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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天，哈母的病跟着雨势走了三天，一路往下走。阿朵明日上山采药的那一程，来回两三日，叫这场病吞了。
第三夜，雨砸在瓦上，密得像鼓点。阿朵守在榻前，医书摊在膝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灯油烧尽了一盏，又续一盏。灯芯结了个黑花，光越来越黄，越来越薄，薄得像哈母手腕上的皮肤。
哈山主坐在床沿。这个旧日的猛虎，如今只是弓着背，握着妻子的手。那只手他握了三十多年，从前是暖的，如今整夜整夜地凉。他拿自己的手捂着，捂热了，过一阵又凉回去。捂到后半夜，他的手也凉了，两个人的手凉在一处，分不出谁暖谁。
哈石山在门口来回踱步，靴底碾着地板，碾得人心慌。他踱到窗前，推开一线缝，看外头的雨。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把缝关上，接着踱。他这几日白日里的话比往日多，跟这个说一句，跟那个说一句，说的都是府里的丁口、租子、山的规矩。说的时候他不看人，看人的耳朵根后头。
前一日他还到病榻前来过一回，当着父亲的面。他说起寨里的闲话，说起外姓的话本不该他讲，说二弟叫那外姓女子蛊惑了，做下的事不智，讲到一半，声音哽住，抬手抹了一把脸。哈山主闭着眼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去。他就去了。出了门，他的肩膀塌下去半寸，走远了，又一点一点直回来。
阿朵那日不在场。她在场也未必看得出什么。一个人把心事做成孝心的样子，是这世上最难认的一味药。
阿朵的额头抵着书脊。
这三天她没睡过一个整觉。白日煎药，夜里守脉，婆婆的脉一日比一日浮，浮得像水面上一片叶。十一回方子换下来，方子上的药一味比一味重，帕子上的血一点没少。医者的难，不在认药，在认命。她此刻就坐在这个难字的正中。
《蒋氏药录》，她从小到大翻了上千遍，哪一页有虫眼她都记得。她翻不是为找，她早知道方子在哪一页。她翻是为躲。躲到最后一页前头那些页里去，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灯花又爆了一下。她想起那一页边上的小字。此药以命易命，祖师未用。十个字，朱笔。她盯着灯火看了一会儿，灯火不答。
入春以来，寨子里笑傻将军笑得比往年凶。她在晒场翻药的时候，听见篱笆外头有人学他说话，学得怪腔怪调，底下一群人哄笑。笑话底下垫着东西，像饭里的砂，咬得出，吐不出。谁在笑，谁在背后递话，她说不上名字。可她采药的人，鼻子灵，闻得出来，这股气是冲着她来的。笑他的傻是假，笑他攀上一个外姓的药婆是真。外姓女子进不得谱。这句话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讲，可这句话像潮气，看不见，摸得着，墙角里，门背后，到处都是。
她谁都没讲。更不能跟他讲。
躲不过去了。她猛地抬头。
“吊坝莲。”
满屋的人都看她。
“《蒋氏药录》最后一页。吊坝金莲，三年一开。婆婆这个病，只有它能解。”
“那就去采！”哈石山一步跨过来。
阿朵的声音低下去。
“吊坝的莲，长在西崖半腰。今年我看过，只剩最后一朵了。这次不开，就要再等三年。”
她没说下去。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床上的咳嗽。一阵接一阵，每一声都带出帕子上新的血。这架破风箱，拉不了三年了。三个月都难说。
雨声更密。
榻上的人缓过那阵咳，忽然睁开眼，望着阿朵。哈母的眼睛还亮，亮得不像一个病人。
“阿朵。”她的声音碎，一个字分两半出，“那花，长在哪？”
“吊坝西崖。”
“高不高？”
阿朵没答。
“高。”哈母自己答了。她喘了两口，“不去。娘这条命，不值那一趟。”
“婆婆。”阿朵把她的被角掖好，“您睡您的。采药是我的本行，崖我爬了十年了。”
“十年。”哈母看着她，“十年里，你替你师父，替你师祖，把花崖多少人的命从崖上背下来。今儿要背我这条了。”
“您睡。”
哈母闭上眼。闭眼之前，她的目光越过阿朵，朝灯影外头那个站着不动的人影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阿朵不敢去接。
