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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长贵留下来了。
留下来的人，日子比走的人难过。场坝那一夜之后，寨里没人提他的事，可眼神替人记着。他挑粪下田，田埂上让路的人让得比从前宽；他去井边打水，先到的婆娘把桶往回收了收，让他先打。让得这样客气，比骂还磨人。他都受着。受完了，回窑田，守他的第三口锅。
闷葫芦的火叫他守得比哪一夜都稳。后生们说，麻叔如今添柴，拿眼睛先把火看一遍，再动手，添下去的柴，分量都量过。他不答话。他守到交班，不交棒就走，绕到二少爷跟前，站着。
“二少爷。”他说，“锅我守着。守锅之外，还有啥我能做的？”
哈石生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的额头上，那块磕出来的青紫还没散。
“守锅。”哈石生说，“把锅守到底。”
麻长贵张了张嘴，又合上。他听懂了。锅边的事归他，锅以外的事，从今往后不归他问。这不怪旁人。那一夜，是他自己把这扇门带上的。他应了一声，回锅台去了。添柴的时候他想，这样也好。晓得得少，夜里睡得着。
他不知道的是，他守的那口锅里熬出来的浆，那几日正一桶一桶挑出窑田，往山的那一头去。
去的是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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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山的白杨，千株万株，笔直地往天上走。
如今每一株的树干上都缠着莲花的藤蔓。藤从树根爬起，一圈，一圈，缠到一人高处，藤上开着金莲。千株白杨，千树金莲。山风过处，满山的藤一齐绷起来，又一齐软下去。
寨里老人说，白杨是花崖最直的骨头，宁折不弯。如今直的骨头叫藤缠上了。树没有死，花也没有让路。两样拧在一处，倒像这满山的树，都立了誓。
千株白杨，他认得大半。哪一株是栽的，哪一株是自己从石缝里拱出来的，他分得清。栽的，是头几年的事；石缝里拱出来的，是后几年。他不挑。石缝里的树，根扎得比土里的更深，藤缠上去，吃得住更大的力气。寨里人问过他，满山都是树，怎么就这一面坡缠了藤。他说，这一面坡朝着二冲。旁人听不懂。他也不解释。
阿幼仰头看得忘了走路。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根藤。藤身有绒，扎手，绷得像弓弦。
“它们怎么会长成这样？”
“籽是我十年前撒的。”哈石生拽一拽藤蔓。藤绷得笔直，纹丝不动。“桩，要有根。我等了十年。等这满山的根。”
十年里，他每年春上来一回。藤苗先在树根下的土里站稳，站稳了，才许它上树。上树的头一年，藤是扶上去的，拿草绳松松一系，系在树皮的老皴上，不伤树。第二年藤自己找着了路，草绳就解了。一株树，一根藤，哪个先长，哪个后长，他不管。他管的是根：根在土里走多深，藤在树上才吃得住多大的力。土浅的地方，他补过土；根叫石头别住的，他拿水把土泡松，让根自己绕过去。满山的根在地下走到哪一步，他心里有数。
阿幼绕着一棵树走了半圈。她看出来了，藤缠的走向不是乱的。一株牵向一株，牵出一个斜斜的势，满山的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收向山那一边。
“这些藤，”她慢慢地说，“是要受力气的。”
“嗯。”
“受多大的力气？”
哈石生没有答。他把那根拽过的藤又拽了一下，像试一根看不见的缆。
千树金莲在风中齐齐一俯，又一齐扬起。藤绷着树，树拽着藤，满山的缆都上了桩，只等一只手来收。
阿幼不再问了。她如今学会了姐夫的规矩：问到他不答的地方，就把问题收回来，搁在心里养着。养到该发芽的那一日，它自己发芽。
下山的路上，她忽然说：“姐要是看见这满山，要笑你。”
“笑我哪样？”
“笑你把花种成了桩子。”她说，“她种花，是让花开的。你种花，是让花干活的。”
哈石生走在前头，脚步没有停。风从山上下来，满坡的藤叶背面翻出浅色，一层压一层。
“她种的那一份，也开着。”他说，“大坡上那二十一万朵，不干活。”
阿幼在后头站住了一息。她望着他的背影。这个背影如今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把手里的活交出去一截。她觉得，姐夫这个人，自己从来不做桩。他满山给人立桩，自己当那根最受力的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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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线之前，先要借水。
