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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七天前的事。
七天以后，这床被子底下要抬走十万人；四十年以后，一个叫赵秉真的人会在信里写“花崖都好”；四百年以后，一台机器会在这三夜大雾上，一个字也生成不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被子还盖在山上，被子底下的人睡得正沉。做梦的人不晓得自己在梦里。
桥铺出去往前数第七夜，月亏到了底。天上只剩一线黑边，星子也叫云收了。山里老人看了一辈子的天，说这样的夜，雾要下山。
头一夜的薄雾，已经借给了十二个人。十二名攀岩好手，贴着崖壁把一盘细索带过了深谷。细索指头粗，不吃力，只为引路。人过去的时候，脚踩在崖棱上，手抠着石缝，雾在他们脚底下慢慢涨，涨到小腿，涨到腰。他们对岸摸到了王卡上寨的石柱，把细索头拴上去，拴了三道，回来的人在雾里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脚沾着这边的土，才敢喘大气。
那一夜没人说话。回来的人烤着火，手上的皮叫石缝啃掉了几块，他们捧着火，跟捧着一碗热汤一个捧法。
第七夜，雾要下山的那一夜，才是正夜。
雾果然下山了。
起更时分，冷水湾的雾气先漫过湾沿，贴着水皮走，一锅将开未开的水漫出锅沿。雾气过了湾，就顺着干沟爬，爬过麻仔湾的滩，爬过二冲的口，一冲一冲，往谷里灌。不到半个时辰，谷底先白，半山再白，末了连鸡嘴岩的岩腰也叫白吞了，只剩一个岩尖，溺水的人最后露在外头的一根指头一样。
谷里各寨的灯，一盏一盏灭进雾里。是雾把灯光捂得只剩黄豆大，举灯的人索性不举了。狗叫了两声，不叫了。鸡在架上挪动，也不叫了。整座山谷收了声，收进一床白被子里。
雾是凉的，又沉。人站在雾里，眉毛先湿，后脊梁跟着湿。说话声传不出三步，三步外的话，都叫雾吃掉了。
寨里有人说，山神收山了，叫收工。两个守线的老辈人摸到哈石生跟前，话绕着说。
“雾这样大。”一个说，“线上的桐油封要吃水。吃透了，封就松。”
“绞盘的木轴要发胀。”另一个说，“胀了，轴就涩。不如歇一夜，等雾自己散。线在水里泡一夜，坏不了。人熬一夜，要坏。”
老辈人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的脸，看他的鞋。他的鞋湿透了。守了一辈子水的人晓得，劝人歇的话最难出口，出了口，就承认自己先怕了。他们不是怕。他们是数过的，四十年前那一场大水，湾里的人熬了三夜，熬出来的是病。
湾边还有更小的声音。几个提灯的后生凑在一处，说昨夜有人听见雾里有人唱山歌，唱一句，停一句，雾那边有人应。后生们说得自己先怕了。老辈人呵斥，山歌是风过苏麻丛，麻叶子打的哨。呵斥归呵斥，呵斥的人自己也不敢往雾里多看。
后生里有一个不死心，说，风打的哨，咋个会有词。老辈人扬手要抽他的后脑勺，抽下去改成了拍。拍完了，老辈人自己对着雾里听了半天。雾里没有词。雾里只有水声。
后生们把灯举低了些。灯在雾里养不大，一团黄豆大的光，照得见脚尖前三尺，照不见三步外的人。有一个索性把灯吹了。吹了，光就没了，人反倒站得稳些。