阿朵把医书收进怀里，站起身。她环视这间屋子。灯，火塘，弓着背的老山主，踱步的长子。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灯影之外。
哈石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灯照不到他，只照得到他的脚，和脚边一小圈地。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投向雨幕深处。雨幕深处是看不见的悬崖，悬崖半腰是最后一朵金莲。这些他都看不见，可他就那么望着，望得笔直。
阿朵的心猛地一抽。
她转身去收拾药箱，手快，快得不让自己停。
回竹楼收拾行装的时候，雨小了些，没有停。
竹楼里黑着。师父的咳在里屋，一声，隔很久，又一声。她没有点灯，摸黑走过晒场，药香从一只只匾里起来，甜的，苦的，腥的，在这座楼里睡了十几年，闭着眼她都走不错。她在匾架前站了一会儿，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师父睡着，或者醒着，她不知道。她没有道别。采药人出门不道别，道别像借，借了要还。
出门前，她把那个画了五瓣花的药包，又往晒场药匾的最底层按了按。阿幼问起来，就说朱砂受潮，废了一个包。她留给后来人的东西，不能叫当世人翻着。
阿幼这几日睡觉都攥着她那根红头绳。她去取的时候，阿幼醒了，迷迷糊糊的，一只手攥着绳的一头，不松。
“姐，你几天回？”
“三日。”
“你说话算数。”
“算数。”
阿幼松了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孩子的手心是热的，绳在她手心里焐了三夜，也是热的。阿朵把那截温热攥在自己手里，站了一会儿。
出门前，她在铜镜前站了一站。镜子磨得发乌，照出来的人像隔着一层薄雾。她把娘的红头绳在左腕上缠了三圈，缠紧，抬起手腕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人也看着她，鬓发叫汗湿了，眼底亮得反常。
绳会断。石会松。这两句话她没对任何人讲过。此刻对着镜子，她也没讲。
镜中的人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也点了一下。
母女两代人就剩这一点东西，她把它缠在离脉最近的地方。上山的人不戴这个，她不是去送命。她去采药。她对自己说。说完，吹了灯。
黑暗里，她把明日要用的三样东西又点了一遍。麻绳，她亲手盘的那盘，盘了十年，收尾朝里，一寸一寸她都摸过。竹筐，筐底的衬叶她新换的。竹筒，盛药蕊的，里头垫着新絮的棉。三样东西在门后摆齐了，摆成一个出远门的形状。
三样之外，还有一样，不在门后，贴身。
她从枕下摸出那片干的花瓣。石板井那朵金莲谢的那日，她掐下一瓣，压干了，收到如今。瓣干了，纹络反倒更清楚，一线一线，还朝着花心的方向走。她把花瓣用一方旧帕子包起来，包了三道，帕角掖进帕角，包成小小的一方。包的时候手放得很慢，像包一帖最金贵的药。包完，把帕包贴进心口的衣裳里。干瓣早没有了分量，可贴上去的一瞬，她还是觉得心口沉了一分。
井里的花陪井。崖上这一朵，今夜她自己去陪。
这朵花，她等它，不止为婆婆。
《蒋氏药录》最后一页，她翻了三年的那一页。她看它三回结苞，两回赶到崖下，花期已经过了。花开不等人。采药人等花，一等三年。再等，又三年。一双手练上十年，练的就是掐住这样的一个夜晚：花开到最足，人在崖上，竹筒空着。
婆婆要它救命。她也要它一回。她要亲手掐下一朵开到最足的花，掐得稳稳的，搁进自家的竹筒。这一桩，只归她自家。归她这双手。
明日上的崖，是婆婆的药，也是她十年的手艺，赴它自家的约。
她想起白日里寨巷里那一阵哄笑。笑声隔着篱笆过来，隔着药匾过来，到她耳边已经散了形，只剩一股气。她把那股气在心里掂了掂。掂不出斤两。出门的人不揣这个。她把它搁下了。
又想起哈石生。傻子此刻多半还立在山主府的廊下，望着雨。他望不见吊坝，可他就是要望。这个人犟起来，比崖上的石头还难搬。明日他若知道，必要跟着去。不能叫他跟。他不知路。崖会收他。
所以这崖，她自己上。这一回，她抢在前头上。她这一辈子拦不住的事太多，这一件，她拿自己去拦。