二冲上游有一道石堰，是寨西卢家那一房的。白日里把堰板抽两块，水落三寸，夜里的河床才干得出来。哈石生亲自去的，带了两升新米。
卢家主事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下巴一把短须。他听完，没多问，叫了两个崽，扛起撬棍就跟他上了堰。
“要落几寸？”
“三寸。”短须男人拿脚在堰杆上比了比，让崽照着抽。堰板出水的时候带起一片响，水声低下去，河床的黑石头一截一截露出来，湿黑，带着水腥气。
哈石生道了谢，说秋后水退，补你家的田。短须男人摆手，说花崖的事，客气什么。他说完，见这个二少爷望着那两块撬起的堰板，望得久了些。短须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见什么，却打了个寒噤，把后半截话咽了。
哈石生望的是堰板挪开之后，水让出来的那条道。六代人守的闸，也是这样一块一块板。他想起鹿皮图上那道弯，想起卢家老翁就着他的手改的那一笔炭。水这个东西，你敬它一寸，它让你三分；你瞒它半分，它记你一百年。
白日里，这一截露出来的河床，还要再拾掇一遍。哪块石头是活的，哪块底下空着，哪块面上生了滑苔，夜里下脚的人要先知道。短须男人领着两个崽下河，拿撬棍把几块活石撬正，嵌死；滑苔拿沙搓，搓掉，搓出一道一道的白。日头晒在背上，水贴着脚脖子凉，撬棍吃进石缝里，吱嘎一声，石粉随水走了。哈石生卷起裤脚也下去，跟着撬了半日。这些活计短须男人做得熟，做得快，一句没问是给谁做的。活计做完，日头也偏了。他蹲在堰上抽了袋烟，看着水线退到第三道刻痕底下，才领着两个崽回家。堰底下的水打着旋，把搓下来的苔碎一缕一缕带走，带得很远。
夜里收工，记工的竹签发下去。卢家那两个崽的签子，和别人的钉在同一排。钉得一般深。
哈石生看着那两根签子，想起冷家屋基那位老妇人的话。卢家另一房人。西头。他把这句话按回心里，没有往下想。
这样的来往，旧得很。寨西这一房和府里，平日不多走动，逢年过节也不登门。可哪一年水大，哪一年堰伤，借水的事，一句话就到。不问做什么，不问几时还。老人说，这是老一辈手里定下的：两姓可以不知心，不可不知水。水是一家的事，也是两家的事。卢家的堰，府里借得；府里的事，卢家不问。问明了，反倒不好来往。
短须男人的大崽捏着签子看了半天，问，二少爷，我们的签子，咋个不单独钉一排？哈石生说，水认得你们，签子不认。后生没听懂，把签子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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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线是在夜里。
二冲。两条溪谷在此汇合，谷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把是第三夜才点的，前两夜，全凭手。在这之前，初三、初六、初九，也有三个夜下过水。那三夜不牵线，只试水，踩道。卢贵三那边递下山去的话，递的就是那三夜。
头一夜，水给了他一回颜色看。
白日里下了一场山雨，夜水涨了半尺。后生们赤脚下水，水没至膝，凉得咬骨头。哈石生站在最前面，手里牵着寒铁线。铁线比头发细，比夜色黑，一入水，就什么也没有了。牵线的人全凭手上一丝劲知道它还在。
“线走河床底下。贴石，埋沙，不露一点光。”
木橛一根一根按进沙里，线贴着橛根走。布到第七个木橛的位置，前头忽然有人低呼。水声里夹着一声极轻的、金属擦过石头的响。
牵线的卯崽从水里直起腰，两手空空。
线头脱了。涨水搅起的旋子回头一叼，把刚铺好的三十丈线整条扯了出去。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水底下什么都拉不回来。
所有人都僵在水里。水还在涨，凉气顺着腿往上爬，可没人觉得凉了。
三十丈寒铁线。拉一根头发细的丝，要过三十几道眼，回三十几道炉。是他小半年的炉火。后生们不算这个账，后生们只看见二少爷站在水里，半天没动。
卯崽的手指头还保持着牵线那个姿势。他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寨里人丢一把锄头都要骂半晌，这是三十丈寒铁。
哈石生没有骂人。他蹚水过来，到卯崽跟前，把那两只空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掌心叫线勒出一道白印，印子两边的水泡都磨破了。
