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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兵的令发下去那夜，麻长贵没有睡。
他歇在辎重营后头的杂役棚里。棚是给投过来的人备的，四根木柱，一面斜顶，门口坐着一个兵。兵不打他，不骂他，也不跟他说话。到点开饭，饭从门边递进来，跟喂一头拴着的牲口一个递法。
饭是糙米饭，掺着豆子，隔三日在碗底见一回油星。他吃得慢，一顿饭吃出半个时辰。棚里没有别的事做。吃净了，他拿指甲把碗底刮得吱吱响。门口的兵听见了，也不说他。
头几日他还想同那个兵搭话。问一句，兄弟哪里人。兵不答。再问，兵拿眼睛把他从上看到下。那眼神他认得，是看一件收进来的东西的眼神。他就不问了。后来换了几茬兵，个个如此。他慢慢品出来，这不是兵们歹，是营里有话放下来：投过来的，不问，不答，不处。三条不，把他这个人围得比寨墙还严。
中军发令的动静，隔着半个营盘也听得见。号，马蹄，各营答应的吼声，一阵一阵，水涨起来那样。他坐在铺上，两只手搁在膝头，听了一夜。
每响起一阵，他就知道那是什么。号是三遍，集合。马蹄是传令的，一骑出去，各营动。吼声是答应令的，十万人答应起来，谷里都嗡嗡的。他听了一夜，把进山的每一步都在耳朵里先走了一遍。
这条路，他指的。
天蒙蒙亮，队伍动了。
他站在棚门口看。先过的是前营，甲叶擦着甲叶，一过半个时辰。再是马队，马嘴里喷着白气。再是辎重，车轴吱呀，一辆车挨一辆车。车上的白布捆得方方正正。布是寨里织的。他认得那布的织法，织得密，经线上浆上得足。这样一匹布，从他婆娘那样的女人手里过一遍，要三天。
车队里也有民夫。青壮的汉子，扛着锹，背着绳，一路走一路仰头看山。看山的眼睛和兵不一样。兵看的是险，他们看的是土。有个老民夫说，这土肥，种得出来东西。旁边的兵笑他，都什么时候了还看土。老民夫说，土又不晓得打仗。
布往山里运。路往山里进。他忽然闻见了一股味道。
苏麻味。
出山两个月了。兵府的皂角水，他洗了三回。头一回搓，第二回泡，第三回搓完了又泡。皂角水的味是冲的，冲得他两晚睡不着。此刻队伍过起来的土腥气，马汗气，铁气，一样一样叫风送过去了。独独苏麻味还在。不在衣裳上。衣裳是兵府发的粗布，浆都没上。那味道在他骨头里，揣了一辈子的东西，不肯撒手。
他抬起袖口，闻了闻。门口的兵看见了，哼了一声，说，看什么看，到了地方才有你的差事。
他放下袖口，没答。
差事。他在中军帐里指了三条路，指了场口。指到苏麻，手停了一停。将军看见了那一停。将军说，说下去。他就说了。苏麻熬浆，粘蚁无声。他说得很细，细到熬浆的火候。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帐角那一堆没收走的舆图，心里数的却是寨子里的人。老的有多少，小的有多少，降了，能活多少。管束再重，重不过灭族。场坝上他说过这句话。婆娘骂他，骂得对。可他也是这么想的。
将军听得很细，问过一遍，又叫他说了一遍。第二遍他说得更细。细到说完，他自己出了一背的汗。他晓得多说一个字，山里就多一分险。可他那一段日子想的只有一样：把兵府喂得越细，兵府就越舍不得山里的丁口。人留着，比啥子都强。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他自己信了。
这就是他给自己留的道理。
道理是道理。道理搁在三条路上，路上过的是十万条枪。