吊坝在花崖的最西边。
绝壁如刀削，直上直下。站在崖底仰头望，望不到顶，望得见云在崖口上走。崖口戳着几株百年大松，风过时松涛滚下来，滚到崖底就成了闷雷。闪电亮起的一瞬，崖面被照成银白色，石缝一道一道，像山竖起来的掌纹。
雨夜的吊坝，又是另一副样子。云不在崖口走了，云压下来，把几株老松整个吞进去，又吐出来，吞进去，又吐出来。松涛一阵一阵从云里滚下来，滚到半崖，叫雨声接住，两股响动绞成一股，分不清哪一股是树，哪一股是雨。闪电不亮的工夫，崖面比夜还黑；闪电一亮，整面崖白得晃眼，千万道细流顺着石缝往下淌，叫电光一照，满崖都是亮的线。亮只有一息，黑又是很久。崖底的人仰着头，看一回白，等一回黑。这崖到底有多高，雨夜里更没有谁说得准。
这面崖，花崖的人望了几百年。采药的死在它身上，寻短的死在它身上，名字摞着名字，崖一个也记不住。
悬崖半腰，那朵金色莲花在风雨里摇曳。
阿朵赶到崖下时，先看见了它。花瓣呈透明状，中心有金丝脉络，闪电亮时，它亮得像一小团不肯熄的金火。风把它压弯，它弹回来；再压弯，再弹回来。弯下腰，又直起来，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雨点子打在花瓣上。瓣薄，受不住，一颤，把雨珠子抖下去；抖下去，又积起来。三年，它只开这一回。开在这样一个夜里，开在整面崖最难够的地方，开在雨的正当中。崖底下的人仰着头，看得见那一点亮，够不着。够得着它的，全花崖只有她一个。
山主府的火把跟着到了。七八支，雨里烧得嘶嘶响，把崖底照出一大片摇晃的亮。哈石山走在火把最前头，蓑衣上全是水，声音也全是水，一道一道派下去：谁守绳，谁掌灯，谁到湾口望风。排场是山主府救急的排场，今夜一样不缺。火光里，众人七手八脚，麻绳、竹筐、竹筒都备下了。阿朵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她今夜要攀崖，动身前只对竹楼里摆好的那几样东西点过数，没跟任何人说过要走哪条路。火把是哈石山叫人备的，山主府救急，向来这个排场。雨太大，这丝异样一闪就过去了，她没工夫捉它。今夜它只闪了一闪，像雨里的一点火星，灭了。
人堆里有个半大后生，跑掉了一只鞋，回头摸黑找。找着了，拎在手里，光着一只脚又跟了上来。
哈石山走到她跟前，火把的光从他肩后照过来，他的脸在暗处。
“夜太深。”他说，“雨又这么大。明日雨歇了再去，多带些人。”
“婆婆等不到雨歇。”阿朵说。
“这崖白日里都难上。”
“吊坝莲的药性，开足了才算数。”她说，“今夜是它开到最足的时候。我等的是它，不是天。”
哈石山看着这个红衣的女人。火光在两人之间的雨里跳。他到底让开了一步。让开的时候他说：“绳多带一盘。”
阿朵解下自己那盘麻绳。
绳是她亲手盘的，盘了十年，收尾朝里。今夜解开来，盘法不对：盘得比她紧半分，绳身上还新抹过一道桐油，滑手。她的指尖在绳头上停了一停。雨太大，火把太急，这一停就过去了。她把它归入府里人帮着张罗的手紧，没再往下想。
她把绳头交给守绳的家人。两个后生接过，打着火把，从崖侧的小道绕上崖口--上头那株老松，是现成的锚。一袋烟的工夫，绳子从崖口垂下来，贴着崖面，一直垂到崖根。
她低头检查垂下来的绳头，手腕被人攥住了。
哈石生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
他不知什么时候挤过人群到了她跟前。他浑身往下淌水，也不知是雨还是汗。他这一夜什么都没做，只是守着他娘的药罐，药罐咕嘟咕嘟，咕嘟到半夜，他听见府里调人、点火把，他放下扇子就跟出来了。他跑在火把前头，一路上他跟自己说，到了就替她去。他的脚底板厚，他的力气大，他会攀坡。崖和坡，他想，能差到哪去。
“我爬。”
阿朵看着他。火光里，这个人的眼睛红着，红得像火塘里的炭。他这辈子没求过人。这不是求，这是拦。他拦人的法子也只有这一种，攥住，不放。
她伸出另一只手，掰他的手指。
一根。一根。掰得很用力。他的手指粗，硬，每一根都跟她较着劲。掰开一根，另外四根收得更紧。她不说话，就掰。掰到最后一根，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虎口。
“你不知道那条路。”她说，“你不知道崖壁上哪块石头是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起风。蒋老者教过我。我去。”
