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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剪过了，册子摊在神龛底下的方桌上。卢贵三提笔，把要记的一行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落墨。
窗外，寨子的灯一盏一盏灭。他数着灭灯。灭到只剩稀稀落落几盏，他提笔。记档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记。白日记的，是给白日看的；夜里记的，是给夜里看的。
某月某日，寨里收白布，四十匹。
字是一笔一画的，横平竖直，跟他犁的沟一样直。写完，他不收笔，坐着等墨干。里屋，婆娘翻了个身，又静了。他听了听，把册子合上一半，留一条缝晾墨。
这一条缝，是他爹传他的。墨没干透就合册子，字要洇。洇了的字，是要出人命的。
册子的纸是桑皮纸，他自己抄的那几页，纸色比前头的新。墨是他自己研的，研得浓，落笔才站得住。他爹说过，记档的墨要浓过写家书的墨。家书是给人看的，档是给事看的。事不认淡墨。
花崖姓卢的，分两头。
分的是水。溪从寨子中间过，溪尾守着闸，坡背望着崖。守闸的一头管水走的时辰，西头这一头管人走的时辰。一座山的水和人，都叫卢家记下了。
守闸的一头住在溪尾，屋前的石头常年是湿的。西头住在寨子西边的坡背上，屋前的石头是干的。坡背朝阴，屋都起得矮，檐压得低，一家挨一家，院墙拿碎石干码，不抹泥。寨里人上西头，总觉得这一片的门户比别处安静。声气都收在屋里头。同是一个卢字，两头的人场上见了，点点头，不多话。寨里人说这是分了家的旧怨，年头太久，没人问，也没人答。
旧怨是哪一年结下的，两头各有一说。溪尾说，是册子分了家；坡背说，是水分了家。问到再老的老人，老人摆手：分都分了，问它做甚。只有一件事两头一样：清明挂纸，各挂各的祖坟。坟都在后山，隔着一道梁，纸烟各冒各的，从不在一处升。年节里两头的人场上碰了面，称辈分，不称房。辈分是谱上的，房是水上的。谱把两房人写在一册里，水把两房人分在两处住。
西头的规矩多。
头一条，记时辰。西头的人家，堂屋神龛上不供菩萨，供一本册子。册子黄脆，无头无尾，一页一页记的，是时辰。某月某日，谁上了崖；某月某日，崖上落了人；某月某日，山道过了几匹马。记的人不问为什么记，抄的人不问抄给谁看。娃娃满七岁，先学抄册子，自己的名字倒在后头。抄错一行，跪一炷香。跪完了，长辈只说一句：时辰记错，是要出人命的。
卢贵三的崽如今九岁。满七岁抄头一行册子那年，抄错了半行，自己跪了一炷香。卢贵三没打他。他自己七岁也跪过。这房人的膝盖，就是这么一辈一辈跪熟的。
跪香有跪香的章程。香插在堂屋门槛内，人跪在香前，香烧到哪儿，跪到哪儿。跪的时候，册子摊开在面前，抄错的那一行朝上。错一个字，看一个字。看一炷香的工夫，那个字，往后一辈子都错不了了。
册子不止一本。各家神龛上供的是自家的抄本，正本在房里的长老处收着。抄本抄满一本，送回去，换一本新的回来接着记。送回去的旧抄本归到哪里去，没人见过。卢贵三小时候问过一回，他爹拿烟杆敲了他的手背，说，记你的。他打七岁跟着爹抄册起，记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的字，都去了他没见过的地方。他有时候想，那些字摞起来，该比他家房子高了。想完就不想了。想这个，没用。
二一条，不与外姓通婚。提亲的媒人走到坡背底下，就被人客客气气挡回去。挡的话几十年不换：我们这一房，命薄，攀不起。话说得低，腰弯得低，事做得绝。寨里人笑他们痴。西头的人听了，也跟着笑。笑完回家，关门。门背后那本册子，又厚了一页。
三一条，不许问夜里下山的人。
这一条最要紧，也最邪性。头两条管的是手，这一条管的是嘴。手管住了，嘴更难管。
西头每一代，都有一个夜里下山的人。白日里他和旁人一样，犁田，砍柴，赶场。到了某些夜里，他就不在屋里了。火把拿衣裳包着，人贴着山根走，五更天回来，靴底的泥在溪里涮净了才进屋。婆娘不问，崽不问，爹娘也不问。问就是破规矩。规矩破了，西头就不成西头了。