“撒手撒得快。”他说，“不撒手，人就叫它带进去了。”
当夜收工。一沟的人摸黑上岸，谁也不说话。走到岔口，哈石生忽然停下。
“线丢了，是线替我们试了一回水。它试出来，旋子比图上凶半寸。”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明夜改道，走旋底下。守闸的老人早就教过。”
他把守闸的老人几个字说得很重。后生们的脚步重又有了着落。
散了之后，卯崽落在最后。他追上来，闷声说，二少爷，三十丈。哈石生嗯了一声。卯崽又说，我不睡了，我下去摸。哈石生说，水没有歇，你摸什么。睡觉。线在水里，水替它看着。
三日后水歇了。他领着人下河床，摸了两日。水凉，石头滑，一丈一丈地摸。摸到第二日晌午，卯崽的手指头在石缝里碰到一丝凉，凉得跟水不一样。他不敢喊，先把整只手按上去，按实了，才喊。
线捞上来，三十丈，一丈不少。寒铁在水里泡了五夜，捞上来比下水前还黑亮。接线的那个夜里，哈石生一句话没有。他把断口对头，拿三根细丝拧箍，拧一道，拿牙咬紧半分。后生们围着看，看见他咬线的时候，腮帮子上的筋动了七下。
接完，他把接好的那一截放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沉到看不见。
“记住这两日。”他说，“往后线再丢，都照这么摸。水拿走的东西，水边上一寸一寸，都要得回来。”
卯崽记住了。他把那两日记在手心上。白日里端碗，掌心朝天，他看得见那道白印。印子几日就褪了。褪了，他也记得。他日后再下水，手里的东西捏得死紧。寨里人说卯崽的手变稳了。他自己晓得，手上的稳，是那一回水教的：手里的东西，松一分，水就收走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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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起线之前，先起鼓。
鼓是从麻仔湾的水里请出来的。
沉鼓是寨老们定下的。鼓是寨子的心，兵府的人进得山来，见不得这面鼓。沉下去这些日子，麻仔湾的水面平得跟别处一样，只有寨老心里记着，湾心那一片水底下，沉着四面鼓。
请鼓在后半夜。不放火把，不打灯笼，寨老们拿红布把鼓槌也缠了。四个后生一面鼓，蹚水进湾心。水没到大腿根，后生们潜下去，摸着鼓沿，把麻绳穿进鼓耳。岸上的人一齐收绳。鼓出水的那一下，没有声音，水面先破开一圈纹，纹里翻出四面鼓，鼓面上的水哗地泻下来，像四个人同时从水里坐起身。
鼓面上的蛙，蛙眼朝着天。水从蛙眼里流出去。
寨老拿鼓槌在鼓边上轻轻一点。鼓在水里泡了些日子，声音发闷，闷得低，低得沉，贴着水面走，是水自己在响。
这是水调。喊水的。水听见了，让路。
寨老们围着四面鼓，按老规矩念了四遍词。词是老词，几百年里召过人，送过人，喊过雨，送过葬。这一回喊的是起线。鼓下水，头一遭；鼓为线起，也是头一遭。念完，领头的寨老朝着湾心作了个揖。鼓是从水里请的，用完了，还要送回水里去。他对后生们说，轻些，鼓在水里睡这些日子，睡出了水性，别惊着它。
往后每夜起线，先起鼓。鼓声三响，人下水，线入沙。三响之间各隔九息。后生们下水下得快，鼓响第二声，人已经在水里站好了位。第三声落，整沟的人一齐弯下腰，像一沟的桥墩同时浇了浆。
五更之前收工。收工的末一件事，是把鼓送回湾心。后生们蹚水，放鼓，水面闷了一声，鼓沉下去了，湾心合拢，跟什么都没托过一样。岸上看不见水底下的事。可麻长贵家的幺崽那句话说得不假，鼓在水里，敲得响。水把鼓声收着，收到该放的那一日。
天亮了，寨子里的人下地，背盐的过场坝，谁都不知道夜里湾里起过鼓。只有湾口石缝里那根刻道的老竹竿，水痕一夜比一夜低，低得不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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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冲不一样。
溪道宽阔，夜里听如闷雷。水太急，沙留不住。头一夜下去的后生，木橛按进沙里，一转身，橛就歪了。
白日里的大水冲，水声就压着人说话。到了夜里，水声涨起来，铺满整条沟，人贴着耳朵喊，也只听得见半句。下水的人腰间拴着绳，绳的另一头在岸上，岸上人攥着，掌心出汗。水打在腿上，站的地方要一寸一寸试。试稳了，才敢撒手做事。
“线搁哪儿？”卯崽问。他在二冲丢了线，到大水冲，问话的声音都低了半截。
哈石生指了指溪床两侧的巨岩。岩上有预先凿好的石孔。