晌午，他跟着辎重营走。走到半道，他认出了脚底下这条路。窄，贴崖，他年轻时候背盐走过十几趟。那一日在中军帐里，他的指头按在图上，按的就是它。此刻队伍从他指过的地方过，前头望不见头，后头望不见尾。崖壁上他当年躲雨的一个石窝还在，窝里塞着一蓬干草，不晓得是哪一年哪个背盐人留的。
那个石窝，他躲过的雨，数得出来是哪几场。最深的一回是二十几岁那年，一场山雨把他堵在窝里两个时辰。雨从崖上挂下来，挂成一线白。他蹲在窝里，拿背架抵住窝口，人缩在背架后头，听雨打崖。那一回他带了盐，盐不能淋。窝口那蓬干草，说不定就是他哪一回塞的。塞草的人想的是，下一回谁躲进来，草是干的。
他不敢多看，又忍不住看。
头一个想起的，是那只竹筒。
出山前夜，他寻着放排的老交情，把一只蜡封的竹筒递了过去。筒里一卷纸，锅烟子写的四个字。布里有铁。讲好的是，筒先藏在岩洞里，等进山的兵在下游扎稳了营盘，再拿到上游放进水，让它自己下去。水认识路。
那一夜的事，他记得比哪一夜都清楚。老交情在排棚里歇着，听见他来，没有问。他把竹筒递过去，两只手递的。老交情接过去，掂了掂，也没问。放排的人，水里讨了几十年生活，晓得什么东西该问，什么东西不该。他只说了一句，讲到的话，我记到了。老交情说，你讲的哪样。他说，就是那句话。两个人对着坐了一袋烟的工夫。走的时候，老交情送他到排棚外，说，长贵，往后河里见了面，我不认得你。他说，好。
写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不是怕。他后来想了很多回，想明白了。他要是真心卖山，就该把布的事烂在肚里，一个字不带出山。他要是真心向着山，就该死在山上，不该坐在中军帐里指路。他两头都做了，认不下任何一头。
筒递出去，就跟他没关系了。捞着的是谁，看的是谁，烧不烧，他管不着。他就当那四个字是往水里丢了一块石头。石头沉不沉，是水的事。
指完图这些日子，他天天等着山里回一声。骂他也好，寻上门来也好，哪怕是放一回冷箭，往辎重营的方向放。山不回。山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跟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山上活过一样，跟那三条路是它自己长到图上去的一样。
山不认他。这比骂他狠。
出山前那几夜的事，他从来不同人讲。营里也没人问。投过来的人，兵府只问一句，山里的道你熟不熟。熟。就这两个字，他成了一名叫向导的牲口。
他在寨老面前磕过头。那是出山前两个月，场坝上议降，火塘烧得旺，各寨的话头碰来碰去。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立誓，死也留在山里。寨老没扶他。寨老说，话出口了，山听见了。
话出口了，山听见了。他记着了。可回到木楼，他夜夜梦见那只绞盘。绞盘架在坳颈上，转一夜，缆绳吱呀响一夜，绞上来的东西他不敢看。他晓得绞上来的是什么。他不敢看。醒来，枕巾是湿的。婆娘在边上叹气，不骂他。不骂比骂重。
寨里收白布收到第七批的时候，他在场坝上说了那句话。管束再重，重不过灭族。话说完，坝子上静了一袋烟的工夫。有人骂他软骨，有人不说话。他不还嘴。软不软，他自家晓得。硬的人留在山上硬，软的人下山去换。总得有人下山。
下山那天，没有人拦他。
他背着一背架苏麻，从坳颈下去。寨子在背后，没有锣，没有骂，没有一个人出门看。他走到第一道弯，回了一次头。木楼都在，火塘的烟都在。他又走。走到第三道弯，寨子叫山挡住了。他在那道弯上站了一袋烟的工夫，把背架放下来，朝着寨子的方向，又磕了三个头。磕完他跟自己说，麻长贵，你这一去，就不是花崖的人了。