这一条规矩，守的是两头。不问的人守住了夜，下山的人守住了家。屋里的人不晓得他去了哪儿，才能睡得着；他晓得屋里人不晓得，才敢出门。一层窗户纸，糊了一百多年。捅破它的不是没有过。老辈人说，有过一个婆娘点了灯。那家后来没人了。怎么没的，老辈人不说。
卢贵三的婆娘给他洗褂子，有一回洗出兜底的泥。她把泥摊在手心看了看，倒进了灶膛。那晚她跟自己说，男人起夜。说的时候她的眼睛望着房梁，望了很久。第二日她起得比平日早，给他煮的饭里卧了个蛋。他吃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蛋是攒了七八日的。鸡下的蛋，她一向留给崽。自那一日起，每隔些时，他的饭里就卧一个。他吃，不问；她卧，不说。一只蛋在两个人中间，当了二十年的话。西头的日子，就是拿这样的话过的：不说，就是说了；说了，反倒没的说了。
这一代下山的人，是卢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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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贵三四十一岁，脸膛黑，话少，见了人先笑，笑完才说话。他这房人不富，三间屋，一头牛，田在坡背，瘦。可他家的日子在寨里过得齐整：屋上的草年年换，猪圈扫得干净，崽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浆洗得发白。寨里人说起西头的卢贵三，说，那是个好人。
他家堂屋的柜角上结着一张蛛网。他扫地扫到那一角，绕开。网叫灰坠塌过一回，没过几日，又结起来了。
好人这两个字，他听着心里发虚。这虚有根由：他晓得好人好在哪里。好在白日。白日他是好人。夜里他是别的。一个人劈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越亮，暗的那一半就越沉。他有时候嫉妒寨里那些明面上的恶人。恶在明面上，睡得着。他犁田是把好手，犁沟直得拿墨线弹出来的一样。开秧门那几日，寨里人请他去看田水，他顺着田埂走一圈，哪条沟该开，哪条沟该堵，说得清清楚楚，不要谢礼。寨里的娃娃都喜欢他，他兜里常年揣着炒黄豆，见了娃娃就抓一把。娃娃们的手在他兜口挤作一堆，他一颗一颗数着分，分得公平。分完了，他拍拍那个最小的崽的头顶，说，慢些嚼。
赶场的日子，他帮人称谷。他的手是公手，称杆压得平，卖谷的买谷的都服他。有人往他手里塞两个糍粑，他推回去。西头的人，不拿场上的东西。这是他爹立的家规。他爹说，手拿了别个的，夜里下山，火把都拿不稳。
这样一个人，每月总有两三夜不在家。他婆娘夜里摸不到身边的人，就睁着眼睛等，等到窗纸发白，听见灶房里水瓢响，才阖眼。她跟自己说，男人起夜。说了二十年。
崽落地那年的腊月，又有一夜他不在家。她搂着崽坐到天亮。崽醒了哭，她拍着，眼睛看着门。
门响的时候她把脸转过去，朝里。他进屋，先去看崽，看了很久。那以后她夜里不再睁眼等了。她睡她的。有些夜她睡得着，有些夜她只是闭着眼睛。闭着眼也是睡。她把这个也叫睡。
他的靴子，底磨得比别家男人的快。她纳鞋底的时候照着他脚的样纳，纳得厚。头一回换底，她问，走路走到哪儿去了，底磨成这个样子。他说，赶场。她不再问。第二回换底，她不问赶场了，只在底掌里多上了一层线。线密，经磨。他夜里走多少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线能替他扛住多少里。
他们这房的媳妇，都是这么过来的。婆婆传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他夜里出门，你莫点灯。灯点起来，人就回不来了。她问过为什么。婆婆说，灯是给人引路的，也是给人指路的。她没听懂。她照做了二十年。
卢贵三自己晓得自己是什么。
赶场的日子他站在人堆里，看寨里人赶场，买盐的，卖漆的，扯布的。他站在他们中间，跟他们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他们是过日子的人。他是记日子的人。过日子的往前看，记日子的往后记。他看着那些人的脸，有时候会想：他们谁晓得，自家的神龛上供着的是菩萨，我家供着的是他们？