“你教我。”
“教你要十年。”她说，“婆婆只有这一夜。”
蒋老者生前还留下过一句话。崖背老林里有红豆杉，是祖先留的，碰不得。这句话她记着，记了许多年。今夜风雨这么大，她也没打算碰那片林子一根枝条。
这句祖训不是蒋老者一个人讲的。寨里老人讲古，讲到崖背那片老林，调子先低下去半分。红豆杉长得慢，一百年才长到碗口粗，树皮暗红，剥开一层，里头还是红的。先人进山的年头，林里的树就合抱了。先人一棵没动，留下一句话：崖背的树，是山替花崖留着的。老林一年到头阴着，日头进去都叫枝叶剪碎了才落下来。采药的人进老林，药生在树根底下也不采，绕着走。药有的是，山留下的话只有一句。老辈人还说，红豆杉结果的年成，山里的雨水就匀。这话没人去考。树在，话就在。几百年，没有人去试那句话的真假。她师父那一代如此，她这一代也如此。
她站直身子，背起竹筐。
筐带刚上肩，被人一把拉住了。
“阿朵。”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哑的，滚的，像石头从坡上滚下来的声音。
阿朵转过身。
她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掌很凉，他的脸很烫。雨在两人头顶斜着飞，火把的光让雨丝一根一根都现了形，亮晶晶的，斜织成一张网。
额头抵住额头。
“傻子。”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摘到了，我就回来。”
她停了一停。
“我要是不见了，你别站着喊。跟水走。”
“没有要是。”
四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一哽。
阿朵看着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和六月六歌会那晚一模一样。那一晚她把银项圈挂上他的脖子，满场的鼓都在响。今夜没有鼓，今夜只有雨。
她捧着他脸的手往下移，移到他的肩上，按了一按。隔着一层湿衣，她按到那副她认得的骨头。硬，厚，扛得起东西。往后这副骨头要扛的东西，她不敢想。她把这一按按完了，把手收回来。
她把垂在崖根的绳头在腰间缠了两圈，打了个采药人祖传的活结。拽得紧，解得快。打完，她又把活结解开，重新打了一遍，勒得比方才更紧一分。
她拽着绳身朝上送了送，试锚的劲。
绳身在上头过一个结，传下来的分量发涩，一顿，又顺了。她抬头望了一眼。雨里，崖口只剩一团黑，松影都看不见。救人如救火，这一眼，也就到这儿了。
她忽然笑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然后转身，走到崖根。
红衣贴着崖面往上一长，一长，没进雨里。
没了。
崖底的人群仰着头，火把一支支举高，光照到崖上十丈就散了。雨声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往手心啐了一口，攥紧绳；有人把头别过去，不敢看。哈石山立在人群前头，仰着脸，雨浇在他脸上，他没有擦。
哈石生扑上去抓麻绳。
绳身绷得笔直，一下一下地颤，像一根被拨动的弦。那一头是她。他攥住绳子就要往上攀，脚刚蹬上崖根的石头，后腰被人死死抱住了。哈石山。还有两个家人。三双臂膀绞在他腰上、臂上，像三道铁箍。
他挣。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吼，不是话，连喊都不是，就是吼。指甲抠进崖根的泥里，抠出五道深沟。绳子在他掌心勒出一道血痕，他攥得太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麻绳往下爬。他的手又被一只一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她不许你跟！”哈石山在他耳边吼。生平头一回，兄长的声音里没有嫌弃，只有急。“她说你不知路！你上去，两个人都回不来！”
绳子还在颤。崖上高处，传来极远的、石头磕碰崖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哈石生不动了。