那三个夜，是大水冲最冷的三个夜。錾子白日里下不得。日头晒过的岩面发酥，凿口容易崩；得等后半夜，岩叫寒气浸透了，铁才啃得动。后生们两人一班，一个掌錾，一个抡锤。锤不敢抡圆，抡圆了，声顺水能传出二里地。锤起半尺，落下去，闷闷的一声，錾子底下多一个白印子。再一锤，还是白印子。寒铁凿寒铁，铁比石头硬，石头比铁犟。掌錾的人，虎口震裂了，拿溪水浸一浸，换一双手接着掌。凿下来的石粉，拿竹筒在底下接着，一星不叫它落进水里。水里多一把石粉，天亮放牛的人就打听得出来，这岩叫人动过。
夜里不许生火。后生们轮了空，就拢着手蹲在岩背风的一面，耳朵贴着岩壁，听底下的水走。水走得急一阵，掌錾的就停一停手，等这阵过去，再下锤。錾子叫寒气浸得发脆，抡锤的人把錾子柄在手心里焐热了再握。
凿到第二个夜，孔深两寸，錾子断了三根。断錾拿布包了带走，岩底下不留一点铁腥。凿到第三个夜，天快亮的时候，孔才吃得进线。掌錾的后生蹲在岩面上，拿掌心把孔口抹了又抹，抹得和旁边的岩面一个色，才肯收锤。锤声一歇，水声轰回来，把方才那点动静盖得干干净净。三个夜下来，巨岩两侧的孔都凿成了，一般大，一般深。卯崽拿指头探着孔口问，这孔，水看不出来么。哈石生说，水看得出。水看出来了，不言语。
铁线穿孔走，不埋沙。
穿线那晚，水声大得人贴着耳朵喊才听得见。后生们拿绳子把人拴在岩上，人探进水里，手在孔口摸。线头过来，接住，穿过去，那边的人再接。过孔的是水里的铁，递铁的是人的手。
凿痕拿泥浆封平，撒上苔屑。泥是新田里的细泥，筛过两道，不掺一粒砂；苔是阴坡石上刮下来的，带根带土。先抹泥，抹平，再撒苔屑，撒完拿掌心轻轻按一遍，按到苔根吃进泥里。卯崽趴下去找了半天，嘟囔，这哪找得着。哈石生把最后一把苔屑按进泥里。苔是活的。过一个月，就把石孔吃了，吃到连他自己都要弯下腰才找得着。
锤凿声停了。只剩水声，和众人压低的呼吸。
鱼仔家的崽蹚过来，蹲在他旁边。后生如今长得牛高马大，肩膀比哈石生还宽半寸。他压着嗓子问：
“二少爷。这些线，真能绷住十万人？”
“绷不住。”
后生们一静。水声轰隆隆地填进来。
“线不用绷住人。”哈石生说，“线只要在他们最信它的那一刻，松手。”
鱼仔家的崽蹲在原地，把这句话嚼了半天，没嚼动。水从他脚背上过去，一阵凉，一阵凉。
没嚼动，可他信二少爷。娘死在那条征丁的路上以后，他跟着二少爷下水、抬橛、守隘口，比谁都肯下力气。这份跟着里头掺着什么，哈石生看得出来，从来没问过。有些忠心里掺着的东西，不点破。点破了，就浅了。
后生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那他们信它的那一刻，是啥时候？”
“他们自己告诉你。”哈石生说，“人信不信一样东西，脚先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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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冲最秀气。溪水刚没脚踝，清得数得见底下的卵石。
布线近尾声，阿幼提着灯在岸上等。灯罩了三层布，只漏一线光，照脚前一步。见哈石生上岸，她递上干布，又递上一竹筒热汤。
他接过来，没喝。先吹。一下，两下，三下。吹完，才抿了一口。
阿幼看着那三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堵。那是姐姐喂药的规矩。先吹三下，再试温。姐姐走了十年，这只手还记得。人走了，教过的手不走。她别过脸去看溪水，等那口堵的东西下去了，才回过头来。
“麻仔湾的绞盘，卢阿公说明日就位。”
“嗯。”
“二冲、大水冲、小水冲，三条线的头，都归到麻仔湾？”
“都归到绞盘上。”他擦着头发，“一只手，管三条线。”
“那只手，是谁的？”
哈石生望向麻仔湾的方向，没答。
夜风把他湿漉漉的衣角吹起来。水汽从他身上一丝一丝地散。他站在岸边，像一柄刚淬完火、正在慢慢变凉的铁。
“是我的。”阿幼自己接了下去，声音很轻，“……我早该知道。”
她说完，把灯往他手里一塞，自己背过身去收拾竹筒。收拾得很慢。她晓得姐夫不答的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三条线，十万人的脚底下，最后一寸捏在一只手里。这只手他谁都不给，给她。她不怕。她只是觉得手心里的汗出来了。
哈石生提着灯，站在她后头。灯光罩着的那一线里，他看见她的后颈。她这些日子长高了，肩胛把衣裳顶出两个角。
“慌不慌？”他问。
“不慌。”她说。顿了顿，又说，“慌。慌也接。”
他把灯还给她。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山，谁也没再说话。溪水在他们脚边亮了一线，又暗下去。