西头的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卢家的饭，是山外赏的。只说老祖上办过一件事，办完了，兵府给了田，免了役，还给了这本册子的记法。什么事？老辈人说到这里就咳，咳完说，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办的什么事，卢贵三后来在册子的字里行间猜。册子记了一百多年，头几页的墨最旧，旧得发棕。最早的一页上记着：某月某日，山外来的兵，过花崖，往哪里去；几日几时回，回时少了几个人。就这一页，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他猜，老祖上办的那件事，就垫在这一页底下。赏的田，坡背如今还种着；免的役，册子上没有记，老辈人的话里也没有下文。一册，一田，一役，三样赏钱，养了这一房一百多年，也押了这一房一百多年。
卢贵三小时候问过公公。公公说，你爹都没问，你问什么。他就不再问。西头的娃娃都经过这一回。问一回，碰一回，往后一辈子不问。这房人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册子一代一代厚，话一代一代薄。
薄到最后，屋里的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话省下来，省到哪里去了？卢贵三如今晓得：省到册子上去了。一房人的嘴，长在纸上。
卢贵三十七岁那年接的册子。接册子那夜，他爹把他叫进堂屋，神龛上的册子取下来，父子俩对着坐了一更天。
他爹先不讲册子。他爹拿炭条在地上画道。哪一道梁背风，哪一段路有塌坎，渡口的柳树，柳树底下等人蹲的位置。画完，拿脚抹了。他爹的手在那一片抹平的土上按了按，说，记在这里。指了指他的头。
画到崖的时候，他爹的炭条停了一停。他爹没画崖。崖不用画。他爹说，崖上的路，你比我熟。他说，爹，我不上崖。他爹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那一眼他当时没看懂。过了十几年他才懂：他爹是怕他上崖。记时辰的人记崖，记久了，人就离崖近了。
那一夜他还问了一句：记到几时是个头。他爹说，记到你崽接册子。他说，崽的崽呢。他爹说，一样。他没再问。这房的头，不在他这一辈子，也不在他崽那一辈子。头在册子烧掉那一日。册子不许烧。
然后他爹才说册子。说的时候不看他，看神龛。他爹最后说了三句话。
“记你的时辰，别记你的心思。”
“下山的路，走熟了，也别走快。”
“咱们这一房，欠着崖上的人。世世代代欠着，还不清，也不许还。”
不许还。卢贵三把这三个字嚼了二十多年，越嚼越不是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西头的规矩是，欠着，记档，传下去。他后来慢慢咂摸出一点意思来：还了，这房人就没有活着的由头了。西头不是靠田活着的，是靠那笔还不清的账活着的。账在，人在。
接册子的第二年，他头一回夜里下山。火把拿他爹的旧衣裳包着，光压得只剩脚前一圈。他贴着山根走，走到渡口，把册子上那几行时辰背给一个等在那里的人。那人听完，给了他一小块盐。他捧着盐往回走，走到半路，蹲下来哭了一场。哭什么，他说不上来。后来他想明白了：他哭的是从那一夜起，他白日里做的那个人，是假的。犁田是真的，分黄豆是真的，可这些真的底下，垫着几行字。字是真的，人成了假的。
哭完了，把盐揣好，回家。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哭过。西头的人，一辈子只许哭那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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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那一档子事，卢贵三从来不去碰它。它不碰他，就算相安。
那一回兵府点丁，点录在谷雨前两日。他正在坡背犁田，秧把子在田埂上搁着，蚂蟥叮在小腿上。册子上画了圈的，锁子先到。他的名字上了册。锁子到寨口那日，他犁到田头，望见底下的路上来了人。他没有跑。跑是罪。他把犁收了，把牛拴好，蹲在田埂上，等。他那时候想的是屋里：婆娘怀着崽，田里的秧插到一半。他要是走了，这些就都没了着落。