他趴在崖根的泥里，手伸向崖面，五指张着，像要抓住什么已经抓不到的东西。雨浇在他的背上。他这辈子说话都慢，做什么都慢。雨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浇凉。
崖壁上，阿朵像一只红蜘蛛，贴在垂直的崖面上。
雨不大不小，刚好把石头浇透，刚好让每一道石缝都变得不可信。她的手探出去，抓住一道石缝，试了试。稳。身体挪过去。再探，再试，再挪。崖上的石头，不是每一块都牢。蒋老者说过，手不过三，不试稳不挪脚：手没试稳三个点，脚不许挪。八十一年性命换下来的规矩，一条都不能省。
闪电。她在心里数，一，二，三。雷声隔了三息才到，炸在头顶。她贴着崖壁，一动不动，等雷过去。雷过去了，耳朵里的嗡鸣还没过去，她继续爬。
雷响的三息里不挪窝，也是规矩。崖上的人最怕慌。雷一炸，心里一空，手上就容易快，快了就出错。所以雷来的三息里，手脚都停，人贴着石头，把自己当成崖上长出来的一块苔，雷走远了再动。师父教她的时候说得明白：崖上不养急人。急人上不了崖，上得去，下不来。她趴在雨里数雷，一声，隔很久，又一声。雷往东去了，松涛重新从崖口滚下来，她才把断着的那口气续上，接着挪。
上方十丈，就是那朵金莲。
风雨里，它弯下腰，又直起来。阿朵仰头看它，雨水灌进眼睛，她眨掉，再看。三年了。她看着这朵花的苞鼓起来，看着它鼓了三年，今夜它开了。开给谁看的？开给崖看的，开给雨看的。碰巧，也开给她看。
她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片干的花瓣。石板井那朵莲留下的一瓣，用帕子包着的。她把帕子咬在嘴里，花瓣攥进左手手心。
这只手，此后没有再松开过。
“等我。”
她对着手心里那瓣花说，极轻。也说给崖下那个人。崖下看不见人，火把的光只剩一点，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橘黄，像很远的地方点着的一盏灯。
她开始向上爬。一寸，一寸。
爬崖的人有爬崖的拍子。探，试，挪，歇。探是手出去，试是把分量放上去一半，挪是整个人交出去，歇是把气找回来。四拍一轮，一轮一尺。急一拍，后头十拍都乱。她在雨里把这个拍子打得极稳，稳得崖下那点橘黄的火光晃一晃，她都不抬头。
崖面上的水顺着她的袖口灌进去，灌到肘弯，凉得骨头缝发酸。她不理它。她的眼睛只看三尺，三尺之内，石缝一道一道，她都叫得出脾气：这道咬手，那道虚，这道底下有根，能借力。蒋老者把这座崖的脾气掰开揉碎教过她，一遍，十遍，一百遍。今夜，那些话一句一句，都在她的指尖上。
手指抠进石缝，指节磨破，血珠刚渗出来就被雨冲走。膝盖抵着崖面，脚尖找着凸起，她把自己一寸一寸地钉上这面绝壁。崖下深不见底。她不往下看。采药人的规矩，上不望顶，下不望底，只看眼前三尺。三尺之内，是石缝，是草根，是湿滑的苔，是一寸一寸挪过去的命。
三尺以外的事，不归她管。顶上还有多少丈，底下还有多深，她一概不问。问也问不出，数也数不清，索性不数。采药人在崖上的全部家当，就是眼前这三尺：三个试稳了的点，一只肯等的脚，一口喘匀了的气。一尺过去了，再讨下一尺。崖不让人量。人一尺一尺，把自己量到花跟前去。
爬到一半，左肩的旧伤醒了。
那是去年在老鹰崖采灵芝摔的，锁骨裂过一道缝，阴雨天就酸。此刻它酸得钻心，每往上够一次，就酸一下。她把它当作鼓点。酸一下，挪一步。师父说过，身上哪里疼，就是哪里在提醒你：还活着，还在爬，还没到顶。
力气她也分了规矩。臂上出七分，腿上出七分，剩下三分，说什么不许动。那是留给下崖的。上崖就把力气用尽的人，这面崖见得多，多半留在了崖上。她爬一丈，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一回。过到后来，账不用过了，她的身子自己记得。十年的规矩，一条一条，今夜都在她的手上、膝上、脚尖上替她守着。
她想起师父讲蒋老者最后一回攀崖。八十一岁，崖上有人在喊，他听见了就不能不去。她从前听这个故事，记住的是崖塌了。今夜趴在崖上，她记住的是另一句。他听见了，就不能不去。
今夜她也听见了。喊她的不是崖上的人。是婆婆一声接一声的咳，是一屋子等药的人，是崖底下那个红着眼也要把手伸向崖面的傻子。她不能不去。
蒋老者八十一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师父讲的时候，她问过一句：雨那么大，不能等雨歇么。师父说，崖上的人在喊，雨就不算大。她那时不懂。今夜她趴在崖上，懂了。雨大不大，不由天定，由崖下等药的人定。婆婆等不到雨歇。所以她的崖上，没有雨。