麻仔湾是一湾浅滩。白日里，几个孩童在湾里戏水，笑声溅得比水花还高。越是这样的地方，越不能变样。
湾底，巨石之后，一道被石板盖遮住的干石龛里，一架绞盘正在就位。
绞盘是整根铁木的盘身，两人合抱粗。进湾那天夜里，二十个后生抬它，走的是滩外的干沟，脚印拿树枝扫了，扫完再撒一层干沙。三条寒铁线从三个方向的水下牵来，齐齐绕上轴心。每绕一圈，拿桐油封一道。
“阿公，封几道？”递油的后生问。
“七道。封到第七道，线就与轴长成了一体。”卢家老翁说，“往后不是线缠着轴，是轴带着线。”
老人蹲在石龛里，手在绞盘上慢慢地抚，像摸一匹老马的脊梁。桐油的气味又厚又冲，熏得人眼睛发酸。老人不躲。他在这股气味里蹲了四十年。
龛顶的石缝里栖着一只岩燕。老人在龛里添油的夜里，它不出声。天一亮，它就出去了，夜里再回来。
“寒铁的轴心，泡一百年不锈。”他说，“转动它，要四十个后生。转满三圈，三条线一齐收。”
“练过多少遍？”
“四十年。”卢家老翁说，“我爹带我练，我带他们练。四十个后生，四方方位，号子一起，三圈整。练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老人的手停在轴心上。
“现在知道了。”
“我当把头三十一年。”卢家老翁指腹顺着桐油的纹走，“这架绞盘，回回是空转。练到娃儿都笑了，说卢阿公领着一群憨包，年年跟一堆铁木头较劲。”
他顿了顿。
“今年他们娃儿不笑了。”
原来四十年空转，是山替一个还没到的日子，先养着四十一双手。练的人不知道，看的人笑话。日子到了，笑话的人全闭了嘴。
四十个后生，名册哈石生亲手点过。
里头有七八个姓卢，都是寨西借水那一房的。点名点到他们，哈石生的调门和点旁人一样。排班也照排，险班有他们，轻班也有他们。记工的竹签，一人一根，挂在石龛口的木板上。卢家那七八根签子，和三十几根钉在同一排，一般高，一般深。
卢家老翁站在旁边看。看到那七八根签子的时候，老人的眼皮垂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守水的人家，账在心里记，记到水里去。
岸上的孩童又叫又跳，一个猛子扎进浅滩。石龛里，三条寒铁线在轴心上一圈一圈盘着，黑亮，安静，像三条盘起来睡的小龙。一个孩童的水花丢大了，溅进干沟，星星点点落在绞盘上。一个后生直起腰要呵止，哈石生抬手拦住。
“让他们玩。”他说，“这湾里越有笑声，越没人低头看水。”
笑声也是一道布，盖在水面上。花崖把笑声攒着，攒在娃儿们身上。等这件事过去，再还给他们。
绞盘就位的那一夜，卢家老翁在石龛里坐到五更。后生们都走了，老人不走。他把手掌贴在轴心上，贴了很久。轴心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贴在最后，轴心也叫他焐出了一点点温。
“你等了六十年。”老人对着绞盘说，“我爹替你看了一截，我替你看了一截。剩下的，快来了。”
绞盘不应。绞盘知道。
织房是小寨最大的一间屋。
夜里，火塘烧得正旺，织娘都到了，老的小的，坐满一屋。梭子在膝上歇着，一屋的眼睛都朝着门口。哈石生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开口。他是打了十年铁的人，不会开这样的口。一万匹。这两个字太重，重得压人。
阿幼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到了火塘前。
“婶子们，阿姐们。”她说，“我们要一万匹布。白的，越长越好。不绣一朵花，不落一个字。”
梭子停了半屋。最里头的机架前，一个老织娘眯着眼打量火塘前这个姑娘，又打量门口那个人影。
“做什么用？”
哈石生进了门，走到火塘边上，让火光照着自己的脸。他的声音不大，全屋都听见了。
“铺路。给回不来的人，铺一条回来的路。”
火塘里的柴哔剥了一声。
老织娘看了他很久，慢慢坐回织机前，梭子穿起第一根线。机杼响了一声，又一声。
“我儿三年前死在矿上。”她说，“尸首没回来。这匹，算我的。”
角落里又一个声音说，她家男人死在押粮的半道上，算她一架。再一个说，她爹死在逃役的路上，也算她一架。一屋的织机，架架都跟着一个回不来的人。白布不绣花，不落字，原是因为名字太多，一匹布落不下。织进去，就算落过了。
有一个中年织娘没说话。旁人替她说：她家那口子，叫抓丁的抓走过，死在半道上，信都没有一封。她听完点头，说，我这架机，是他的。又有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两年，死在隘口上，尸首抬回来了，埋在寨后。她说，她这架算替隔壁婶子的，婶子的崽死在矿上，尸首没回来。老织娘听见了，说，一架机杼一个人，各织各的。你男人的，你自家织。年轻的那个低下头，说，那我白日织他的，夜里织婶子的。老织娘没再言语，转身回了自己的机架。