等来的是府里的人。府里的人跟领锁子的官说了几句话，他的名字从那一页上划掉了。划掉一个名字，就是一句话的事。领锁子的官看都没看他，领着人走了。他在田埂上又蹲了一袋烟的工夫，才想起来腿上的蚂蟥。拔下来，血珠子比蚂蟥还粗。
这句话有多重，他掂了十年，还没掂到底。
过了些日子，还是那个人，夜里寻到他屋里来。不坐，站着，说了三样话。
头一样，是旧话。那句话救过他的命，这恩，人家提了一句，就搁下了。提一句就够了。恩这个东西，搁在那里，天天长。
二一样，是往后的话。事成之后，西头这一房的盐税，免三代；他家的崽，破格进寨里做管事。他那时还没有崽。人家说这话的时候，拿指头在桌上轻轻点了两点，说，崽总要落地的，落地就要走路，走路就要有道。人家连他没有的崽都替他想到了，想到了道。这样的人说话，你没法不应。
三一样，人家没说出口。人家只是随口问了问：你们西头夜里下山的人，月里走几回？走的哪条道？问的工夫，眼睛落在他家神龛上。卢贵三那一刻浑身的血凉了半截。西头记了一百多年的册子，原来人家那里也有一本。你记人，人记你。册子上的东西，交出去，就是满门充军。
那个人站着说话的时候，他不敢看人家的脸。他看人家的靴子。靴子是干净靴子，底子薄，不沾山里的泥。他在心里数那人说的话，一句，两句，三句。数到三，他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应得很轻，收租的应了佃户的口气。他自己吓了一跳。人家什么都还没叫他做，他已经应了。
后来他躺在铺上想，他可以不应当夜就应。旧恩是旧恩，命是人家给的，再拿命还，也算两讫。新诺是新诺，不接，崽就没有道，可崽的道原本该崽自己走。只有那第三样，他想不出法子。册子的抄件在人家手里。那不是买卖，那是锁。锁上没有钥匙孔，钥匙在人家兜里。他那一夜把这三样翻来覆去，翻到天亮，翻出一个结果：他不应，人家换一个人，一样做得成；他应，好歹楔子是他钉的，他晓得往哪里钉，才断得整齐。断得整齐，就少受些罪。
他拿这句话垫了自己十年。垫得平不平，只有他自己晓得。
那人说完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提要他做什么。
过了两年，那三样话兑了一样。西头这一房的盐税，册子上减了一格。管事的位子还空着，他的崽还没长大。兑了一半的诺，比没兑的还牢：他拿过人家的了。拿过，就再也撇不清。
三样话，当夜就听完了。要他做的事，是隔了几日才递来的。递话的方式也轻：一块石头的图样，一个日子，一句话，“崖上第三道石缝，第七个落手处”。
卢贵三在堂屋坐了一整夜。
他是记档的人。记档的人对崖壁上的每一道缝，比对自己的手掌还熟。那道缝他闭着眼摸得着。他晓得楔子钉进去会怎样，石头顺着纹路走，走到哪个坎上会松，松了，崖上的人就下来了。他全晓得。晓得的人做这件事，比不晓得的人做得干净。
他把三样话在心里摆了一夜。旧恩，新诺，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三样叠在一起，压得他出不了气。天快亮的时候，他跟自己说了一句话：这事轮到我头上了。我不做，换个人做，做得更糙。
这句话他说服了自己。说了很多年。
那件事做完后的第七日，崖上落了人。
那夜他在家里。他爹出去的。记时辰是他爹的事，那一带崖的时辰，一直是他爹记。他爹五更天回来，进屋，上神龛，记了那一笔。他在里屋躺着，听他爹的笔在纸上走。笔走得稳，一画是一画。他爹回来一句话没说，他爹到死也不晓得楔子的事。他爹记的那个时辰，时辰底下垫着什么，只有他晓得。
他爹走的时候，把册子交在他手里，只说了一句：接着记。他接着记。他爹记落的，他记别的。册子不在乎谁记的，册子只要直的字。
他爹闭眼之前还有一句话，说了一半。他爹说，贵三，那本册子……后头不说了。他爹望着帐子顶，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这些年总想那后半句是什么。想出来过七八个样，样样都对不上他爹的眼神。他爹的眼神里头，是抱歉。一个记档的人，抱歉能对谁抱。