包袱是婆娘收理的。两件衣裳，一袋盐。银镯她另外搁在包袱皮上，摆得正，像秤盘上最后添的那一星秤。镯子是她嫁过来那年的陪嫁，圈口磨得发亮。她说，到了外头，难的时候，拿它换。他说，换啥子。她说，换命。他没答。第二日他走的时候，镯子收进了包袱最里层。
下山的前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婆娘背对着他，说了那一夜唯一的一句话。她说，我不拦你。崽大了，问起来，爹那时候在哪儿，我答得出来。她说完这句，再没有出声。他晓得这话的意思。答得出来，是她替他留着的那一点脸面。他在黑地里躺到天亮。
不是花崖的人，也不是兵府的人。他如今是两都不是的人。
营里的日子，是牲口的日子。
他归在辎重营，管三十匹驮马。铡草，拌料，刷马，清厩。这些活他熟。山里人哪个不喂马。只是山里的马认人，营里的马不认。营里的马太多，一匹跟一匹一个样。他刷到第七日，才认得清一匹左耳缺口的。
三十匹马里，他只同这一匹多说话。别的马吃料，它吃料的时候拿耳朵听。他说一句，它的耳朵转一下。他晓得马听不懂。听不懂好。听得懂的，他倒不敢说了。营里如今听得懂山话的，只有这三十匹马。
铡草的活，他铡得出神。铡刀一起，一落，草节蹦出来，蹦到脚背上。营里的草是平川运来的谷草，黄，脆，没得山里的芭茅经嚼。他铡着铡着，想起山里割草拿镰刀，贴着地皮割，割完一指缝的青汁，搓都搓不掉。这里的草没得汁。干草，喂的是干日头。
夜里喂二遍料，是他自家讨来的活。白日铡草拌料都有伙，夜喂只派一个人，没人愿去，厩里冷。他去了。三十匹马，三十个槽，他提一盏马灯，从头上第一个槽添起。添到哪个槽，跟哪个槽讲一句话。讲的是山话，马听不懂，马也不嫌。讲到第七个槽，是那匹左耳缺口的。他说，你这只耳朵，是哪个咬的。马打了个响鼻。他说，咬了就咬了，耳朵缺一口，料不缺你的。添到末了，灯油见了底，他把灯搁在槽头上，挨着槽坐下。马嚼草的声音，一圈一圈，嚼得匀。他听了一阵，说，你们吃你们的，吃饱睡，睡好了拉车。拉完车，哪一匹还回得去，哪个晓得。说到这句，他自家停了。这话不该说出口。马听不懂，他自家听懂了。厩外刁斗过去一巡。他吹了马灯，摸黑回棚，打棚门口过，看见守门那个兵靠着柱子，枪抱在怀里，嘴张着，睡熟了。他把脚步放轻了些。都是给人喂饭的地方，好歹他晓得。鞋底粘一路草屑，一步一步，都是草腥气。
没有人同他说话。火夫递饭，两个指头一推。马夫们凑在一处赌骰子，不喊他。他缩在棚角，自己跟自己说话。说的是山话。两个月，他的山话没有丢，反倒越说越稠。稠到有一回，一个山外来的军户崽听了半天，问他，你说的是哪一处的话。他答不上来。他愣了半晌，说，没哪一处。自家的。
那崽没再问。他一个人在棚角坐到天黑。自家的话，说给自家听。说完，棚里还是他一个人。
伙房里缺搓绳的，喊他去。麻绳，苏麻皮搓的。他的手艺一亮出来，伙夫都围过来看。三股一搓，紧，匀，不断丝。有个老伙夫掂着绳说，这手艺，在我们那儿，娶婆娘都够格。他笑了一下。笑完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双手，绩麻绩了三十年。麻在他手里是顺的。人在麻手里，不晓得顺不顺。
指图那日从中军帐出来，他听见两个亲兵在帐后说话。
一个说，将军要拿降册了，山里一降，咱们的粮秣就有着落了。另一个说，降啥子降，你没听向导说么，苏麻熬浆，粘蚁无声。粘蚁，说的是谁呢。
他端着水囊站在那儿，没有动。
粘的是谁，他晓得。蚁是谁，他也晓得。他把这四个字卖给将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寨子里那几百口老小。将军听进去的，是十万人围一座山的火候。同一句话，两张嘴，两个意思。话一出口，就不姓麻了。跟白布一样。布出了织机，就归了兵府的册子。
