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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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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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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山姻缘》连载

第五章 准考证上的二十九岁

1977年深秋,凤凰山上的枫叶红得像火,烧遍了整片山坡。桂武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沾满了泥土,手上的老茧又厚了一层。他抬头望了望天,西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不知怎的想起当年课本里描绘的“彩霞满天”——那是书本里才有的颜色,离他这双握锄头的手,已很遥远。

“桂武老师!桂武老师!”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唐明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慢点儿,别摔着。”桂武皱了皱眉,伸手扶住了车把摇晃的唐明。唐明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当年在村小教书时教过他,在公社农业中学读书刚刚毕业。

“桂武老师,大消息!天大的消息!”唐明气喘吁吁,眼睛因激动瞪得老大,“广播里说了,要恢复高考了!年龄放宽到三十岁!你可以考大学了!”

桂武的手猛地一抖,锄头“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人在他耳边敲响了一口震耳欲聋的大钟。“你…你说什么?三十岁?”

“对!恢复高考了!十月份报名,十二月份考试!”唐明激动地挥舞着手中卷了边的报纸,“你看,《人民日报》都登了!黑字红头!”

桂武几乎是抢过报纸,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页。那粗重的黑体大字标题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心底尘封十年的厚壳,点燃了那团从未熄灭的渴望之火。他今年十一月就满三十岁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我…我得回家跟金然商量。”桂武的声音干涩发颤,弯腰去捡锄头时,眼前一阵发黑,恍惚又看见十年前那个抱着书本、站在校门口茫然无措的少年,脚下的大学梦碎了一地。

桂武走进家门,院子里几棵柿子树挂满了青黄的果子。屋里飘出熟悉的饭菜香,金然正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在灶台前忙碌。氤氲的烟火气里,是这个家踏实的温暖。

金然听见动静,擦着手从灶房出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回来啦?饭马上好。”她敏锐地捕捉到丈夫不同寻常的眼神,“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桂武走到妻子身边,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金然,国家…恢复高考了。年龄放宽到三十岁…我…我想试试。”

金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进水盆,溅起几朵浑浊的水花。院子里霎时一片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像敲在人的心上。

“你…你想考大学?”金然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猛兽。

桂武用力点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深处却藏着沉重的焦虑:“我是老三届的,当年成绩拔尖。现在机会来了,是最后的机会了…金然,我必须试试!” “最后的机会”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沉重。

金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那粗糙的布料磨着她的指尖:“可是…孩子…家里就靠你挣工分…”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清晰无比。

“我知道这太难了,”桂武猛地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声音带着恳求,“我知道让你一个人担着这个家,是我不对…可我…我放不下啊,金然!”

金然抬起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丈夫眼底那簇被压抑了十年、几乎熄灭、此刻却熊熊燃烧的光芒。她明白了,这两年踏实过日子的丈夫,心里一直缺着这么一块。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声音轻柔却像磐石般坚定:“如果你真想考…那就考吧。家里有我。”

晚饭后,桂武像着了魔,翻箱倒柜,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厚灰的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高中时的课本和笔记,每一本都用牛皮纸仔细包了书皮,边角已磨得发毛。

“你还留着这些?”金然掩不住惊讶。

“一直没舍得扔。”桂武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代数》。扉页上,“桂武,高二(3)班,1966年”的字迹依然清晰,只是纸张早已泛黄,散发着陈年的气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桂武爹粗粝的嗓音炸雷般响起:“桂武!滚出来!”

桂武和金然心头一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爹是村里出了名的“桂老倔”,准是听到了风声。

果然,桂武刚说出打算,他爹的脸就黑得像锅底:“三十岁的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要,发什么疯考大学?不务正业!”

“爹,这是改变命…”

“屁的命运!”桂老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叮当乱跳,“你有老婆孩子要养!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本分!当年要不是那场革命,你娃都该上学了!现在倒好,还想往外跑?书能当饭吃?”

桂武握紧拳头,声音发颤:“爹!‘四人帮’倒了!国家现在缺人才…”

“人才?”桂老倔嗤之以鼻,唾沫星子飞溅,“凤凰山几百年就出了你一个‘人才’?撒泡尿照照!别做那青天白日梦!”

