条人工河,从大河里引水,解决这一带常年缺水的问题。根据县总指挥部的安排,栓宝他们住在大金家。

栓宝他们来到大金家,大金家生产队专门拨出几间房子,作为栓宝他们办公的地方,其余的人划分几个小组,分散到村里的老百姓家里。桂芝和村里的小娥、小蜂住在唐二婶的二哥福顺家。一来是福顺家人少,福顺老两口和儿子金浩、金然四口人。二来福顺家五间屋,有四间西厢房,院子宽敞,还有一个后场院。出伕的在后场院搭起棚子,埋锅造饭,非常方便。桂芝、小娥、小蜂和金然,住在一个屋里的大炕上,成了无话不说的“闺蜜”。

桂芝知道金然爱自己的哥哥,非常高兴。私下里有时叫金然嫂嫂,咯咯哈哈,打打闹闹,甚是亲热。金然知道桂芝和栓宝感情很好,有时见了栓宝,也妹夫长妹夫短的乱叫。

在这段时间里,还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爱情,就是小娥爱上了金浩。大家都没想到,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爱情竟如此火热,烧坏了这帮年轻人。

小娥是这次出伕队伍里最小的,才满十八岁,初中刚刚毕业,从没出过远门。她是凤凰山村姬爷爷的养女,从小娇生惯养,听说要到四十里以外的地方去,死缠着要去。

小娥长得小巧玲珑,洁白的皮肤,乌黑的头发,长长的睫毛下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再加上那一对酒窝,像极了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的白茹“小白鸽”。

出发前,姬爷爷抚摸着姑娘粉嫩的小手,看见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盖,像半透明的贝壳,在灯光下闪着月牙形的影子。不仅叹口气,“可怜见儿的,这怎能吃得那苦嘛!”可谁教平时娇宠惯了呢,无奈也只好带她去了。

那时, 农田水利会战,就像是一场战争。如果没有看过这场面的,就想想上世纪九十年代,那场伟大的抗洪救灾。

工地上那阵势,红旗招展,人欢马叫,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上万人按区域摆开,开挖搬运土方、石块,筑桥垒坝,那火热的场面,那火红的年代。

挖河是强度极大,极其残酷的劳动。1000米宽,100米深,100多公里长的一条引水工程,硬硬地用人力挖成。那时数九寒天,北风刺骨,但人们穿着单薄,还汗流浃背。许多的人的手磨破了,裂着大口子,流着血水,有的人脸和耳朵冻疮破了,流着脓。但面对任务和责任,没有人轻易下火线。这几天栓宝患了重感冒,休息了半天,又去上工了。

工地上任务繁重,也考验着后勤工作。桂芝和小娥、小蜂几个女同志,整天操持全队的伙食,缝补洗涮。工期紧了,中午饭都要送到工地上。

到了工地上,没见过这场面的小娥激动了,什么都感到新奇。她远远看见人的在打石夯,一个人高喊,众人齐应:“打石夯那嘛—”''嘿呦!“一夯挨一夯啊——''“嘿呦!”小娥走上前,憋足了劲去扯那石夯的绳子,她纤细的手腕根本就抡不动石夯,人们“轰”的一声笑了,有的喊:“小娥,快回去绣花吧!”有的嚷:“小娥,站稳了,别让风刮倒了!”这时,她身后一双宽厚的手掌包住她的小手,将石夯拉了起来。小娥回头一看原来是金浩,不禁报以甜甜的一笑。'众人的号子重又喊起,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融成一体。

繁重的劳动,终于把小娥累倒了,重感冒和严重的哮喘,折磨的她神志不清,一连三天三夜,米水未进。小娥的父亲要上工地,不能照顾她,这可急坏了桂芝她们。桂芝、小蜂,金然及她母亲,轮流照顾小娥,七天之后,慢慢好了。小娥的身体更是“可怜见的了”。病好了,身体复原需要一阵子,还干不了重活。

有一天晚上,桂芝和小蜂拾掇好厨房,把明天早上的饭菜准备好,正要去休息。她们发现金浩,从小娥的房间里走出来。自从桂芝她们来了之后,因为女孩子多,不方便,金浩就搬到邻居堂哥那儿住去了。他们当地的也参加了会战,吃住大部分在河堤上,很少见到他的影子。细心桂芝想,今天,他来找小娥有什么事呢?