窝棚边上，守夜的人烤着一小堆火，火压得极低，炭上埋着几个洋芋。谁也不提雾，只说洋芋。哪个的洋芋裂了口，哪个的还生。裂了口的先分。后生捧着烫手的洋芋，左手倒右手，咬一口，烫得直哈气。哈出来的气一进雾，就没了。
巡夜的暗哨里，有鱼仔。
他守在二冲口外头的桩边，裹一件蓑衣，蹲在黑地里，一块会喘气的石头。后生们讲雾里的山歌，他不讲。他怀里也揣着东西，一枚娘留下的银戒，不值钱，戒面上磨得只剩半朵花样。娘叫兵府的征丁征走那年，他九岁。娘死在哪一段路上，没人告诉他。他问了三年，问出来半句，路上。
路上。他就把自己也放到了路上。守线，守桩，守隘口，这条道上用得着的差事，他都抢。头一年布线，下水踩道他抢。二冲打木橛，抡锤他抢。拨人守隘口，隘口风大，他抢。旁人劝他换班，他不换。他说他不困。他困，他眼里的红丝人人都看得见。他不换班，是因为换了班，他就得回屋睡觉，睡了，梦里就是那条路。
这份抢着里头掺着的东西，哈石生看得出来，从来没问过。
雾里潮气重。他把银戒摸出来，攥了攥，又揣回去。攥的时候，他是跟娘说一声，桩在，线就在。
桩在他脚边。二冲口外头这根桩是头一根，今夜水要是真起了，第一个报信的就是它。他伸手把桩身又摸了一遍，桩身湿，纹丝不动。他小声跟桩说，你今晚稳重点。桩不答。桩答了才怪。
哈石生蹲在巨石后头，手掌平贴在缆上，贴了很久。
缆是凉的，吃着力。他贴着手掌听缆，缆那头十里水道，哪一段绷得紧，哪一段松半分，他掌心里有一本账。二冲那段今夜紧了一线，大水冲那段平，小水冲那段也平。紧的那一线，是水在试它。水天天试，夜夜试，试了一年。线不答，水也拿它没法。
“雾不站队。”他说，“雾只站低处。我们的线也在低处。雾帮我们捂着线，山下的狗眼一夜都别想看穿这道谷。这样的夜，不是山神收山，是山借给我们一床被。”
两个老辈人不动了。话到这个份上，再劝就是不信他了。他们对看了一眼，把蓑衣紧了紧，各自回自己的桩位去了。走的时候一个说，后半夜要是水变，先敲梆。另一个说，梆子在，人就在。
那一夜预定的事只有一件：把最后一盘备线从二冲牵过湾，并入主线。
这盘线是最后一盘。寒铁的料打完了，炉也封了，这是用余下的碎料抽的最后一盘，三十丈。短是短，备着的。正线在水里走了三条，这是第四条，留着给哪一条万一断了的时候顶。旁人看它是一盘余料，哈石生看它是一扇门，门平常不开，开的那一回要命。
牵法是老牵法。二冲的桩上起了头，七八个人换手，沿着滩把线一段一段送下水。线沉，人轻，送线的人拿脚掌试河床，试一步，送一尺。送到湾心，并入主线的地方有一个老结位，结位上垫着牛皮，防磨。
前一夜，十二名攀岩好手已借着头一场雾，把细索带过了深谷；细索拉粗索，粗索后头要再把布头的引索送过去。三夜大雾，是山上跟老天爷讨来的三床被，一夜都不能糟蹋。
谁也没料到，天不只借了被，还降了水。
后半夜，上游落雨了。
雨没落在花崖，落在三十里外的燕子山背后。山里人管这种雨叫隔山雨，你不听见雷，不看见闪，雨在别人的山里下，水到你的沟里来。
花海夜守的窝棚在坡腰。阿荞头一个觉出不对。
她不会说话，耳朵比常人灵。她听见三十里外那场雨，是用脚底板听的。脚底板下的地先潮了一层，坡上的花一齐把头低了一分。她摸黑把窝棚口那袋花籽抱进怀里，按了一按，竖起耳朵听湾里的动静。
那袋花籽是吊坝的莲籽，今年的新籽，晾在窝棚口，白日里她守着翻，夜里她抱着睡。籽袋过门槛那日，她把袋口按实了才肯进。守花的人教她，籽是明年的坡。她点头。明年的事她管不了，她只管怀里的。