金然端来一杯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爹,您先喝口水,消消气,饭这就…”

“你也是!”桂老倔的火立刻烧到儿媳妇头上,“由着他胡闹?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金然低下头,没再吭声,但桂武看见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下眼角。

那晚,桂武在炕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窗外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炕席上。金然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细碎地钻进他耳朵里。

“金然…”桂武的心像被揪紧了。

金然猛地转过身,月光下,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异常明亮:“桂武,想考就考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句承诺,像山一样压在桂武心上,他知道这意味着金然柔弱的肩膀要扛起多少风雨。

第二天天未亮透,桂武就悄悄起身。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眉头微蹙的妻子,轻手轻脚出了门。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扛起锄头走向自留地。

“老师!”一个声音喊住了他。是唐明,身边跟着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姑娘,金山村何家的秀姑。

“这么早?”桂武有些意外。

唐明挠挠头,脸上带着年轻人的羞涩和兴奋:“我和秀姑商量好了,也要报名高考!虽然…”他声音低了下去,“虽然在农业中学没学到啥真东西,数学就会算工分,语文光会写批判稿…可机会来了,总得试试!”

秀姑也用力点头,眼神里是和唐明一样的希冀。

桂武看着这两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庞,一股暖流混着酸楚涌上心头。恢复高考,点燃的何止他一个人的死灰?

“加油。”桂武郑重地说,指了指地里,“我得去干活了,晚上…还得看书。”

接下来的日子,桂武的生活被挤压成扁担的两头:一头是沉重的农活和泥土,一头是昏黄油灯下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古文。金然沉默地扛起了更多。天不亮就起身,拖着日渐沉重的身子喂鸡、做饭、洗衣,再跟着生产队下地。桂武看在眼里,疼得像针扎,忍不住嘱咐:“金然,你身子要紧,活儿悠着点,千万顾好肚子里的孩子。” 每晚熬到深夜,当油灯的火苗开始飘忽,金然总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或者一个无比金贵的煮鸡蛋,轻声说:“别熬太晚。”桂武看着妻子在灯下显得更加憔悴的脸,哪里咽得下?总是推回去:“你吃,你更需要。还有肚子里的呢。”

约莫一个月后,桂武傍晚收工回家,发现唐明和秀姑坐在屋里,两人脸色灰败。

“怎么了?”桂武放下锄头。

唐明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爹娘…知道我和秀姑的事了,死活不同意…说秀姑家成分不好,她爹是‘右派’…”

秀姑咬着嘴唇,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爹也不同意,说唐家看不起我们,嫌我们家是包袱…”

桂武和金然交换了一个眼神。金然默默倒了两杯水递过去。

原来两家家长因成分问题强烈反对这对年轻人的恋情。唐明的爹根宝为人忠厚,性情木讷,没有什么主见,主要是唐明娘二婶,这个村里有名的媒婆,眼光挑剔,而且自己是地主成分,对这成分也是顾虑重重。秀姑的爹何老师曾是县中教师,五七年打成“右派”,如今在村小代课,身份敏感,而且骨子里就有一种正直清高的气质,自然对唐明娘的挑剔也是不屑一顾。

“桂老师,我们…怎么办?”唐明苦恼地抓着头。

桂武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高考是条出路。如果能考上,离开凤凰山,天地就宽了,也许…事就成了。”

秀姑黯淡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对!只要考上大学…”

“可我们基础太差了!”唐明沮丧地捶了下腿。

桂武拍拍他的肩:“从今晚起,来我家。我这点底子,帮你们捋一捋。”

小小的油灯下,“补习班”开课了。桂武、唐明、秀姑围坐,桂武沙哑着嗓子讲解那些生疏的代数题。金然坐在稍远的地方,就着微弱的光缝补衣服,时不时起身,默默递上一杯热水,一小块烤得焦香的地瓜,或一个刚摘下的秋梨。秀姑看着金然在灯影里忙碌的身影和隆起的腹部,悄悄对唐明耳语:“我们得考上,才对得起金然姐这样辛苦。”

十月中旬,报名日。桂武和唐明、秀姑约好同去县城。那天清晨,金然特意早起,给桂武煮了满满一碗面条,碗底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这是倾尽家中油盐的奢侈。

“多吃点,路远。”金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桂武感激地看着妻子,昏黄的晨光里,她眼角的细纹和手上新添的裂口清晰可见。他心中暗自发誓:若真有那天,定要让金然过上好日子。