那一夜散场，各人的机架就定下了。谁家的机，替谁织，机头上的第一根经线，是各人自己穿上去的。穿线的时候没人说话。一屋的织机，一架一架，都认下了自己的人。
第二架织机响了。第三架。第十架。一屋的织机都响了起来，响成一片，像雨，像大地本身在响。
阿幼站在火塘前，叫这片机杼声烘着，脸发烫。她原预备了一路的话，什么浆熬到了第几锅，布要几丈几尺，结果一句没用上。织娘们不问那些。她们问完了那一句话，就各自回各自的机架前去了。这一屋的人，比她早知道布是做什么的。回不来的人，家家有一个。
散场的时候，挨着门的一个婶子叫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炒南瓜子。
“妹崽，你今夜喊得比你姐夫亮堂。”
瓜子还是热的。阿幼一路走，一路嗑，嗑得很慢。二十岁的人了，叫一句亮堂夸得脚尖发轻。她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把剩下的小半把瓜子仔细地包好，揣进怀里。这一句是她自己的，不姓姐，不姓姐夫，姓阿幼。
往后的日子，织机没有停过。
老织娘排的班。她把一寨的婆娘排成三班：白日一班，掌灯一班，后半夜一班。屋里有月里娃娃的，排白班；家里有老人夜里咳的，不排夜班。班牌是竹片削的，写着各人的名，挂在织房门框的钉上，谁上机，谁的竹片翻个面。一寨的婆娘轮着坐上来。上机先净手，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干净。浆过的经线挑手，一丝油污上去，布面起一块黄斑，一匹布就矮了半截。经线是窑田那边浆好了送来的，一捆一捆，入手发沉。抬机头，穿综，理线，几日下来，婆娘们的手掌心都起了一层新茧。
机杼声从此不分昼夜。白日百架齐动，人一走进寨口就听得见，踏踏，踏踏，密得不透风。夜里廊下挂起松明火，油烟子混着浆味、麻味、汗味，在梁上积成一层黄。掌灯的班最熬眼睛：火头一跳，经线就看花，织错一根，拆半尺。后半夜的班最静，一屋机杼落得匀匀的，听久了，分不清是机上在响，还是天在下雨。困到极处，有人低低唱一句，不成调；旁人接一句，也不成调。机杼声不乱。五更过了，换班的脚步声踩着霜到寨口。织房门口的霜地上，脚印一层压一层，都是往织房来的。送饭的婆娘把苞谷粑搁在机头木上，织娘咬一口，手不停；渣子掉在布上，另一只手拈起来，接着织。换班不换机，下机的人把梭子递进上机的人手里，梭子还是热的。机头上的布，一班能走两尺。尺子是老织娘陪嫁的那根木尺，量到边，拿炭在机梁上画一道印，阿幼照着印，把数记进册子。
白布下机，先过阿幼的手。她量尺寸，拿指头捻布面，浆性匀不匀，一捻就捻出来。不匀的退回去；那一架的织娘不恼，今夜不下机，补出来再歇。
阿幼穿梭在机架之间，送饭，添油，记下每一架的下布尺寸。松明油一夜添三回，她的册子上，油账和布账记在同一页。织到第四日，老织娘把最里头自己那架机也让了出来，归进班里轮。她说，机这个东西，歇三日，手就生；这一屋的手，一双也不许生。满屋没人接话。没人接话，就是都应了。
只有一包药她不动。药匾最底下压着的那一包，包纸上画着一朵五瓣花，姐姐画的。她说不出它治什么。她觉得那是留着治一个还没到的日子的。
黎明，白布抬出晒场，百丈铺满，晨风一吹，望过去，小寨下了一场不化的雪。早起上山的人打坡上回望，站住，看一晌，再走。没人问。花崖如今满山的活都不兴问。
织房开工的第七天，冷氏遗孀领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十五六岁，瘦，衣裳洗得发白，背上背着一只旧背篓。她站在织房门口，不进来，先把怀里一只花籽袋按了一按，按实了，才抬脚跨过门槛。
袋里的籽，是吊坝的莲籽。逃荒一路，饿死人的东西都丢尽了，这一袋没丢。她按它，按的是一个还没找到的地方：一个可以把它种下去的地方。
“冷家屋基后头逃荒来的。”冷氏遗孀说，“全家饿死在路上，就剩她一个。我拿一口米汤把她吊回来的。不会说话，耳朵好使，手更好使。”
织娘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问，叫哪样。
“阿荞。”老妇人说，“苦荞的荞。她爹娘给她留的，就这两个字，写在讨饭的碗底上。”
阿荞朝着满屋的人弯下腰。直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把屋里每个人都看了一遍。那双眼睛亮，亮得干净，干净得叫人不敢多望。看到哈石生，她停了一停，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一根。
满屋没人懂。阿幼懂了一半。她后来想，那根手指说的是：我这条命，是一口米汤换的，我来还这一口。
