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这世上有很多种光。清晨的、正午的、黄昏的;来自天空的、来自灯盏的、来自某个深夜里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的。
而有一种光,是从背面照过来的。
它不刺眼,却让你看清自己的轮廓;它不温暖,却让你在寒冷中摸到自己的骨头。逆光的人,总是最先看见自己影子的人。他们不是追光者,他们本身就是光,只是还没学会如何发光。
我叫卫立,1981年生于安徽合肥。我写作多年,写过散文,写过短篇小说,写过公交集团里那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却依然在黎明前发动引擎的普通人。但这部长篇,是我心里藏了很久的一块石头。
1991年,我十岁。那年江淮发大水,电视里的画面是浑浊的、摇晃的,有人在屋顶上挥手,有人抱着树干不放,有人在齐胸深的水里推着木盆,盆里是一个婴儿。那些画面后来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像一道褪不去的底片,冲洗出我后来看见的许多东西——贫穷的重量、牺牲的形状、一个孩子如何在泥泞里学会“命”这个字。
我没有把1991年的洪水当作一个“背景”来写。背景是布景,而洪水是刀。它切开周寒八岁的童年,切出两道口子:一道叫“没有”,一道叫“命”。从此他一生都在填补这两道口子——用读书填,用创业填,用一套200平的房子填,用所有能证明自己“配得上”的东西填。
可我们这代人,有多少人不是在用同样的方式,填补同一种匮乏?
《逆光年代》写的不是一个天才的奋斗史,而是一个普通人的挣扎史。周寒不完美,他敏感、自卑、偏执,会在成功时忘记初心,会在压力下走错路,会把最爱的人推开,会在废墟里躺很多年才重新站起来。可正是这样一个浑身裂缝的人,让我觉得值得写。因为裂缝,才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小说里有很多我自己生活的影子。母亲凌晨三点挑着菜担出门的背影,姐姐把录取通知书锁进木箱时冰凉的指尖,村口那棵被雷劈过一半却依然活着的槐树……这些不是虚构,是刻在我骨头里的记忆。我把它们写进去,不是为了让读者哭,是为了让那些同样从泥泞里走过来的人,在某一页、某一行、某一个标点符号里,看见自己。
当然,也有比现实更明亮的部分。有图书馆里偷偷传递的纸条,有战友在实验室里陪你熬到天亮的默契,有一个人在病床前守了十年、只因为小时候你把她推上过高处。这些是我愿意相信的——人可以在淤泥里开花,可以在废墟上建桥,可以在逆光中,成为别人的光。
这部小说写了很久。不是因为情节复杂,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结尾。后来我去了巢湖,坐在堤坝上,看水。水很平,很静,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镜子。我忽然想,周寒不需要一个“成功”的结局,他只需要一个“和解”的结局——和出身和解,和失败和解,和那个八岁时被洪水吓破了胆、却死死抠住门框不肯松手的孩子和解。
他做到了。我希望读到这本书的你,也能。
是为序。
卫立
2026年春 于合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