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县城教育局门口已排起长龙。桂武惊异地发现,队伍里不少人和他一样,脸上刻着风霜,眼中燃着希望,有的甚至两鬓已染微霜。

“都是老三届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低声说,语气沧桑,“等了十年啊,总算…等到了。”

轮到桂武填表,握着笔的手心全是汗。填到“年龄”一栏,他的笔尖悬在半空,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十一月生,三十岁整!那“三十岁”的年龄线,此刻锋利如刀。万一审核严苛…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出来,带着巨大的诱惑和更深的恐惧,几乎是颤抖着在表格上写下了“29”。写完,他飞快地翻过那页往下填,仿佛那是个随时会炸响的雷。

回家的路上,走在前面的唐明和秀姑,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牵起了手。桂武看着他们年轻依偎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欣慰的笑意,想起自己当年和金然也是这样,在田埂上偷偷传递着羞涩的甜蜜。

然而,侥幸的轻松没能持续一周。村里通知,报名信息复核,桂武年龄与户籍不符!

桂武如遭五雷轰顶!他翻出户口本,“1947年11月”,一串冰冷的数字,好似在嘲笑他那点侥幸的彻底破产。整好三十岁!

“这可咋办?”金然脸色煞白,“会被取消资格吗?”

桂武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瞬间淹没了他:“我明天去县里解释!”

那一夜,大雨倾盆,每一滴雨都咚咚地砸在桂武的心上。他睁着眼,听着窗外肆虐的风雨,悔恨像毒蛇啃噬着五脏六腑。他恨自己一时糊涂,不仅可能断送唯一的机会,而且更玷污了心中那份对知识近乎神圣的崇尚。

天还没亮,桂武就起来了。只见金然穿着破旧的雨衣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两个用布包着的馒头。她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深深的阴影。

“我跟你一起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雨这么大!你还?”桂武看着她隆起的腹部,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金然把另一件雨衣塞给丈夫,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飘忽,“走吧,赶早班车。”

泥泞的山路在暴雨中如同沼泽。颠簸了三个小时,他们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站在了县教育局那扇决定命运的门前。

负责审核的女干部面容严肃。听完桂武语无伦次的解释,她眉头紧锁:“这是弄虚作假!性质严重,按规定,应该取消资格!”

桂武的心瞬间沉入冰窟,四肢冰凉。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不仅辜负了自己,更辜负了金然…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金然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同志!我丈夫他…他不是存心作假!他是太想读书了…您不知道,十年前他是我们县中学的尖子生啊,要不是停了课停了考…”金然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涌了出来,“这十年,他天天在地里刨食,手上的茧子比铜钱还厚,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如今机会来了,他白天累死累活挣工分,晚上点着油灯看书,眼珠子都快熬干了…求求您,给他一次机会吧!就一次!”

女干部凌厉的目光在金然泪水和雨水交织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桂武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粗糙的手,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丝。她低头翻看材料,忽然问:“你是凤凰山村的?认识何志远老师吗?”

桂武一愣:“认识,他是我们村小学的代课老师。”

女干部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他…是我大学同学。唉…罢了。看在你主动来承认错误,态度还算老实,也看在你妻子…和何老师的面子上,我给你改回来。三十岁整,卡着线,勉强符合。祝贺你!”

桂武和金然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走出教育局大门,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天际。金然腿一软,整个人晃了晃,桂武慌忙扶住。

“金然!”他一摸金然的头,一片滚烫!妻子竟在发着高烧!

金然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了笑,嘴唇干裂:“没事…回家…你能考了…就好…”

回到家,金然高烧不退,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整整三天。桂武既要寸步不离地照顾她,喂水喂药,擦拭降温,又要争分夺秒复习功课,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妹妹桂芝抱着出生几个月的儿子,一天好几趟往娘家跑,生怕金然这时候出什么问题。唐明和秀姑闻讯赶来帮忙,秀姑更是直接搬来住了两晚,细心照料金然。

“老师,你只管看书!家里有我们盯着!”唐明拍着胸脯保证,看向秀姑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默契。桂武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头滚烫。高考这条路,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行。

十二月初,寒风凛冽。考试的日子终于到了。前一天深夜,金然强撑着坐起来,拿出压箱底、攒了不知多久的一块崭新蓝布,在油灯下飞针走线。天快亮时,一件针脚细密的新衬衫递到了桂武面前。