那一夜的活，他做得干净。无月。他攀上吊坝西崖，摸到预定的那一处，在落石点的背面下楔。楔是寒铁，入手沉，凉得不一样。他顺着石头的天然纹理走楔，一錾一停，听石头的声。石头实，声就实；声一空，他收手。楔子进了大半，角度他算过的：崖上的人惯用右手发力，换手的那一下，分量正好压在楔口上。石头会顺着楔口整齐地断，不崩，不炸，没有多余的响动。钉完，他拿苔藓和泥浆封了楔孔，又拿溪水一遍一遍地冲，冲到那道缝跟旁边的缝一个颜色。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他的手是记档的手，犁田的手，四十年没抖过。
剩下的铁料，他拿布包了，下山路过麻仔湾，沉进了湾底。沉完他想起石缝里那截绳头。他两样都做了。埋一样，沉一样。做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手比心思快。埋的是给自己留的，沉的是替那个人灭的。他替人家灭了一样，替自己留了一样。两样做下来，他跟那个人之间，就不只是恩和诺了，是共了一件事。共过事的人，谁也卖不了谁，也谁也救不了谁。
下山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溪里涮靴底的泥，涮了很久。那夜的溪水凉，他如今还记得那个凉。
只是他做那件事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两样后手。留后手的时候他没有想为什么。手比心思快。
一样，是他搓的一截绳头。麻是他自家的麻，绳是他自家的搓法，绳结是卢家守水人一房的结，走向只有守水人认得。他把它塞在崖脚的石缝里，往西数第七块石头底下。塞进去，拿苔封了。
另一样，是那个人“不慎”落下的一枚铜扣。钉楔的那一夜，事办完，他在崖脚捡到的。铜的，磨得旧了，扣面上刻着一个字。他认得那个字。他没有交回去。他把它掩在一堆碎石底下，掩完，拿脚把碎石踩实。
掩的时候他自己问自己：你掩它做什么。他没有答。
前年他去看过一回。石头还是他码的样子，底下空了。
铜扣没了。
他在崖脚坐到天亮。谁取走的？他不敢想。想下去，这山里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包括坡上那个种花的傻子。天亮了他回家，照常犁田，兜里照旧揣着炒黄豆。只是从那以后，他夜里躺下，总觉得崖脚那堆碎石底下还压着东西。东西不在了，那个坑还在。
那截绳头倒还在。他每隔两年去摸一回。绳头是他留给自己的：万一有一日，记档的人自己成了档上的一笔，这截绳子能证明他到过头里，也能证明他留过一手。留一手做什么用，他说不清。说不清的东西，山里人先留着。
还有一样他自己立的规矩。崖上落人的那一日，往后每一年，他不从崖底下过。他绕路。多走半里。他说不出这个绕是为什么。赎不是赎，躲不是躲。他只是觉得，那块地方底下压着他钉的东西，也压着他没钉的东西，他踩过去，两样都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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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开春，山下给他递话的脚子来得密了。
脚子不进寨，在麻仔湾下游的渡口等。渡口有一棵老柳，树干空了半边，水在树根底下打个旋才走。脚子蹲在柳树底下，面前摆一副背架，歇脚的路人一样。卢贵三下山去，也在柳树底下蹲下来。两个人望着水，谁也不看谁。
“布。”脚子说。
“这月收了四十一匹。”
“浆？”
“窑田七口锅，日夜不断。”
“二冲呢？”
“夜里有人下水。初三、初六、初九。”
“铜鼓？”
“初七抬下的山。”
卢贵三一条一条报。报完，脚子从背架上取一小块盐，递过来。他收盐，不收钱。收钱是买卖，收盐是过活。
盐他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回家婆娘拿来腌菜，崽蘸着盐吃包谷饭。一家人吃着他递话换来的盐，吃得香。他看着他们吃。这是过活。他一遍一遍跟自己说，这是过活。
盐是山外的好盐，白，细，化在菜里没有渣。寨里人的盐，是场上拿谷子换的；他的盐，是拿话换的。一样的咸。咸是一个味，来路是两个来路。来路记不记进册子？不记。册子只记时辰，不记盐。
有一回报完话，脚子多嘴问了一句：你们山里头那个种花的傻子，到底在搞哪样？