金浩没有看到桂芝,桂芝来到小娥房间,发现她在看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桂芝问小娥:“好些了?能看书了。谁的书啊?”

小娥答道:“是金浩哥的,他有好多书呢!”小娥意识到说漏了什么,脸一红。

桂芝没再问什么,连续的劳累,话也少了许多,躺下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了。

小娥房间的灯很晚了才熄灭。

自从上次小娥生病后,金浩和小娥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开始,小娥频频向金浩借书,金浩也不时地和小娥讨论书中的人物和故事,好像一个老师给学生上课。以后,慢慢发现小娥不只是借书读书,还非常关心金浩,给他洗衣服,缝扣子。即使到工地送饭的一会儿,也跑到相邻的金浩的工地去。后来,俩人已经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了。

金浩和小娥,都是没有尝过爱情滋味的年轻人,他们一旦坠入爱河,爱情之火就熊熊燃烧起来了。

有一天,小娥突然问金浩:“金浩哥,你以前处过对象吗?”

金浩脸一红,“我没有和你以外的女孩谈过,你怎么问这个?”

“真好啊!如果保尔一直爱着冬妮娅,该多好啊!冬妮娅那么有气质,可保尔最后不喜欢她!”小娥有点儿伤心地说。

金浩深沉地说:“是啊!保尔和冬妮娅是初恋,初恋的滋味真是纯啊!可是爱情这个东西,受多方面影响,纯真的爱情不一定有很好的结果,也不一定走向婚姻。有的结婚过了一辈子,也没有爱情。”

“我也这么想啊,你说保尔经过那么多波折,也有几次的感情经历,他最终真的忘了初恋了吗?”小娥天真地望着金浩。

“书上没写,只是写的因为保尔和冬妮娅不是一个阶级的人才分手的。我想真实生活中,保尔不会忘的。这本书里主要是说的价值观不同给感情带来的障碍。”金浩分析说。

“金浩哥,什么是价值观?”小娥疑惑的问。

金浩笑了 ,“怎么给你说呢?用一个词就是志同道合吧。”

“那就是说不分年龄,不分阶级,只要俩人好就行呗。”小娥好像恍然大悟地说。

. 金浩合上书页,望着工棚外灰蒙蒙的天,声音低沉下来:“‘志同道合’...说起来简单。可你看保尔,他认定了革命的路,冬妮娅却只想守着她的小布尔乔亚生活。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出身,是整个世界啊。”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小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就像现在,成分像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出身不好,连爱一个人都像是罪过。”

“金浩哥,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保尔是英雄,可他对冬妮娅也太狠心了!她明明那么爱他,愿意为他改变啊!”她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什么出身、成分,那都是别人的看法,人好不好,心真不真,自己还不知道吗?只要两个人一条心,劲儿往一处使,再大的山也能翻过去!我看保尔就是太死心眼,把真心对他好的人往外推,傻!”

金浩被她这番大胆又赤诚的话震住了。他凝视着小娥那双清澈见底、毫无畏惧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穿透时代阴霾的光芒。他下意识地想反驳这“天真”的危险想法,想提醒她现实的残酷(比如姬爷爷可能的反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带着暖意的苦笑:“你这小丫头...胆子倒不小。这话...可别在外头乱说。” 但心底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小娥的话,如同一颗种子,悄然落入了这片冻土。

金然这两天很高兴,听桂芝说她哥哥桂武要跟车来大金家,给出伕的队伍补充给养。一个多月下来,人困马乏,大伙都快撑不住了。

金然想,这次老师来,要让父母知道她和桂武的事。她怕父母反对,哥哥金浩不同意,又从侧面让桂芝,迂回地做父母及金浩的工作。其实,这丫头是多想了,她的父母是开明的父母,对儿女的事并不干预。哥哥更不管她的事。

倒是桂武来那一天,还同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就是金然的舅家表哥才利,上次唐二婶曾打算让金然嫁给的他。

桂武跟车来到大金家,送来了米面、大白菜、萝卜和一头猪,还为大伙捎来书信。队员们都高兴极了,像受到慰问的前线将士一样,干劲倍增。

这天,好吃中午饭了,金然趁她爹和娘在家,领桂武去见爹娘。金浩中午回来换铁锹,也在旁边陪着。

桂武见了金然爹娘,有礼貌地向老人问好:“大爷大娘,好久没见了,二老还是这样健朗啊!”