他如今夜夜听得见那两个意思在他脑袋里碰。碰一夜。
队伍过到第三日，他跟着辎重营过了岩关。
关道里那盘磨还横在正中。两千斤的黑石头，砸出来的坑里积着前夜的雨水。驮马从两边绕，轮轴贴着磨沿过。他打边上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这盘磨，他认得。认得磨，更认得挂磨的那个心。三个月前就挂上去的，寨里传闲话传到他耳朵里过，说轿顶山那位在岩关的碾坊上动了手脚。他那时候不信。一盘磨挡十万人，笑话。此刻他仰头看崖腰上那个空碾坊，看檐口垂着的断绳，他信了。信得后颈发凉。
他把山卖了。他卖的是路，是场口，是苏麻。人家拿命备下的，是磨，是灯，是雾。他卖的那点东西，在人家备下的东西跟前，轻得不压秤。轻不压秤，也是卖了。卖了的，收不回来。
伙营的马夫催他，走啊，看啥子看。
他低下头，跟上队伍。
过了关，队伍扎在扑灯坡下。
他看见了那面石板坡。坡斜斜地铺下去，青石板一块连一块，叫日头晒得发亮。坡底还有没收拾干净的痕迹，断甲叶，撕烂的裹脚布，几根担架杆。押队的不许他们靠近，他站在坡上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望进去的东西，他晚上躺在铺上又看见了。石板上的露水养出来的滑，三千副铁甲喂进去的滚。有人替这座山把账算到了砖缝里。算到砖缝里的人，是他磕过头的那座寨子里的人。
他那一夜想，他指的路，人家早就晓得了。晓得不晓得，路都得有人指。将军要的不是路，要的是一个山里人的指头落在图上。指头一落，将军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地。他就是那根指头。
指头没有罪。指头自己晓得有罪。
又两日，前头的仗没有响。
队伍在谷道里走走停停，探马出去，回来，再出去。营里的闲话一天比一天多，说山里人跑光了，说这仗要白跑一趟。麻长贵听在耳朵里，不言语。跑光了？他晓得山里人。山里人不跑。山里人把门掩上，是把人往里让。
他想起寨老跳木面。引路的面具，脸是笑的。笑给谁看，给跟着走的人看。跟着走的人走到头了，才晓得笑的是哪一回事。
他把这些想头按下去。想多了，人就站不住。他如今只求一样，夜里睡着，别做梦。梦这个东西不要本。一闭眼，绞盘就上来，缆绳吱呀，吱呀。
后营的军需官寻过他一回。
军需官摊开一张白布，问他，这布，你们山里织一匹要几日。他说，三日。军需官又问，浆呢，浆怎么上。他一样一样答了。答完，军需官把布卷起来，掂了掂，说，这样的布，兵府收一万匹，你们山里的婆娘得织到几时。
他没答这一句。
军需官也不逼他答，把布收走了。他在棚门口站了很久。一万匹。他在心里拿三日一匹算了算。算出来的那个数，把他的手指都凉了。那是把整座山的女人，从织机上摘下来，十年，二十年，还摘不完。
他想起寨里织房的样子。一架一架机杼，白日里响成一片。婆娘们坐在机后头，手心叫经线磨出茧，茧磨破了，缠一道布条再织。布从那些手里出来，一匹一匹，浆了，晾了，捆好上车。他原先只当那是府里征的贡。贡这个东西，山里人交了几辈子，交到后来，收布的人连布是从哪儿来的都不问了。
他出山前，以为那一万匹布是兵府贪。进了中军，听了架上的话，他才咂摸出别的味来。布里有铁。那四个字是他跑盐路那些年，一回一回，从换盐的山里人嘴里，从深夜里坳颈方向的炉火光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他攒了七八年，攒出四个字，封进竹筒，放进水里。
