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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金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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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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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渡连载

这本书写完了,有几句话要说在故事外面。

先说一句顶要紧的。这本书是小说,是编的。它不系在任何朝代头上。书里写的年月,老皇历上的那些年,哪一年都不曾真的这样过。有人读到这里,会去翻史书,想给这场战事找一个真的年号,一个真的地名,找不到的。我没有借哪一个时代的背影,连背影也是我自己剪出来的。为什么要这样写?因为我想说的话,不是说给哪一个朝代听的。争怎么起,人怎么渡,仗怎么打完,打完以后人怎么活,这些是老皇历上每一页都写过的事,是写给所有年代看的。把年月架空了,人事反倒站得更稳,站在今天,也站在一百年后。

书里的人也要交代。花崖哈氏一族,是我编的。渡生峡那一场大战,水也好,桥也好,莲花网也好,更是我编的。书中引的《平山纪略》《百寨图》,那几条县志,那几页族谱,都是我为故事做的假古董,做旧了给人看的,世上并无其书,请治学的先生不要查,查了没有。

只有山水是真的。书里那道渡生峡,写的是我家乡的十万千大峡谷。那是我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它在贵州福泉,道坪的板山与仙桥的王卡之间,一道大峡谷,水在深槽里走,崖在人头顶上立。小时候我掉进过那样的水,也爬上过那样的崖。把一片真山水借给一群假人打仗,是我对乡土的一点致意。山水在书里挨了打,书外还好好的,年年涨水,年年退。

这本书到底想说一句什么话,我说不好,试着说一说。写的时候,我心里最重的不是打赢打输,是打完以后。是战事过后一具一具收尸的那些手,是一把火烧掉的名册,是隔了四百年、隔了几千里还互相”认得”的那点东西。这些才是这本书真正的主角。仗是人的,命也是人的,刀砍下去,两边流的血是一个颜色。我写争,是为了写渡;我写刀,是为了写放下刀的那些手。一条河里活着的不只一族一姓,鱼也是,鸟也是,崖上的草也是,谁也不比谁多一条命,这是我在书里翻来覆去想说的话。还有一层,是说记性和真话。一个人记着的,一代人传下来的,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愿意它真的,这本书问的就是这个,问到最后也没敢答。

书里用的一些东西,山歌,铜鼓,喊魂,酿酒的曲子,开河的规矩,是黔地山里多个民族一代一代传下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记忆。我写它们,是把它们放在日头底下晒一晒,让读者看见,这片地上的各族,各有各的好,各美其美,又同喝一条河的水。若有写得不像、写得不对的地方,是我笔力不到,与那片地上的人们无关,错处都算我的。

书末那份”整理者手记”,连同那个整理者的口气,也是文学上的装置,是搭戏台的一根杆子,不是真的文献整理。小满这个人,她外公那本册子,同样是编出来的。编到那一粒莲籽的时候,我自己也恍惚了一下,觉得手上有点凉。这就是写小说的人自欺欺人的地方,不必当真,也请读者不必当真。

故事讲完了,该还给山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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