“种花。”卢贵三说，“种了十年了。”
脚子笑，说傻子就是傻子。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临走，脚子又摸出一小块盐，搁在他手心。说，往后怕是问得更勤，山下在过队伍。他问，过哪样队伍。脚子说，别问。他就不问了。不问是他的本行。
笑完他往山上走，走到半道，在一道梁口站住了。大坡的方向，风过坡，一坡的声响，沉沉的，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试一面牛皮鼓。他听了很久。
种花的傻子种了十年花。打了十年铁。如今收布，熬浆，夜里下水。卢贵三把这些话一条条递下去，递的时候他是记档的人，记下，报出，两讫。可走上这道梁口，风从大坡上来，他忽然晓得那些话一条条摞起来是什么。是一张网。山上的那个人在结网，山下的这些人也在结网。两张网，朝着同一个地方去。他在哪一张网里，他不敢细想。
鼓声就是那时候又起来的。很远，沉，一下，又一下。大坡上没有人打鼓，坡上只有花，和风。可这座山里，偏偏他的耳朵里养着一面鼓。回回走过这道梁口，鼓就试他一回。试他还在不在。
他在梁口站到风小下去。牛皮鼓的声音不知几时停了。满山的绿一层压着一层，崖在绿的那一头，灰白，立着，跟他小时候头一回看见它的时候一模一样。崖不管这些。崖上落过多少人，崖不记得。记的是他们这房人。
他想起他爹说的，欠着崖上的人。崖上掉下来的那个采药的女人，时辰就是他爹记的。记完，递下山。册子只记时辰，不记后来的事。后来的事在崖底下，在潭里，在那个男人掰开的手指头里。册子管不着。
册子管不着的事，人管着。
卢贵三回到家，当夜把册子上新添的一行字描了一遍。某月某日，窑田熄火一夜。描完，他吹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袋烟的工夫。他没有心思。心思这东西，一记上，就甩不脱了。
场坝上他前日碰见守闸那一房的堂叔。两头的人，点头，各走各的。错身过去的时候他想，堂叔家神龛上那本册子，跟他家这本，记的是同一座崖。守闸的记水，他们记人。水走的时辰，人走的时辰，一百多年，记在两处的册子上，谁也不对谁的账。他回到家里，把册子供回神龛的时候，手在神龛的边上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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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下的时候，营盘方向的锤声还在。隔着两道坡，叮。叮。一声，隔一阵，又一声。他数着这个睡着的。数到不知多少，就睡着了。
可他那夜梦见了一个采药的女人。
他不认得她，没见过她。她上崖那日他在坡上犁田，她落下来的那个时辰他在家里吃饭。他只在他爹的册子里见过她：某月某日，夜，崖上落人。一个。他爹的字，一笔一画，也直。
梦里他在崖脚。崖很高，高得他仰断了脖子也望不见顶。雾在崖腰上挂着。他听见上头有响动，是衣角擦着石头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从上面下来了。
落是一眨眼的事。她不落，她慢慢地下来，慢得够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一遍。红衣裳。辫子散了，散开半截。一只手伸着，要抓什么；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指甲都白了。她下得很慢，慢得他数得清她的头发一丝一丝往上飘。她朝下看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梦里他是记档的人。他晓得他要做什么：记她的时辰。他伸手去拿册子，册子摊开了，笔在手里。他往册上记，某月某日，崖上落人。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写上去的字不肯躺着，一个一个站起来，站成一群黑蚂蚁，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爬到臂弯，爬到肩，往领口里去。他甩，甩不掉。他听见自己喊，喊不出声。