水认识路。他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念完他自己都不晓得，这句话是宽他的心，还是咒他的命。
棚里的日子，他最熬不住的是黄昏。
黄昏一到，各营生火，烟一柱一柱升起来。山里的黄昏也是这个时候生火。他蹲在棚后头，看着那些烟，想着寨里的烟。想一阵，他把眼睛闭上。闭上，烟还在眼皮里头升。
寨里的烟和营里的烟，升起来是一样的，升到半空，就分不出了。他盯着看，看久了，有一回把营里的一柱烟看成了寨里的。他朝那柱烟点了点头。点完头，他醒过来了。那不是寨里的烟。寨里的烟底下有火塘，火塘边上，有他的木楼。木楼如今还在，楼主不是楼主了。
伙房里有个老火夫，看他天天黄昏蹲在那儿，有一日递了他半碗酒。他接了，喝了一口。酒是劣酒，烧喉咙。老火夫问他，想家了。他说，没得家。老火夫说，人都有家。他说，我那个家，叫我自家卖了。
老火夫没接话，把碗收回去，走了。
他蹲在原地，把那句话自己又嚼了一遍。自家卖的。四个字，比一万句骂都实。骂是别人给的，还能躲。这四个字是自家的，躲不脱。
进兵令下来的第五夜，他听见营里传一个新的说法。
说将军限期霜降，说朝里有人主抚，说这一仗再不见血，十万人就要叫朝廷拿回去问罪。说法杂役棚里也传。他听着，心里那个算盘自己动了。霜降。他晓得山里的霜降是哪一日。他背盐那些年，霜降前，最后一趟盐必须背下山。过了霜降，雪一封坳颈，水都认不得路。
他把这一日在心里数了数。又把自己出山的日子数了数。两个数一碰，他不敢往下算。
夜里他又坐起来，摸出那截没削完的竹。竹叫他从柴堆里又捡回来了。他也不晓得捡回来做哪样。他把它捏在手里，捏了一袋烟的工夫，又放回柴堆。放回去，手还在半空停了停。
他跟自己说，麻长贵，你的手艺是绩麻搓绳。别的东西，你莫碰。
这句话他说出口，出了声。棚里没有人应。门口那个兵早换了一茬，靠着柱子睡着了。
他把声音收回去。声音收回去，话还在。
他那几个数到底还是算了。出山那日到今天，多少天，他掰着指头数了两遍。从坳颈到落鹰兵府的驿道，快马几日。从兵府再到山里，大军几日。霜降还剩几日。数完了，他把指头一根一根收回去。
收回去，数还在。
他想起竹筒。筒是出山前夜递的。讲好等大军在下游扎稳了才放。这些日子他天天支着耳朵，听营里的风声。有没有人说溪里捞着东西。没有。一个字都没有。他不晓得是筒没漂到，还是捞着了没人作声。溪里的石头多，卡在石头缝里一辈子的事，也有。
他不敢去问。问一句，他的指头就把他自己也点到图上去了。
架上那个人，吊到第三日，放下来了。
放下来不是放了，是换了地方押。麻长贵听押人的兵讲，那人自始至终就那几句话。织布。给山神做衣裳。十万人的尺码。兵当笑话讲，一边讲一边学那山外话的生硬调子。旁人笑。麻长贵没有笑。
十万人的尺码。他把这六个字在黑地里翻来覆去。他出山前，寨里的布一车一车往坳颈方向运，布角拿墨点着号。他问过一次运布的后生，这些布去做哪样。后生说，二少爷的事，莫问。他就没问。他跑盐路的人，晓得寨里的话有两种。一种能接，一种不能接。
不能接的那一种话，布是芯子。他把指头搁在自己心口上，摸到那件兵府发的粗布衣裳。粗布没有浆。他忽然极其想摸一摸寨里的布，浆过的，挺括的，指甲刮上去铮的一声。那种声音他听了三十年。往后不晓得还听不听得见。
白日里他照旧铡草，拌料，刷马。
刷到那匹左耳缺口的，他多刷了一会儿。马拿鼻子拱他的手。他的手停下，叫马拱着。棚外日头正好，伙房的烟囱冒烟，赌骰子的马夫在骂骰子。这样的晌午，山里也有。山里的晌午，火塘边有婆娘绩麻，吱，吱，一声一声。他闭着眼听了一息。没有。棚外只有骰子和骂声。
他睁开眼，接着刷马。
马比人好待。马不晓得他是哪一头的人。马只认刷子。