崖下那盏火把的光还亮着。隔着几十丈雨幕，只剩豆大的一点橘黄。她知道光底下站着谁。被三个人抱着也要站着，攥不着绳子也要把手伸向崖面。她太知道他了。这种知道此刻没有用。攀崖的手不用知道什么，手只要稳。
可指尖还是因为这“知道”，颤了一下。
她把这一下颤压进石缝里，继续爬。
又上了一丈，两臂的力气开始走下坡。攀岩的人知道自己的力气，像守水的人知道自己的水。她的力气还剩几成，她心里有数。够到那朵花，够回来，中间不留余量。采药人的力气从来不留余量，留余量的人不上崖。
腰间的竹筒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磕着崖面，磕出极轻的闷响。空竹筒磕石头的声音，比实的脆。她听着那声音，想起竹筒里新絮的棉，想起婆婆的帕子，想起阿幼睡觉攥绳的手心。想完，她把这些都收起来。三尺之内，只许有石头。
她把竹筒往腰后挪了半寸，叫它少磕着石头。磕一下，她心里跟着紧一下。今夜这只筒要装的是婆婆的命，它比什么都金贵，也比什么都空。她伸手按了按它，把它按稳，又把这一按收回来。
风雨从崖口灌下来，顺着崖面淌，她伏在崖上，整个人泡在一道竖起来的河里。
雨幕深处，冷水湾的潭水在崖底等着，黑着，像一只没有闭的眼睛。她不知道。她眼前只有三尺。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雨小了。
这是一天里最黑也最静的时刻。连雷都走远了，只剩细细的水声，从崖面上千万道细流里发出来，像整座山在轻轻磨牙。
阿朵的指尖，触到了金莲的花茎。
她笑了。没有声音的笑。汗和雨顺着下巴滴下去，滴进看不见底的黑暗里。
三年。她看过它三回结苞，两回错过花期。这一回赶上了。她掐断花茎，掐得很轻。采药人掐药不用指甲，用指腹的旋劲，断口才不伤药性。她把花小心地、极轻极轻地插进腰间的竹筒。做完这一切，她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太黑，什么也看不见。
也好。看不见，就不怕。
她换手，准备下撤。
右手伸向她记得的那道石缝。上去的时候试过它的，稳的。她记得它稳。
石头是松的。
上去的时候它还咬着牙，半夜的雨把它泡软了，泡松了，把她也骗了。她的手刚把分量放上去，那块石头就从崖壁上让了出来，让得没有一丝声响，像让开一扇门。
石头先落下去。落了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是她。
腰间那盘绳猛地勒紧，活结吃不住她那一下坠的劲，绳耳一抽，散了。只一拽，绳就脱开了她的腰，往崖上一弹，荡荡地垂着，挂回崖壁。
下坠的一瞬，她做了一件事：左手攥紧了那瓣花。红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展开，像一朵被风摘走的花。她腰间的竹筒里，金色莲花探出头来，和她一起下坠。
她没喊。
喊没有用。崖下的人接不住她，喊了，只叫他们多疼一辈子。这个道理她在半空里就想完了。采药人坠崖的多，师父讲过，坠下去的人都喊，喊声从崖上落到崖底，要落很久。她不喊。她把这具还悬在半空的身子收拢，把左手攥紧，把那条没走完的路，交给水。
她最后看见的，是崖壁上那截被她掐断的花茎。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液，悬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像一滴泪。
很久很久以后，崖底才传来一声水响。
很轻。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进井里。
这面崖又收了一个。崖不记名，崖只记数。花崖的人会把她的名字念很多年，念到她的妹妹白了头，念到这片山谷开满她采了一辈子的那种花。崖等得到那一天。崖有的是时间。崖口的老松上，绳子那一头挽着的结还在。
哈石生是被两个家人架回山主府的。