金然爹回道:“你上高中的时候,和金浩来过,这一晃十年了,你成了青年了,我和你大娘也都老了。”

“大爷大娘,我这次来主要是征求二老的意见,我和金然的事请你们同意。”桂武直接地说。

“金然已经将你俩的事给我们说了,既然你们要好,我们当老的不会拦着的。只是我们家成分不好,金然嫁到你们家可别嫌弃啊!”金然爹说。

正说着,大银家金然的表哥才利进来了,向姑父、姑母问安,并见过了其他人。

当才利听说金然和桂武的事后,非常高兴。他激动地说:“姑父、姑啊,什么成分不成分的,成分不好的就打一辈子光棍啊。地主崽子就永远是地主崽吗?”

“才利,可不敢乱说这些,让别人听到这是大罪啊!”在旁边一直不作声的金浩娘,赶忙制止。

才利继续说:“自打我记事起,我就知道与别人不一样,加入少先队不行,入团、上学、当兵都没我的份。最使我抬不起头来的是,每次运动,批斗会,我父母都要陪着挨批。不管刮风下雨,烈日炎炎,天寒地冻,他们都要扫大街。

“说实话吧,这次来是我母亲让我来的,说是你们在山集上,给我和金然定了亲上加亲。你们这不是糊涂吗?我们这些人难道到了近亲繁衍的地步了!我宁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换亲!"才利眼含泪水,悲愤地一气儿说完。

金浩及时阻止了才利,“表弟,好了,好了,打住吧。金然的事不是成了吗?我们吃饭吧。吃完饭得赶紧回去干活了!”

大伙吃了中午饭,各自回去。金然送桂武送出去好远。

桂武和金然过了多少年,还记得那天虽然很冷,但他们感到天格外蓝,心里也很温暖。

再有半个月就过年了, 工程也进入收官阶段 ,最后的活是实现大坝合龙 。天气越来越寒,前几天下了一场小雪,要将大块大块的石头运到高高的大坝上,队里唯一的拖拉机不停地运,栓宝他们也用小推车运,坡陡路滑,活既重又危险。

合龙前夜, 寒风像饿狼般在工棚缝隙里嚎叫。桂芝躺在冰冷的通铺上,身下稻草窸窣作响,隔壁小娥压抑的咳嗽声更添烦躁。连日超负荷的疲惫像铅块压着四肢,意识却在黑暗里异常清醒。恍惚间,她跌入一个冰冷的梦境:整条新挖的河道干涸龟裂,河床铺满了无数锋利的镜片。她赤脚在上面奔跑,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低头看去,碎裂的镜面里映出的全是栓宝模糊、扭曲的脸,每一张都带着惊恐。她拼命想喊,喉咙却像被冰碴堵住。突然,四面八方传来冰层断裂的“咔——嚓——”巨响,如同巨兽咀嚼骨头的声响,震得她肝胆俱裂。她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单衣,黏腻地贴在背上。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唯有远处河堤上微弱的马灯,像鬼火般摇曳。

天还没亮,桂芝就起来了。昨夜惊梦,心有余悸,在去工地的路上,她特意绕到即将合龙的堤坝查看,晨雾中的冰面泛着青灰色,上面赫然交错着拖拉机轮胎打滑的车痕,很像梦里镜片的裂纹。