黄昏他又蹲在棚后头。这一日老火夫没有来。他自己跟自己说了一阵话，说的是寨里的事，说着说着说到那只竹筒。他说，筒啊筒，你沉了也罢，到了也罢，你莫再叫我梦见你。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跟一只筒说话，说到这个地步，人也差不多了。
夜里他躺在铺上，把出山以来每一笔账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寨老面前三个头。场坝上一句话。出山那日又是三个头。中军帐里三条路，一个场口，一味苏麻。竹筒一只，四个字。他一件一件摆开，摆齐了，他问自己，这些账，是亏是赚。
算不出来。
账这个东西，他绩麻的时候最熟。一缕麻多少皮，一皮搓多少线，一线值几个钱，他闭着眼都轧得平。唯独他自己的账，轧不平。卖给兵府的那一半，换的是寨子老小一条活路，这一条在账的收方。托给水的那一半，换的是山里一线信，这一条也在收方。两边都有收。付的那一头呢。付的那一头只有一样。他自己。
他把自己付出去，两头收。收进来的东西，一样也到不了他手里。老小在山里，他回不去。信在水里，他看不见。他这个人，是这笔账里唯一的亏空。
中军帐前移那日，他看见了帐前竖起来的木架。
架上吊着一个人。山里人，四十上下，垂着头，鞭痕纵横。隔得远，他看不清脸，看得清虎口。虎口有茧，是常年下水、常年搓绳的人才有的茧。
押人的兵跟伙夫闲谈，说是在一条小道上拿的，下山买盐的。
麻长贵端着饭钵，站在棚门口，钵里的饭一口没动。那条小道，是他指的。
他认得那条道上的每一道弯。第三道索桥，桥板哪一年换过，他晓得。拿人的地方，多半就在桥上。桥中前后一堵，插翅难飞。他当日在图上点下那一指的时候，没有想到桥。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座桥。桥是他指给人家的一粒棋子，落下来，拿的是自己人。
架上的人吊了一日，又吊了一夜。他绕着那面走。伙房在架的下风处，他宁肯多走半里，从上风去打饭。打饭的时候他把头埋得低，眼睛不敢往那边去。夜里躺在铺上，他朝另一边侧。可那一日一夜，他耳朵里总有一根绳在响。绷着的绳，吃着重，吱呀，吱呀。他晓得那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木架不发声。发声的是他骨头里那点东西。
第二日夜里他睡不着，坐起来，摸出别在腰里的小刀，和一截竹。出山这些日子，他手里总要有点活才坐得住。竹是伙房烧火剩的。他削竹，削一个斜口。
削到一半，手停了。
斜口对着的，是中军帐的方向。
他捏着那半截竹，在黑地里坐着。
他看见了。他看见自己这双手，出山前夜握笔写了四个字，今日握刀削一道斜口。两回都对着中军。两回都没有人看见。
他看见架上那个人。虎口茧。搓绳的手。他见过这样的手，寨里遍地都是。这样的一双手，此刻吊在木架上，吊在他指的路上。
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竹不能再削了。再削下去，削出来的就不是竹哨了。
他承认。他两头都做了。指路的也是他，递竹筒的也是他。两头都做的人，两头都不敢认。认了一头，另一头就得死。他不认，两头都活着，他一个人在中间，哪一头都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不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一问，出山那夜就问完了。问完了还是要走。他看见的就是这些。道理救不了架上那个人。道理也救不了他。