一路上他挣了两回。第一回在湾湾口，他一膀子甩开左边的人，跑出去十几步，叫右边的人从后头拦腰抱住，摔在泥里。哈石山从后头赶上来，站在雨里看他，看了很久，说了句什么。雨太大，他没听清。第二回在石阶底下，他挣不动了。不是没力气，是怀里有个东西硌着他，他一挣，那东西就往他心口上顶一下。寒铁。他忽然不想挣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火塘边，他坐了一夜。
哈石山就在对面的灯下坐着，也不睡，手边摊着一册账，一个字没翻。两个家人守在门口。兄长的眼睛隔一会儿抬起来，往他这边落一下，落完又垂下去。兄弟两个，隔着一塘火，谁都没说话。火塘里的柴爆了一声，又一声。
他后来想，那一夜兄长到底在看什么。看他，还是看住他。这两样，那时候他分不出来。许多年里他都分不出来。
他把阿朵教的东西在心里过。手不过三。上不望顶，下不望底。掐药用指腹的旋劲。他一遍一遍地过，过到天快亮，过到那阵极短暂的安静里。
雨忽然小了。山谷里静得反常。
他的眼皮沉了一下。就一下。
胸口猛地一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从心口正中扎进去。
他睁眼，站起，出门，跑。
没有人拦得住他了。哈石山和两个家人在廊下伸手，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像一头牛穿过一排木桩。他光脚跑下山主府的石阶，跑进蒋老者湾湾，沿着那条十八道湾的山路疯跑。晨雾浓得十步之外不见人。碎石割破脚底，一路血印。他跑过阿朵指给他看的每一丛草药。丹参，石斛，黄精，七叶一枝花。他跑过那个土坑，他拔走幼苗留下的土坑，坑里的新土还没长草。
湾湾的路他熟。十八道湾，哪一道雨天打滑，哪一道背阴生苔，他闭着眼数得出来。此刻雾把这些全抹掉了，他只剩一个方向。他跑过第三道湾，第五道湾，湾底背阴处的苦参叫雨打得伏下去，他没有看。雨把湾湾的石缝灌得满满的，脚落下去，水从石缝里挤出来，溅到小腿上，凉的。露水从草叶上全蹭到他腿上，裤脚越来越沉，他不管。雾里他听得见水，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十八道湾的水都叫这三夜的雨喂饱了，一道比一道急。
他不停。他朝着吊坝的方向跑。
雾里有人迎面过来，看清是他，朝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停。又有一个人在湾湾口伸手拦他，是赶早市的挑子，他一侧身，从挑子和山壁之间挤过去，挑子上的盐包叫他带翻了一袋，白花花撒了一路。他没回头。身后有骂声，骂声很快叫雾吃了。
他这辈子没跑过这样快。收惊马那一回也没有。脚底烂了，他不知道疼。胸口的疼太满，把别处的疼都挤没了。
冷水湾。一湾寒潭，白雾贴着水面走，冷气森森。六月的早晨，这里的雾是凉的。
溪面上漂着一片金色花瓣。
只有一片。打着旋，往大牛湾方向流去。
哈石生在潭边刹住脚。他盯着那片花瓣，像盯着一个他不敢听懂的消息。雾从他身边流过去，一片，又一片。他站了三息，也许只有一息。
然后他跟着花瓣跑。
花瓣流得慢，他跑得慢；花瓣打个旋停下，他也停下；花瓣又走，他又跑。一个人跟着一片花瓣，在晨雾里穿过整个花崖的清晨。溪边的草把露水全蹭在他腿上，凉到膝盖。他跑过石板井的方向，望不见井，井在雾的那一头。水往哪里流，花籽就到哪里生根。这话是谁说的，他此刻想不起来。他只知道花瓣在走，他得跟。她说过的，跟水走。
一路上的水，他都认得。这道溪从石板井来，那道沟从坡上来，水水相逢的地方，他闭着眼指得出。守了三年药罐的人，寨里的沟沟坎坎他走遍了。可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它们。今日这些水连成了一条，一条都在送那片花瓣，送得极稳，一个旋都不多打。她跟水走了。他如今才掂出这几个字的分量：水走得有多稳，人就得追得有多急。
溪水引着他，过二冲，过大水冲。水声越来越大，雾越来越薄。
二冲的水是两股拧在一处的，急，撞在石头上，撞出白花。花瓣到冲口打了一个转，险些叫一道回水卷住，又挣出来，顺着正流往下走。他在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大水冲的滩上，石头一块大过一块，大的赛过屋子，水从石头底下吼着过去。他绕过一块，又一块，脚底的血印在滩石上留了一路，叫水花一舔，就没了。雾到这一段薄下去，他看得见溪面了，看得见那点金在水上一浮，一沉，不停。他跟定了它。