中午时分,桂芝和小娥几个去工地送饭。远远看见那台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引擎发出濒死的嘶吼,满载着磨盘大的青石,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在陡峭湿滑的坡道上剧烈地颤抖、打滑。“糟了!溜坡了!”拖拉机手老赵的惊呼撕破了喧嚣。就在下方几米处,栓宝正弓着腰,将全身力气压在车把上,推着沉重的小车艰难上行。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他下意识回头,瞳孔里映出那庞然大物轰然倒下的骇人景象。“栓宝——!”桂芝凄厉的尖叫穿透了工地的嘈杂。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轰隆——!”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和岩石滚落的巨响同时爆发!拖拉机巨大的车斗狠狠撞上栓宝的小车,将他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掀飞出去。数块巨石翻滚着砸落,沉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烟尘弥漫中,众人呆立当场。桂芝疯了似的扑过去,拨开呛人的尘土,只见栓宝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下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一条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了棉裤,裸露在寒风中。“栓宝!栓宝你醒醒!”桂芝跪在血泊里,徒劳地想捂住那汩汩涌血的伤口,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手套,灼烧着她的皮肤。她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河堤上回荡,淹没在呼啸的北风里。

栓宝被紧急送到四十里外的河东县人民医院,那时县医院缺医少药,根本处理不了这样的伤员,给简单包扎后,又转到了河东地区人民医院。经检查栓宝确实伤得不轻,左肋断了三根肋骨,左腿膝盖一下彻底砸断了,只连着一层皮。医院诊断,必须动手术,左腿怕是保不住了。栓宝脸无血色,昏迷不醒。桂芝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当听到医生的决定,喊了一声:“不!别截肢!”也昏过去了。

地区医院走廊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当护士举着空血袋冲出来,喊着需要O型血时,桂芝几乎是撞过去的:“抽我的!快!要多少抽多少!”

她躺在冰冷的手术预备床上,看着暗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橡胶管流出自己的身体。那管子不再像蛇,更像一条连接生死的脆弱脐带。她盯着那缓缓滴落的血珠,恍惚间,仿佛看到自己的生命力正一点点注入栓宝苍白破碎的身体,试图粘合他被命运碾碎的明天。疲倦和巨大的恐惧终于让她昏睡过去。

三天后,栓宝在剧痛中醒来。麻药退去后的钝痛尚能忍受,直到他下意识地想挪动左腿... 触手所及,是空荡荡的裤管,是棉被下突兀的凹陷。他猛地掀开被子,目光触及那截被纱布包裹的残肢断面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苦、恐惧和彻底绝望的嚎叫,从胸腔深处撕裂而出,震得病房的玻璃嗡嗡作响。他疯狂地捶打着床板,泪水混合着汗水横流。

桂芝死死抱住他颤抖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他的挣扎,泪水无声地淌进他的颈窝。“别这样...栓宝...求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看着爱人被彻底摧毁的骄傲和生的意志,一股巨大的悲怆和决绝涌上心头。她突然松开栓宝,颤抖着双手,解开自己厚重的棉袄扣子,一层层,露出贴身的单衣。在栓宝茫然、痛苦的目光注视下,她小心翼翼地从病床下拿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那是医生交给她的,从手术台上清理下来的、属于栓宝的一小段腿骨碎片。她将那冰冷、坚硬的遗骨,紧紧按在自己滚烫的心口位置,仿佛要将它烙进自己的血肉里。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骨头上,也砸在栓宝心上。“栓宝,你看清楚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它在这儿,就在这儿跳着的地方。它没丢!从今往后,你走不了的路,我的腿替你走!你看不见的山河,我的眼睛替你看!你扛不住的风雨,我替你扛!只要我桂芝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不是一个人!听见了吗?不是一个人!”

栓宝的嘶吼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桂芝心口那块凸起的形状,巨大的悲痛、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一种近乎毁灭后重生的复杂情感,在他眼中激烈翻涌。他猛地将脸埋进桂芝带着血腥和泪渍的衣襟里,压抑了许久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终于爆发出来,不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掺杂着痛楚、依赖和某种被强行点燃的微弱火种的悲鸣。

那一天,狭小的病房里,只剩下两颗破碎的心紧紧相依,用眼泪冲刷着苦难的河床。

工程完工了,出伕的队伍,除了桂芝陪栓宝养伤,都要回去了。小娥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和金浩恋恋不舍,约定适当时候,把她俩的事定下来。金浩则异常沉稳,好像预料到要发生些什么。把希望投到过了年的春天——那解冻的时节,或许也能融化压在他们头顶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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