守籽还要防猴。峡里的猴成群，下山摸过两回。头一回，叫守夜的狗惊走了；第二回，叫猴抓走了一把。打那起，猴再来，她就拿那柄旧剪的背，敲窝棚的柱子。猴不怕剪，怕敲柱的响。敲过三夜，猴不再来了。籽，一粒没有再少过。
守线的老辈人教人看水，她不会问，就看。看湾水吃鹅卵石，吃到第几颗，就知道水要起多高。今夜湾水吃石头吃得快，一颗，又一颗，她数到第七颗，就不数了。她把花籽袋的口又按了一按，摸索着把窝棚里那把缺口摞缺口的旧剪也压到了袋子上。
大水冲的方向，水声先变。
先是大水冲的水声变了。原来是一面碎锣，眨眼成了一面闷鼓。守沟的崽连滚带爬跑进湾里，嗓子劈了。崽跑丢了一只鞋，脚底板叫石棱划开了口子，他不觉得疼，他只记得老辈人教的话，水声一变，先报湾里，别的都后说。
“水头！水头下来了！”
水头下来，只一袋烟的工夫。
一袋烟。老辈人拿一袋烟量过多少事，嫁女，下种，过年。今夜这一袋烟，没有人点得着烟。烟杆摸出来，又塞回去了。
山洪这种东西，老辈人说，是山在翻身。河床里的水本来伏着，乖乖伏在三条寒铁线的背上，眨眼之间立起来了。立起来的水不是水，是墙。混着断树、磨盘大的石头、整扇整扇的草皮，从大水冲的口子里撞进湾。湾水一夜涨过滩，漫上巨石，直扑干沟。巨石后头盖板的缝隙叫水灌得呜呜地响，一头兽在石板底下拿鼻子拱。
盖板底下是绞盘。水到了，绞盘的名字就叫水念了一遍。守绞盘的人手心里都攥着汗。此刻没有人顾得上绞盘。水只问线。
湾边的人往高处退。退到坡上，回头看，湾已经不是湾了。白日里崽们戏水的浅滩没有了，标记石没有了，水尺没有了，只剩一锅浑黄，翻着，滚着，把两岸的树往怀里揽。有人喊自家守的桩，桩早没了影。
守线的人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水。有人腿肚子先软了。软不丢人，老辈人说，水跟前腿不软的，那是没死过。
刚牵过湾的那一段备线，三十丈，正在水里。
缆绳在水皮上绷出一道斜纹，纹上翻着白沫。一眨眼，那道斜纹猛地一抖，松了。
叼走了。三十丈线，叫水连根叼走了。
湾边炸了。十几条后生往水里扑，叫几道老茧手死死拽住。后生挣，老茧手不松。后生骂，老茧手不还口。黑地里有人喊，线头还挂在二冲的桩上，下去捞，还来得及。又有人喊，水头还没过尽，下不得，下去就是喂鱼。
两头的喊声都对。都对的话，在这个时候最害人。哈石生从巨石后头站起来。
他没说话。他先把挽在臂上的最后一盘线放下来，解开盘头，把线头在自己腰上缠了两道，打了一个结。活结。湾湾坡上那个人当年教他的那种结，系得快，解得快，收尾留半指绳耳。
教他的时候，她捏着他的无名指。她说，五根指头，这根最笨，笨指头打的结才牢靠。他学了三个傍晚才学会。学会那天，她把他的手掰开，看了看那半指绳耳，说，行了。往后水底下，它替你记着我。
他打结的手不快。缠第一道，压实。缠第二道，收劲。收尾，留耳。旁边有人要上手帮，他让开了。这个结拴的是他自己的命，他自己拴。
十年了，她教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在他身上干活。认松石的眼，辨药草的鼻，打活结的手。人不在了，手艺还在。她走了十年，他的无名指打起结来，还是她捏出来的那个弯法。
“我下去。”他说，“线断了，捞我。”