大牛湾到了。
一汪墨绿色的深潭。潭水静如死水。潭边的石头上生着苔，苔上没有一个脚印，连鸟的也没有。这地方太静，静得连雾走到这里都放慢了。
几条冲的水走到这里，都收了脚。湾是山的停处，水在这里歇，东西在这里沉。他站在潭边，胸口那阵疼还没有过去。他喊她的名字。喊出去，叫雾吃了，潭面纹丝不动。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比上一声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不知道这湾底下通着什么。他只知道她顺着水走了，水把她送到了这里。
水面上漂着三片金色花瓣，缓缓靠岸，像三条靠岸的小船。
哈石生站在潭边。
三片花瓣，一朵莲花拆出来的三瓣。他认得它们。天底下他什么都不敢打包票，唯独这花，他闭着眼都摸得出它的纹络。
他扑进水里。
她上崖的前一日，夜里，没有月亮。
哈石生去过一回吊坝崖脚。白日里他替她煎完药，心里总搁着她说要上山采药那句话，搁得他坐不住。他想替她把那条路再看一遍。他没跟任何人讲，摸黑出的寨。路过牛栏，老水牛在栏里站着，没卧，见他过去，鼻子朝西喷了一口气。他停下来，摸了摸牛的鼻梁。牛的膝盖没有疼。不下雨。他接着往西走。
到崖脚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没有月亮，星星倒密，把崖的轮廓照出一条黑边。他贴着崖根走，脚底下的碎石硌脚，他走惯了夜路，脚知道往哪里落。
崖脚比他想的静。绝壁立在黑暗里，比黑暗还黑。他仰头上望，望不到那朵金莲，只望得见崖口几株老松的影子，剪在星星上。
他贴着崖根走，手一路摸过去。摸到他记得的那一带，他蹲下来。
那块半崖上够不着、崖脚望得见的石头，坐得不对。它比旁边的石头往外努着半指。他把手指贴上去。石头是凉的。他顺着石头往下摸，摸到石头根上一道旧裂纹。裂纹比石头老，比雨痕深。他把指尖探进裂纹里，碰到一样东西。
不是泥，不是石。
一点黑亮的、硬的东西，嵌在纹底。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那东西在日头底下不反光，在夜里更看不出来。他蹲在崖脚，看了很久，摸了很久。
石头松有松的道理。雨泡的，根拱的，山自己翻的身。这句话是她说的。他把这句话搬出来，压在那个黑亮的东西上。压住了。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心里搁着的那句话松动了些。明日告诉她，叫她上崖时绕开这一带。明日说，来得及。
他在崖脚又站了一袋烟的工夫。夜里的崖和白日不一样，白日的崖是石头，夜里的崖是一堵站起来的黑。他听了一会儿。崖没有声音。崖上的石头会说话，可石头只在有人敲它的时候才说话。他没有敲。他只是摸了摸。
想起来，他这辈子摸过的东西，牛背，犁把，药罐，她竹筐的提梁，摸一样，懂一样。唯有这一道缝，他摸到了，没懂。摸到和懂，中间隔着什么，那一夜的他还不知道。
他转身走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回了一次头。
黑黢黢的崖口立在头顶，老松的影子剪在星星上。他望不见那个高处，只望见崖口的黑比夜还黑。他把这一眼也收下了。摸到了，没懂的，先都收着。
那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半圈，没抓住。夜太深了，崖太高了，他这辈子搁下的东西，都这样，搁下了，往后再一件一件回头捡。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下崖去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站住，回了一次头。雾里没有什么，只有崖，只有松。他想，明日。明日见了她，告诉她：崖脚那块石头努出来了，石头根里嵌着黑亮的东西，叫她上崖绕开那一带。明日一定说。
明日。
后来整理残稿的人在这一页边上发现一行小字，不知谁抄的：她点头的那天，谷里的莲，已经提前半个月开了。
山安安静静的。山看见了他摸过的那道缝。山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