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周寒读初中时的一个芒种时节,田里的秧苗刚插完最后一趟,星星便迫不及待地爬满了天空。母亲拖着像灌了铅的身子回到家,腿肚子还在打颤。灶台冰凉,锅盖掀开,空空荡荡,连一口热水都没有。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院门就被踹开了。父亲下班回来,一身酒气,脸色铁青,张口就骂:“一天到晚忙忙忙,忙到老子下班回来连口热饭都没有?你干什么吃的!”声音像炸雷,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周寒和姐姐吓得同时站起来。姐姐赶紧抓起扁担去挑水,周寒慌慌张张地去院里抱柴火,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择菜,指甲掐进菜梗里,大气都不敢出。
奶奶背着一大捆稻草从村外回来了,稻草压弯了她的腰,只露出一双裹着绑腿的小脚,一步一步挪进院子。她把稻草垛在灶房门口,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了周父一眼,没说话。父亲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出堂屋,蹲在门前的圩埂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抽出一根。夕阳的余晖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像一个漆黑的、钉在地上的叹号。烟雾缭绕着,模糊了他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雾气黏在草叶上,白茫茫一片。母亲已经蹚着露水摘好了两筐菜,扁担往肩上一搁,踩着湿滑的田埂往渡口赶。
渡口的摆渡船还靠在对面,船夫正在船舱里收拾东西。母亲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声音在雾气里传得又闷又远。船夫应了,慢悠悠地把船撑过来。
上了船,摆渡人伸出巴掌:“一块钱。”
母亲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一枚硬币,递过去,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天天坐你的船,也不晓得俏一点。”
船夫一边撑篙一边嘟囔:“这河面恁宽,拉货的铁皮船来来往往,浪头打得要命。我是担着风险载你们,一块钱已经够便宜了,还俏?俏不得。”
母亲不再搭话。她转过身,面朝船头的方向,雾气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神穿过白茫茫的水面,仿佛已经看见了菜市场里那个能多卖几分钱的角落。
到了地方,好摊位早被菜贩子和有关系的菜农占得满满当当。有人迟到了,打个招呼,照样被让进中间的位置。母亲想上前说句什么,市场管理员叼着烟站在路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担子挑到市场的拐角处。
就这个角落,也有人来抢。一个胖女人把菜筐往地上一搁,说这是她的地方。母亲没吭声,把扁担横在筐上,站在那儿不动。胖女人骂了几句,见她像根桩子一样杵着,悻悻地走了。
她蹲在菜筐后面,一张一张数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旁边的鱼摊在刮鳞,鳞片飞到她脚边,亮晶晶的,像碎掉的什么。
等到那些好位置的菜农卖完了,撤了摊,母亲才挪到前面去。可这时候买菜的人已经稀稀拉拉,太阳都升到了头顶。她急了,看见一个像是开饭店的老主顾路过,连忙喊住:“老板,今天的菜新鲜,便宜点给你!”
那人伸手翻了翻菜,皱了皱眉,伸出两根手指。母亲咬着牙点了头——半价也要卖,不然明天菜就蔫了,一分钱都不值。
她蹲在菜筐后面,一张一张数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指头通红,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是喜是悲。远处,菜市场的人声渐渐稀落下去,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得短短的,贴在地上,像一团沉默的泥。
一九九八年,周寒初中毕业的那年夏日,阳光毒辣得能把地里的土疙瘩晒出烟来。空气里弥漫着稻草燃烧后的焦糊味,还有泥土被暴晒后的燥热气息。我站在自家低矮的砖房门口,手里那张印着 “江淮中学” 的录取通知书,被汗水洇湿了一角,变得有些沉重。红色的封皮上,“录取通知书” 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把双刃剑,一边是希望,一边是绝望。
这本该是让这个沉寂的农家小院沸腾起来的时刻。江淮中学,那是省城合肥最好的高中,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殿堂。这一张通知书,不是我一个人的胜利,是我们这一代农村孩子,唯一能逆着阶层壁垒,往上走的一条路。村里的老人们都说,考上一中,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大学门,等于跳出了农门。可贫困像一道更深、更宽的裂谷,横亘在眼前,让这个刚刚从洪水阴影里走出不久的家庭,再次陷入了无声的绝望。
母亲坐在堂屋那条吱呀作响的长凳上,逆光里,她的身影瘦削得像一张剪纸。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她佝偻的脊背和花白的鬓角。才四十多岁的人,母亲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那是常年劳累和愁苦熬出来的。她手里握着一个用三层油纸紧紧包裹的小本子,那是她的存折,是她十年来,每日顶着星星出门,踩着月光归来,一毛一毛从牙齿缝里、从泥土里抠出来的 “棺材本”。
我知道那个存折里每一分钱的来历。每天天不亮,母亲就会扛起扁担,去菜地里采摘新鲜的蔬菜,然后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走十几里路去城里的菜市场卖。夏天,汗水把她的衣服浸透,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冬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手指冻得红肿开裂,可她还是要坚持。菜市场的管理员很凶,常常刁难她,有时会罚她的钱,有时会把她赶到角落里,让她卖不出好价钱。可母亲总是忍着,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周旋。每一担水淋淋的蔬菜,从地头到市场,都浸透着她咸涩的汗水。
“妈,我被江淮中学录取了!” 我的声音里,兴奋像火星,但更多的,是压在火星下的、生怕被风吹灭的忐忑。我把通知书递到母亲面前,指尖微微颤抖。
母亲抬起头,脸上纵横的沟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 有骄傲,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愁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个黑影便从里屋猛地冲了出来。
父亲像一头被惊扰的困兽,通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他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存折,动作粗暴得划破了母亲的手指。油纸发出 “嗤啦” 一声刺耳的哀鸣,仿佛是这个家又一次被撕裂的前兆。
“你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的声音冰冷,带着被酒精浸泡过的沙哑和愤怒,“想拿家里最后的钱去供他读书?这个家已经够穷了,你还想让全家人都陪他穷死吗?”
母亲的手无力地摊开着,指尖渗出的血珠,滴落在脚下的泥地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暗色。那血珠很红,像一颗钉子,钉在我的心上。而父亲的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存折上那几个可怜的数字上。在我看来,那些数字在父亲眼里,仿佛瞬间变成了一瓶瓶辛辣的散装白酒,是他可以暂时逃离现实、在醉乡里称王称霸的通行证,是他可以理所当然不劳而获、并对家人发泄所有怨气的底气。
父亲年轻时也是个勤快人,可自从爷爷奶奶在修南淝河河堤时饿死,他成了孤儿,又做了上门女婿,性格就变得越来越孤僻暴躁。他总觉得自己活得憋屈,觉得命运不公,于是就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在酒精和家人身上。家里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了母亲一个人肩上。
“爸!” 我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父亲粗壮却虚浮的大腿,声音里带着哭腔的哀求,“爸,让我去上学吧,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一定能考上大学,将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可父亲只是不耐烦地一甩手,像拂去一粒尘埃。他的力气很大,我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好日子?” 父亲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读书能读出好日子?我没读书,不也活到现在?你小子就是想偷懒,不想下地干活!”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攥着他的 “命根子” 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将一屋子的绝望留给了我们母子二人。门 “砰” 地一声关上,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