四个字，岸上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再拦。老辈人伸手接了他解下来的外衫，叠了两叠，抱在怀里。这件衣裳等下还要穿回人身上，抱着的人抱得很稳。
旁人还要拦，他已经下水了。
水先咬住他的小腿，再咬住腰。他一步一步往水心里走，走到水齐胸，脚底下就没有底了。他放开了踩，叫水托着。水不托人。水只拖人。他把身子放平，把方向交给手上的断线。
岸上有人喊他上来，说这盘线丢了，再打一盘，寒铁还有。他听见了，装作没听见。寒铁是还有。打成线要三个月。他们没有三个月了，山下的人也不给他们三个月。账他早算过：他的命在账上是有价的，三十丈线在账上是无价的。有价的换无价的，这买卖做得。
水头正凶。人一进湾，就是水在拖人。他大半个身子沉在浑黄里，一只手抓住绷露在水皮上的断线，一只手往前够。水下有石头撞他的腿，有断枝犁他的背，他不管。他的眼睛叫水糊住了，索性不看。这十里水道，他闭着眼走了十年，哪一处湾深，哪一块石恶，他身上的疤都记得。疤比眼睛可靠。眼睛会怕，疤不会。
岸上的人只看得见一样东西：那根系在他腰上的线，一寸一寸，往水心里去。
卢家老翁在绞盘边上，旱烟杆摸出来，又塞回去，摸出来，又塞回去。塞到第三回，他朝着水心吼了一嗓子。吼的是骂。骂水。骂完水又骂那个下水的人。
“你个犟种！你死了，这盘绞盘哪个来叫我开！”
骂完这一句，他自己先哽住了。三十一年，他没跟绞盘以外的东西这样说过话。
骂声叫水声嚼碎了。水心那个人影晃了一下，没沉。
岸上，后生们把那根系腰的线传着往后引，一个传一个，传到手粗的老辈人手里。老辈人不往后拽，往侧面拽。水里的人经不起直拽，直拽，腰先断。这些讲究没人喊出口，手上的劲各自知道。
水心里，哈石生摸到了断口。
断口叫水撕得稀烂，桐油封翻着毛。他把断线咬进嘴里，腾出手，把新线的头续上去。一个结。水里打结，靠的不是手，是骨头记性。
指头在浑水里没有眼睛。绳往哪边翻，劲往哪边收，指头自己知道。他想起教他的人说过，结是打给水的，水信结，人才信得过水。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湾湾的第五道湾，日头从崖缝里斜下来，她手里一截麻绳翻来翻去，翻出一个活结。
两个结。第二个结收紧的时候，水扯了他一把，他拿肩抵住断口的方向，把扯去的半尺一寸一寸讨回来。气在水底下是省着用的。他心里数，一，二，三。数到七，吐半口。数到十四，再吐半口。
腰上的活结勒着，绳耳贴着他的胯骨，半指长。解这个结只要一拽。他不拽。这半指绳耳是她留的规矩，收尾留耳，是给后来解结的人留的门。今夜后头没有人。门留着，也没人进。
第三个结。这个结是死结上头套活环，续线才吃得住劲又不勒断旧绳。指头摸到一半，第二道水头到了。
整道湾的水往上一抬。
岸上十几道嗓子同时喊出来。系在他腰上的那根线猛地绷直，岸上的人扑上去，七个，八个，十个，叠在那根线上。线往后吃，前头的人叫拖着往水边滑，脚踝扎进泥里，后头的叠上来，拿自己的身子压。没有人喊号子。这个时候号子慢了，人比号子快。
水底的人叫水整个掀起来，又砸下去。砸下去的地方，再没有动静。
一息。
两息。
水皮上，先露出的是一只手。
手里攥着续好的线头。
人捞上来的时候，他伏在滩上，吐出半口浑水。第一句话问的是线。
围上来的人把他翻过来，有人拍他的背，有人要灌他热汤，他都拿手挡了。他只问线。岸上的人把续好的那头拽上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指头在结上碰了碰，才闭眼。