“明天…穿这个。”她的声音带着疲惫,眼睛里却满是星光。

桂武抚摸着那柔软崭新的布料,哽咽得发不出声:“金然…”

“什么都别说,”金然轻轻捂住他的嘴,指尖冰凉,“我信你。”

第二天清晨,桂武穿上新衬衫。金然替他仔细整理衣领,指尖无意间拂过他鬓角——那里,不知何时竟已悄然爬上了几根刺眼的白发。金然鼻尖一酸,慌忙转过身去拿准备好的干粮袋,把涌上的泪水狠狠憋了回去。

唐明和秀姑也早早赶来。四人结伴往县城走去。路上遇到才利,他因为“四五事件”的牵连,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桂武哥,加油啊!”才利重重拍着桂武的肩膀,眼中满是羡慕和寄托,“替我们这些没机会的人,好好考!”桂武用力点头,肩头沉甸甸的。

考场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桂武展开试卷,那些熟悉的几何图形、代数符号、文言字句撞入眼帘的瞬间,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视线一片模糊。十年!整整十年!他颤抖着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拿起笔,在试卷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桂武。

交卷的那一刻,桂武感觉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交托了半生。结果如何,他心中茫然,只能静静等待命运的裁决。

春节的爆竹声犹在耳畔,转眼又到了元宵节。今年桂武扎的花灯格外精巧,一株虬枝盘曲的腊梅傲然绽放,两只喜鹊俏立枝头,活脱脱一幅“喜上眉梢”报春图。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桂武正在麦田里追肥,远远看见唐明像一匹脱缰的小马驹,沿着田埂狂奔而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纸,声音在春风里激动得变了调:

“桂老师!中了!中了!省城师范学院!录取了!”

桂武手里的粪瓢“啪”地掉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糊满了裤腿。他几乎是扑过去,抢过那张纸。薄薄的通知书上,鲜红的印章和“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桂武一阵晕昡。

“金然,我得告诉金然!”他语无伦次,拔腿就往家跑,连锄头都忘在了地里。

院子里,金然正坐在墙根的小板凳上晒太阳,双手轻柔地抚摸着圆隆的肚子,仿佛在跟里面的孩子说着悄悄话。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桂武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来,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纸,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考…考上了?”金然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桂武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考上了!省城师范学院!金然,我们…考上了!”

金然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张开双臂,紧紧、紧紧地抱住冲过来的丈夫,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他崭新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蓝布衬衫。

喜讯像长了翅膀,一下子传遍了凤凰山。傍晚,桂武家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前来道贺的乡亲,七嘴八舌,喜气洋洋。桂武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开些。虽还习惯性地嘟囔着“读那多书有啥用”,可那眼底深藏的骄傲和自豪,是怎么也藏不住了。他猛地磕了磕烟锅里的灰,悄悄别过脸,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揩了下眼角。

就在这满院喧腾、喜气正浓时,屋里突然传来金然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桂芝冲进去一看,急得大喊:“快!嫂子要生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七手八脚地把金然抬上队里那台唯一的拖拉机,“突突突”地一路颠簸着冲向县城医院。

幸运的是,经过一番紧张的等待,产房里很快传出清亮有力的啼哭!——龙凤胎!双喜临门!桂武喜极而泣,给呱呱坠地儿女取了最吉庆的名字:女儿叫桂欣,儿子叫桂喜。

金然还未出月子,开学的日子便到了。桂武摩挲着录取通知书,省师院的大门仿佛就在眼前,心像鼓胀的风帆,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然而,看着炕上两个嗷嗷待哺、皱巴巴的小生命,看着金然产后依旧苍白虚弱的脸庞,那份兴奋立刻被沉甸甸的牵挂和不舍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走了,这个家这副重担,就全落在了金然尚未恢复的肩膀上……

金然看出了丈夫内心的挣扎,她靠在枕头上,虚弱却坚定地握住他的手:“去吧。家里有桂芝,有乡亲们帮衬。别惦记我们,好好念书。”桂芝和邻居们也纷纷让桂武放心家里的事。

桂武听到妻子的鼓励,妹妹和乡亲们的支持,再看看襁褓中熟睡的儿女,他将恋恋难舍的牵挂深深压入心底,把那些被时代耽误的青年们的遗憾,乃至整个凤凰山对“知识改变命运”的隐约期盼,一同打包进简单的行囊,踏上了那条通往省城、通往未知却也通往光明的求学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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