那袋花籽的来历，阿荞比划不出来，冷氏遗孀也没问。有些事不用问。她睡着的时候，手还搭在那只袋上，按得实实的，怕一松手，它就走了。
逃荒那年，一家五口上的路。先倒的是奶奶，再是爹。爹倒下去之前，把身上那只花籽袋解下来，塞到娘手里。袋里的籽，是早年间拿一背药材跟人换的，本打算开春撒在屋后的水凼里。
最后那个月，娘手里只剩半把炒米。半把炒米给了弟弟。弟弟三岁，吃得慢，娘一粒一粒喂。轮到阿荞，娘把那袋花籽塞进她怀里，说，这个轻。娘说完这句话的第二日，也没起来。弟弟多撑了四天。剩下的路，阿荞一个人走完，走到了冷家屋基后头。一路上她没哭，也没再开口，声音是那些日子里丢的。
所以她进门先按花籽袋。袋是娘最后塞给她的东西，轻，不压手，好带。她竖那一根手指，说的怕也不止一口米汤。一个。一家五口上的路，走到头，剩一个。
阿荞在织房留下来了。她不会说话，织房里的活她却一看就会，手指头快得看不过来。歇工的时候，旁人烤火打盹，她一个人坐到廊下，拿一把旧剪铰布边。那把剪缺口摞缺口，铰起布来却比谁的都齐。有织娘要拿新剪跟她换，她摇头，把旧剪往怀里一收，打那再没人提换剪的事。
阿荞织的那架机，靠窗。她每日来，先在机前坐直，把花籽袋搁在脚边，再动手。她织得比旁人快，梭子在她手里走，听不见磕碰。验布的老织娘拿木尺量她的布，量过三回，说，这一架的布，尺尺一般宽。问她哪里学的。她摇头，指指心口。老织娘不问了，回头对阿幼说，这妹崽心里有一把尺。
她不在织房睡。每天收工，她背着背篓上大坡，睡在花界子边上那间看花的窝棚里。窝棚空了几年。她住进去，把草理顺，把断了的篱笆一根一根插回去，然后在花界子边上坐下，一坐坐到月亮上来。
有人不放心，问哈石生，花海是要紧地方，一个外路来的哑女，守得么。
哈石生想起冷家屋基地窖里那口凉气，想起老妇人纳鞋底的针脚，一扎，一拽。
“她守的不是花。”他说，“是那口米汤。”
阿荞守花海，守得比人想的细。哪一畦的莲蓬先低头，哪一畦的叶背起了虫，她都比划给阿幼看。比划不明白，就拉着人到花跟前，指着，再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在她那儿，天大的事都先归成一个，再一个一个地办。
夜里风过花海，万朵金莲一齐响。阿荞坐在窝棚门口，听。她听不见歌，寨里人说她听得见花。她听见的花是什么样，没人晓得。只晓得她在窝棚门口坐着的时候，眼睛比白日里还亮。花海把白日收进去的金，夜里一点一点，还给了她。
冷氏遗孀来过一回，站在窝棚外头看她。看了一晌，没进去，从怀里摸出半双纳好的鞋底，搁在窝棚门口的石头上，走了。第二日阿荞把鞋底收进去，垫在了花籽袋底下。
浆过的布编号，捆扎，码放成墙，从地一直码到梁。
哈石生穿行在布墙之间，伸手抚过一匹布。布面发涩，苏麻的性子已经住进布里了。他抚过去，指尖底下的布纹一行一行，站得齐整。
每匹布的角上，墨笔写着编号，一匹一号。墨是新研的，写上去，浆一吃，就长在布里了，水洗不掉，石磨不掉。
布是一寨一寨背来的，也是一匹一匹长起来的。头一日，墙根只站了十来匹，号从甲字一挂到甲字十几。到第五日，布墙过了半人高，甲字排满，接乙字。送布的人走的时候，多半要回头望一眼自家那匹。认不得了。一匹一匹挨得太紧，白碰着白，哪一匹是哪一家的，只有号晓得。有个老人送布来，不肯走，蹲在墙根看了半日，说，我家的那匹，挨着哪一匹。管码布的后生顺着号指给他看。老人伸出巴掌，在那匹布的边上比了比，没挨上去，走了。
他写编号的时候，心里念的不是数。他记东西的笨法子，是拿旧东西拴新东西。一匹布，他心里拴一味药。甲字一号，走通草。甲字二号，低声花。甲字三号，傻子不疼。一墙布码到梁，就是一墙她当年一句一句教过他的话，披着号，排着队，替他站在这儿。
号写得小，写在布角翻过来的里子上，正面看不见。验布的时候，要把角翻回来才认得出。这是他定的：号是给自家人看的，布面要净。净布铺出去，才不起疑心。
写到后头，这一墙号在他心里翻成了册子。册子记的是活人，还是记将死的人，他不许自己往下想。
四百年后，这匹布叫庚字七号。它缺的那一截，谁也不知道在哪里。后来才知道，缺的不是布，是没人敢补的那一段。
他抚布的时候，想起碑上那行字。寒铁有灵。不杀生，只渡生。
一匹布渡一个人。一万匹布，渡一万人。剩下的九万，布不够。
布不够，线也不够，什么都不够。十年了，他把不够两个字看熟了。不够，就拿别的东西垫。铁不够，拿火垫；日子不够，拿夜垫；布不够。
他把指头从布面上收了回来，收到掌心里，收成一拳。
“够了。”他说，极轻。
不够的那九万，他自己心里有数。布渡的人，是布铺的那条路自己走过去的；剩下的，路由别的法子渡。这一拳收住的东西，他不跟人说。说了，听的人夜里睡不着。
布墙码到第七日，阿幼拿着册子来对数。对到一半，她抬头：“姐夫，甲字到癸字，号排满了。后头的布，拿什么拴？”
哈石生想了想。
“不拴药了。”他说，“拴人。”
“拴哪个人？”