线续上了。
守线的老辈人摸到那三个结，指头一个一个捻过去，捻到第三个，停了。死结上头套活环，收尾半指绳耳。老辈人把手缩回来，没说话。这个结的手艺，山上认得的人不多了。教这手艺的人走了十年，结的样式还走在水底下。
他点点头，趴在滩泥里，半天没动。腕上那三圈红头绳叫水泡透了，沉，凉，三圈化不开的夜。他抬起腕子看了一眼，把它按回心口的方向，慢慢坐起来。
有人递过来一竹筒热汤。汤是坡腰窝棚里守夜的老人熬的，姜多，辣得冲鼻，竹筒外头还裹着一层旧棉。他接过来，先吹了三下，才喝。
递汤的后生愣了愣。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还怕烫。后生不懂。这山上懂这三下的人，没有了。教他的那个人，走了十年了。人走了，教过的手不走。
“号子。”他说，“叫绞盘吃劲。”
卢家老翁把烟杆往腰里一插，站到把头的位置上。他清了清嗓子，先起了一个短音。号子是起给四十个人的，也是起给水底的线的。
“起——缆——”
四十条嗓子接住。
“齐——心——”
绞盘的轴心涩了一涩，吃进第一股劲。缆道里的线动了，一寸，又一寸。号子一声赶着一声，不快。绞盘这个东西，急不得，急了线打摆。卢家老翁的号子把四十个人的劲调成一股，调到缆上，缆调到水里。
“吃稳——”
线绷起来了。
叠过线的人，这会儿才觉出自己的腿。七八十个，沿着滩坐下去，坐成歪歪的一排。没有人说话。你看我一身泥，我看你一身水，看了半天，不知谁先咧的嘴。笑也没有声。泥脸上，一笑，牙是白的。
就在这时，第三样东西到了。
坳颈的风，转了向。
白日里风出谷，夜里风入谷，这是渡生峡的老规矩。今夜风入谷，正撞上满谷的雾。雾叫风一压，贴着谷底往回卷，卷过大坡。大坡上的金莲，白日里晒足了，花盘沉沉，都叫夜露压低了头。风过处，二十一万一千朵花，一朵挨一朵，从坡脚到坡顶，齐齐地转。
转向谷口。
没有人喊。没有人动。满湾的人，水里的，岸上的，绞盘边的，都仰着头看。雾里看不见花色，看得见的是花盘的影，一层一层，十万个人在同一息里调转了身。风推着雾走，雾推着花走，十里花海在雾里起伏，伏下去，又起来，每一次起来，都更朝着谷口一分。
哈石生叫人搀着站在滩上。他仰着头，看了很久。湿衣裳贴在背上，风一过，冷进骨头。他没有叫人拿火来。他要看花。看了十年，这是花头一回一齐回头看他。
大坡的花，十年了，头一回这样整齐。
种花的人最懂这里头的意思。十年，二十一万一千朵，一坡一坡开出来。放牛的踩，割草的踩，骂傻子的人也踩。踩了，开。开了，踩。他一年一年把这坡花种成海，从没有一夜，海肯这样朝一个方向看。今夜风从谷口来，花就朝谷口看。花看的那个方向，七天之后，要铺过去一座桥。
他一个人种的花，今夜一坡都替他站岗。
可他知道不是这样。兵听人的。花不听人的。花只听风和光，今夜风和光都在谷口，花才朝谷口。道理他都懂。懂完了，他还是把这一坡的转向收下了。人活到第十年，能收到的东西不多了。收到一样，是一样。
第二天有人拿绳量了。十里的花，齐齐偏了半个巴掌的角。
量花这件事，没有人派。天一亮，坡上自己就围了人，看着那两根绳从坡脚往坡顶走。没有人说话，怕声音重了，把花惊回去。
