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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志办的库房在顶楼，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响。管库房的老头领我上去，开锁，开灯。灯绳拉了三下才亮。
残档在第三排架子的最里头，蓝布函套，函套上没有签。老头说，这一函没人借过。他领库三十年，登记簿上没有它的名字。
档是毛边的，断口参差。虫蛀三个眼，都不在字上。纸是竹纸，脆，翻的时候要屏住气。年款只剩一个“秋”字。
抄下来的，只有三段。
“某夜谷中有声，如万鼓齐发，又如水底翻身。”
“次日溪涨三寸，三日自落。”
“是夜有光自谷底出，金色，移时乃灭。”
三段前后都有字，都叫虫子和潮气吃了。万鼓是什么，金色是什么，前后文没了。我把这三段抄在笔记本上，抄完，问老头，这函档案是哪一年进的库。
老头把函套接回去，推回格子里，推得很正。
“时候不到。”他说。
我问什么时候到。他已经下楼去了。我跟着下楼，回头看了一眼，顶楼的灯关着。他下楼以后，那柜子好像嗡了一下，大约是木头的事。也大约不是。库房里有一种很轻的响，像药碾子空转。我没有再问。
〔此行划去，墨迹重叠，依稀可辨：我想补全的究竟是他们，还是——〕
前一日，去了王卡。
走的是三十三拐。古来王卡出入，就这一条小径。石级叫几百年的脚磨出了窝，草盖着半幅。拐一道，谷底的水声大一分。数到第三十三拐，王卡的寨子到了。
站在最后一拐回头看。峡谷的谷底是暗河的出口，水声从谷底震上来，人在峡上站着，裤脚都在动。谷底出水的那条河，领路的叫它冷水河。说六月的天，水也刺骨，凉到骨头缝里去。河里有石斑鱼，山民打回来，清汤煮，不放佐料，鲜得很。对面地名叫苹果。苹果下头一道平缓的大山谷，安安静静，晒着太阳。领路的人说，那是傻将军何二王的练兵场。
我问，何二王是哪个朝代的。答不上。问，练的是哪一路兵。答不上。只晓得，叫何二王。
一个朝代都答不上来的名字，在那一道山谷里站得稳稳的。我从前只信纸。这一趟，我信了一回山谷。
下午去了石板井。井在镇子西头，石栏叫几百年的人事磨出两道深槽。洗衣的妇人不在了，这个时辰井台空着。
问了两家老人。问，听没听过莲花将军。老人说，没听过。又问，那口井呢，传没传过什么讲究。老人说，井就是井，哪有什么花。
两位老人说得都很肯定。肯定得没有一个磕巴。倒是我准备的第二个问题，两个老人都没叫我来得及问出口。
回来的路上，我想，我为什么非要补全那四十九天。这个问题我不打算答。答了，这本笔记就不是他们的了。
我坐在井沿上坐了半个下午。看水，看石栏上那两道槽。水是凉的。什么也没看见。坐到后来，腿麻了，我晓得我其实是在等。等谱上那个只剩半行名字的人，从井水里上来，把后头的半行讲给我听。井水不动。他不来。死了的人，不替活人补纸。
补记。回镇以后，我把这一页撕下来过。问不出东西的笔记，留着做什么。撕到一半，又粘回去了。粘得歪，纸边起了一道棱，此刻还在。
前头写，这个问题我不打算答。此刻改口。不肯答，是姿态；答不出，是真。我总想叫他们的事有一个囫囵的结尾。他们没有。没有结尾的，是他们的事；要结尾的，是我的事。这一层，也是整理者的盲区。记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