他把那半截竹丢回柴堆，躺下去，睁着眼到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出山的时候他想过，这一步，是拿自己换寨子的老小。到了营里他才明白，他换出去的，一个一个，都是有虎口茧的人，编盐篓的人，会笑的人。
赎罪这回事，他原以为是还债。还一笔，少一笔。债这东西，卖出去了，就不归你还了。利息长在别人身上。
后晌，他蹲在棚后头，拿水囊喂了自己一口水。水顺着下巴流下去，他把水囊的口塞了三回才塞上。
夜里，他躺在铺上，听营里的刁斗，一声，一声。他想起寨里的更。寨里没有刁斗，守夜的人敲竹筒，也是一声，一声。他在心里把那两样声音对了一对，对不齐。一个催人醒，一个催人睡。
对不齐，他就跟着在心里打拍子。刁斗响一声，他在心里晚半拍，补一声竹筒。笃。刁斗再响一声，再补一声。笃。补到第五声，他停下了。补出来的那几声，也成了营里的更。寨里的更是守夜人拿竹筒敲的，敲到五更，换人，竹筒传给下一个，筒口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寨里的更，今夜照敲，他想。他听不见。他只能在心里跟着敲。
他在黑地里侧过身。
睡吧。明日队伍还要往山里进。
他又把指头伸出来，在黑地里数。磨一盘，灯一千，雾三夜，布一万匹，架上一个人。数的末了，他添上他自己。出山的一个。六样东西摆在一处，这六样里头，五样是人家摆在明处的，只有他这一件，是自家走进来的。人家没有逼他。路是他指的。筒是他递的，头是他磕的。
这才是最狠的。这座山连他麻长贵都算进去了，算准了他会出山，算准了他会指路。他指着路心里还要递一只竹筒，这一层也没漏算。人家连他的两头都收下了。他以为他在两头下注，其实他这一注，早落在人家的盘子里。
想到这一层，他倒不怕了。怕是给还没算进去的留的。他算进去了，算得明明白白。
他把身子侧过去，朝着山的方向。
这三个月，他数过一回日子。出山那日到今天，他掰着指头数，数完了不敢信。才这些日子。他觉得已经过了半辈子。在山上的时候，日子是一麻一缕地过，慢，可每一天都落得着。在营里，日子是成捆成捆地烧，快，烧完了只剩一把灰。他跟驮马说话，说，你驮你的布，我驮我的日子。马嚼料。
他又数了一遍霜降。还剩的日子不多了。朝廷的期限在山外，山的期限在山里，他的期限在他自己身上。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他把这个问题搁下了。搁不下的也得搁。明日还要铡草。
天亮了。进兵的令层层发下去，前营拔桩，马队收缰，辎重上驮。
麻长贵牵着那匹左耳缺口的驮马，跟在辎重营的队尾。队伍往山里进，谷道在前头张着口。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来路上没有寨子了，只有山，一层一层，把他走出来的地方掩得干干净净。
他不晓得竹筒到了没有。他往后也不会晓得。筒在水里，水在山里，山在人家的手心里。他能做的都做完了。
他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跟上队伍。
队伍前头，扑灯坡的坡脊上，昨夜新立了一排木栅。栅后头的路，通到渡生峡去。图上断掉的地方，队伍要用脚去续。
他指的路，他自己得跟着走完。
他这一辈子，就办成了一件事。他把自己撕成两半。一半卖给兵府，换老小一口饭。一半托给水，换山里一线信。
两半都不姓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