量花的是两个守线的老辈人。他们从坡脚量到坡顶，一株一株比绳，比到晌午。比完了，两个人坐在坡顶的土坎上，谁也没说话。坐了一袋烟的工夫，一个说，记上。另一个说，记在哪种册子上。两个人又坐了一袋烟，没想出册子，就起身回去吃饭。该上线的上线。
阿荞还站在窝棚口。
她不会说话。她怀里那袋花籽，从水头进湾那一刻起就叫她按得死紧，按到此刻。她看着满坡的花转向，看着湾里那根重新绷直的线，慢慢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
守线的老辈人看懂了。线一条，不少。人一个，不少。
他把这根手指传了下去。传到巨石后，传到干沟，传到绞盘边。每传到一处，接的人就朝下一处把手举一举。雾里看不见脸，看得见手。一根手指在雾里走了一圈，走到哪里，哪里就松一口气。
卢家老翁的手按上把头那根杆。四十双手跟着按上去。四十一双手，隔着雾，谁也不看谁，同时落杆。
这四十一双手，没有一双是全乎的。打铁烫的，绩麻勒的，犁地磨的，采药叫崖石啃的。有四根指头缺了半截的，有掌心一道旧竹刺疤的，有指节肿得比杆还粗的。这样的一堆手，按在同一盘绞盘上，把一根叫山撕过的线，一寸一寸按住。
绞盘吃了劲，续上的线一寸一寸收进缆道，绷成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雾在这时候合拢了。
先前叫风劈开的那些缝，一道一道，自己缝合。谷底白成一片。花海没了，湾没了，绞盘没了，人也没了。人和人之间只剩手里的杆、掌下的缆，和缆那头一根叫水撕过又叫人续上的线。
卯崽在四十一双手里头。他的掌心还留着上回收缆的两道印，印子淡了，今夜又添新的。他咬着牙，不叫出声。缆认人。疼就对了，疼是缆在数他。
哈石生独登鸡嘴岩。
他站在风口正脊上，脚下是正在合拢的雾，雾底下是十里转向的花，花底下是三条入水的线。身后没有月。头顶也没有月。天地之间，他这样大的一点，一件湿透的旧布衫贴在骨头上，风一吹，整个人一竿就要折的旗。
他没有折。
人在天地面前，小是一定的。月亏不由人，雾一起，水头几时进湾也由不得人。可由人的只有一样：站不站。这一夜满湾的人，都把这一样使完了。下水的下了水。守绞盘的守住了绞盘。石龛边上，有人竖起过一根手指。天地收的走线，收不走手。
他也数了人。下水的，一个。叠在线上的，前后七八十个。传手指的，一路。号子压着的，四十一双。守桩的，守棚的，抱花籽的，报信的崽，都在这本数上。一个都不能少。少了，这条路今夜就断了。没有少。
他在那儿站到天光将醒。
站着的时候，他数东西。数风。风从坳颈进来，一阵，歇一阵，歇的工夫里雾往下沉半指。数底下的花。看不见，就数方向，十里花海此刻朝着同一个方向，这个方向他不用看，他脚底板知道。数自己身上的疤。左小腿一道，大水冲的石头啃的。背上一道，断枝犁的。今夜又添了几处，叫水添的。疤比册子记得牢。
十年了，每年她的忌日，他在花海里放一盏不点的灯。今夜他才知道，灯不点，是因为有人替他亮着。满坡的花，到了时节一齐转向谷口，满坡的人，一齐替他望那条还没铺出去的路。
风把他的旧布衫吹得笔直。左肩比右肩低半寸，站在风里，整个人是斜的，斜得和这山一个斜法。山不嫌他斜。这十年他独来独往，寨里人敬他，也怕他。敬和怕加在一处，就是没有人敢在深夜里跟他说一句家常。他不缺人陪。他有二十一万一千朵，一朵一朵，都是他叫得出日子的。
他抬起左手。腕上三圈红头绳，叫水泡透了，此刻叫风吹得半干，贴着骨头，凉。他拿拇指按住它，按了一会儿。