崖上的人还在慢慢地下。雾里下来的，红衣裳，一寸一寸往下沉。他手里的笔停不住，蚂蚁爬满了册页。他朝她喊：你快些落。快些落，我好记完这一笔。她不应。她落到半空，朝他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惊醒了，一身汗。
身边的婆娘动了一下。他屏住气。她没醒。或者是醒了，装没醒。西头的婆娘，夜里听见什么，都是装没醒。
他轻手轻脚下床，到堂屋，把册子翻开，就着月光看自己白日记的那行字。字是好字，直，像他犁的沟一样直。他又往前翻，翻回十年，翻到他爹的手。某月某日，夜，崖上落人。一个。
爷儿俩的字隔着十年，直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这四个字，看得他脊背发凉。他的字是爹教的，爹的字是爹的爹教的。这房人写字，先学直，再学横平。直字记直事。可崖上落人这件事，不直。落人的人有话说不出，记的人把字写得越直，那件事就越歪。他把那一页抚平了，又抚平。纸是平的。
他再往前翻。他爹的爹的手。翻着翻着，他的指头停住了。册子里“落人”的条目，不止一条。隔几十年一条。某月某日，崖上落人。某月某日，崖上落人。字迹换了几代的手，条目是一样的写法，直直的，平平的，记一挑谷的进出一样。一座崖，一百多年，一个一个的人从上面下来，落在这些纸页上，落成了时辰。
欠着崖上的人。原来不是一笔。是一页一页。
他看了一袋烟的工夫。月光在册页上走，从这一行走到那一行。他对着册子开口，声音低得只有神龛听得见。
“爹。我记的是时辰。”
册子从来不答。
他把册子合上之前，记住了那几条“落人”的页数。他跟自己说，往后抄到这里，跳过去。他晓得自己做不到。抄册子的人不跳行。跳了行，跪香都赎不回来。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神龛。回屋之前，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瞬。他忽然想起兜里的炒黄豆，想起白日里那些抓黄豆的娃娃的手。那些手里头，有几只是守闸那一房的崽的。
守闸那房的崽也来抓他的黄豆，喊他叔。他一颗一颗数着分，分得公平。公平这两个字，他在白日里做得十足十。到了夜里，夜里的事怎么分，分给谁，他不敢算。
明夜还要下山。
他回屋，躺下。眼睛阖上了，时辰还在走。他们不觉得自己是恶人。恶人是夜里的，他们是记夜的人。记的人不动手，记的人只是让动手的人晓得，几时，几刻，崖上有人。
躺下之前，他朝山主府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两道坡，什么也望不见。他望的不是灯。册子记时辰，谱记血脉；册子供在他家神龛上，谱在人家手里。
这就够了。够他们世世代代，睡不安稳，又不肯搬走。
卢贵三想过搬走。搬到山外去，把册子交回长老处，说这房的事我不记了。这念头他起过三回。头一回是接册子的第三年，二一回是崖上落人的那年，三一回是今年开春。每回起完，他都去把那枚不该在他手里的东西想一想。东西已经不在了。坑还在。他走得了，坑走不了。
卢家的谱翻到这一页，空着。记时辰的人，谱替他们记不下去。
卢贵三躺着，没有睡着。五更天他起来，照旧生火。灶膛里的火一吹就着，他看着火，看了很久。里屋，婆娘的呼吸匀着。她睡着了，或者是闭着眼。崽在梦里翻了个身，喊了声爹。他应了一声。崽又睡沉了。
他把褂子的兜拍一拍，装上炒黄豆。黄豆在兜里沙沙地响。今日他要下山一趟，把该递的话递了。渡口的老柳底下，脚子等着。报哪几条，他昨夜睡前就想好了：布，浆，二冲的夜，鼓。四条。
他把门槛上隔夜的灰用脚抹了。抹完，他坐在灶前，等水开。
水开的时候，他伸手去揭锅盖。锅盖上腾起白汽。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一眼。她在半空里看他，眼睛睁着。记档的人叫人看了一眼，这一眼记不进册子，只好记在肉上。
四十一年，这双手犁直过百亩田，写直过千行字，钉进过一枚不该钉的楔子。它从来没抖过。
卢贵三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