“织它的那个人。”
阿幼的笔停在纸上。她低头看那一墙布。往后每一匹布从机上下来，就有了两个名。一个是号，写在角上；一个是人，记在她这本册子里。布走到哪里，人就跟到哪里。
她把这一笔记下了。
大坡的花期将尽了。
百亩莲田开到最盛处，转头就是衰。哈石生走在花间，一路走，一路收莲蓬。掰开，剥籽，吹掉衣，再入袋。籽落进袋底，一声，一声，很轻。
阿幼远远看着，没有过去。
他走到坡顶，回头看了一眼这片他种了十年的花海。夕阳把金色烧到最烈，满坡起了一层无声的火。
他对着花海，深深弯下腰去。
不是拜花。是拜这十年。
今日是她的忌日。
十年了，每年的这一天，他在花海里放一盏灯。竹篾的骨，白纸的衣，夜里提到坡顶，放下，人就走。不点。有人劝他，灯不点，她看不见路。他没答。灯不为她照路。她的路，她自己早走到了头。灯是给他自己的，点不亮，它就不催。不点的灯立在那里，夜多长，它陪多长。
前九年，他在灯跟前站一站就走。第十年，他没走。
他在灯旁边坐下来。坡顶的风大，灯衣叫风吹得贴在篾骨上，一鼓，一瘪，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地呼吸。
他对着一坡的花，说了一句话。
“松石松了。”
四个字出口，很轻。
这是那句话。十年前在崖脚，它从他的喉咙口滚了一滚，滚回去了。十年里它没烂，也没硬，就搁在那儿。搁在他喉咙最底下，十年里他打过几万锤，锤锤都擦着它过。今夜他把它说出来了。说给一坡的花听。花不会躲，花不会死。
月亮上来了一线，照得满坡将谢的花明明灭灭。那句迟到十年的话散在花海里，散得没有回音。没有回音也好。有回音的地方，都不是她在的地方。
他坐着没动。风把他左边袖口吹起来，袖口底下，左腕上反缠的三圈红绳露出来，又掩上。
过了许久，他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
“等线铺齐了，十万人都有路走。”他说，“你也有。”
三个字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他伸手把那盏不点的灯扶正，扶了很久。十万人，是他说给山听的。多出来的那三个字，是说给谁听的，他没有再问。他把她放在十万人后头，藏得很深，深得连他自己，也只敢在这样不点灯的夜里，碰一碰边。
他站起身，把那盏不点的灯留在坡顶，下了坡。
走远了，风把灯吹倒，滚了两滚，停在花根底下。
它不亮。它陪她。
坡下，营盘的方向黑着。他从那条路上过的时候，朝那半截残墙望了一眼。墙头上有他每夜刻下又抹平的数。营盘这半截墙，往后就是他的册子。今夜他没有上去。册子今夜记的东西，不在墙头，在坡顶，在花根底下那盏不亮的灯里。
他把装满莲籽的布袋系紧，系在腰间最贴肉的地方。拍了拍。
“走。”
阿幼一直在坡下等。见他下来，她跟了上去，一路没出声。
他往轿顶山的方向去。走到半山，山外的平原上，烟尘连成了片，片底下隐隐有甲光，一闪，一闪，一整条铁黑色的河，正在地平线上慢慢地涨水。
“他们去轿顶山底下扎营了。”阿幼的声音发紧，“姐夫，那是多少人？”
哈石生望着那条河，望了很久。
“十万。”他说，“只多不少。”
风从坡下上来，吹得满坡将谢的莲花一齐伏下去，又一齐仰起来。他裹了裹腰间那袋莲籽，继续往山顶走。
“花看完了。”他说，“去看看人。”
最后一夜，还是二冲。
三条冲的线都归了麻仔湾，独二冲的木橛还差最后一段。前头的九十几根，是这些日子一夜一夜按下去的；剩下的，他留到这一夜，自己带卯崽两个人来按。
水比前半月稳了。鼓在湾底，今夜没有请。没有鼓，沟里静得听得见沙在水底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水。哈石生在前，按橛，抹沙；卯崽在后头数。木橛一根一根按进沙里，每按一根，哈石生拿手掌把橛顶上的沙抹平，抹到和旁边一模一样，才往下走。
卯崽数得很小声，数到第九十九个，忍不住问：
“二少爷，数这么清做啥。多一个少一个，水又不认数。”
哈石生没有停手。他把第一百个木橛从背上解下来，比了比位置，按进沙里，按到底，拿掌心把沙面抹平。
然后他开口。
“水不认。”
他把手掌从沙面上抬起来，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我认。”
卯崽在后头没接话。他只看见二少爷蹲在水里，一只手按在最后一根橛上，按了很久。
一百根橛，一百个数，数给人听，数给水听。水拿走的那三十丈线，他一丈一丈摸回来了。
收工上岸，卯崽背着空褡裢走在前头。他站住，回头：
“二少爷，线铺齐了，底下呢？”
哈石生望着沟口外的黑。黑的那一头，连着麻仔湾，连着渡生峡。
“底下，”他说，“等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