孤独这种东西，扛一年是苦。扛十年，就成了骨头里的一根撑子。抽掉它，人先散。
他对着雾，说了两句话。
“路快铺好了。”
雾里没有人应。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是对着雾底下那条还没铺出去的路说的，也是对着一个走了十年的人说的。这两层话在他嘴里是一句。
“你再等七天。”
七天。他在心里把这七天又数了一遍。布铺在第七天上。鼓响在第七天上。线收在第七天上。数完了，他把这七天折起来，收好。
雾只管合拢，把这句话连同他这个人，一并收进山里。
天亮了，雾没有退。
第二夜，雾还在。守线的人把话头减到最少，吃饭轮班，睡觉不脱衣。雾里最忌话多，话一多，人就以为雾外头没有山下了。
雾里巡线改了规矩。人拿绳拴着腰，五个人串成一串，前头一个认路，后头四个数步子。走到桩位，报数，一声一声往后传，传到队尾，队尾再往前传回来。两趟数对得上，桩就在。对不上，全队站住，一寸一寸摸回去找。
送饭的也改了规矩。饭送到干沟口，不再往里送。里头的人自己出来接，接饭的时候说一句当日的话，话头是老辈人定的，每天换。对不上话的，不接。
这一夜预定的事也只有一件。布头的引索，跟着细索过谷。细索那头早拴在王卡上寨的石柱上，引索比细索粗，比主线细，过了谷，后日布就顺着它走。拉索的人分四班，一班一炷香，手上的劲不许断，断了，索就坠进雾里。四班人拉着同一根索，谁也看不见谁，只看得见自己手前那一尺。索一点一点吃过去，到后半夜，对岸传回来三下轻拽。
系上了。引索系上了王卡上寨的石柱，缠着石柱走了九遭，锁头锁死。那根石柱立在对岸不知几百年，今夜头一回吃上花崖的劲。
拉索的人没有欢呼。欢呼费气。他们坐在原处，把手心摊开，叫夜里的凉气舔掌心的血泡。
第三夜，最后一遍查验。三条主线，一条引索，水底下都服服帖帖。
查验的法子是哈石生定的。不用眼看，眼下是雾。用长杆探，杆头包着皮，探到线，线给杆回一股劲，劲顺着手臂上来，到肩。三条线，一股一股，都回了劲。引索松半分，松得正好，它是路，不是劲。
查验完，他把杆递回去，说了两个字。
“齐了。”
三床被，一夜都没有糟蹋。
守下这一夜，湾边的人围着火争。有人说山神收了山又放了山，有人说这一场洪是山试人的胆，有人说花海转向是风，不过是风。争不出输赢。有个报信的崽挤在人堆里，说，花是替咱们看着谷口呢。满火堆的人静了一息。这话没人驳。争的人手上的口子还渗着血，争得凶，凶完了，各回各的铺位，天亮了照旧上工。
有人把话递到卢家老翁面前，要他评。卢家老翁拿烟杆把话头磕断。
“这一夜，天出了雾，地出了水，人出了手。”他说，“谁也没赢，谁也没让。”
争的人散了。卢家老翁把烟杆别回腰后，蹲在原地又坐了一袋烟。他跟绞盘处了三十一年，有些话他只说给绞盘听。这一夜绞盘吃过的劲，缆道里还留着。他伸手在轴身上摸了摸，算是回话。
这一夜静得没有一点人声。
第七天一早，雾退了一线。
退雾的时候，各就各位。绞盘边四十杆齐了，第四十一根辅助杆靠在石龛里。闸口上，卢家老翁的烟锅一明一灭。二冲、大水冲、小水冲，桩边都蹲着人。没有人说话。日子数到头了。雾底下，这座山把自己屏住了。
麻仔湾的水底下，三条寒铁线翻了个身，静下来，一寸一寸贴住河床，贴着黑沉沉的水底，等第一只压上长杆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