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根脉
第一章 洪水与命运
水,原来是暖的。
我们都错了。巢湖的水,在一九九一年夏天吞下大伯时,是冰的,是刀子。它裹着杂木、溺毙的家禽,还有大伯那半袋发霉的饲料,带着淤泥的腥气和动物腐烂的恶臭,把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与尊严,轻易地、彻底地抹去。但现在,它是暖的。它从我的指缝、眼角、还有掌心那道疤的缝隙里漫进来,不急,也不缓。像终于等到了我,等了我三十多年,要把我带回一切开始的地方。
光从水面上折下来,折成一片晃动的、金色的雾。我仰面看着,忽然想起,我这一生好像总在对着光看。逆着光。看那些被光镶上金边,却也因此模糊了面孔的人和事 —— 大伯沉下去时的黑色剪影,解放军军装上橘红的反光条,母亲在油灯下缝补的背影,雨婷在图书馆里发亮的眼睛。
现在,影子没有了。我和我的影子,终于躺在了同一片温暖里。
那么,就从最早的那团黑影说起吧。让我回去。回到最早的那个下午。天是漏的,世界是一锅浑浊的汤。在那锅汤里,我第一次学会了两个词:一个叫 “命”,一个叫 “没有”。
一九九一年的江淮大地,被两股冷暖气流缠斗成的铅云死死压着。天像漏了,连着五十多天不见日头,雨水织成白茫茫的幔子,将天地都罩在里头。长江与淮河憋足了劲儿,水位一寸寸窜上警戒线,终成了脱缰的狂兽。
我至今记得雨水的味道。不是雨后青草的清新,是混杂着泥土、牲口粪便和腐烂杂物的浊味,黏在鼻腔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一片片的农田,一栋栋的农舍,还有那慌了神的家畜,都被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推搡着,向下游奔去。水面上漂着杂木、溺毙的鸡鸭,不知是从谁家藕塘里冲出的半片荷叶,在浊浪中一起一伏。有时是一个漂浮的草垛,一些幸存的家禽趴在上面,缩着脖子,发出绝望的哀鸣。天地间漂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风一过,那股恶心的恶臭就往我鼻孔里钻,钻得心里也跟着一起作呕。
合肥郊外圩埂上一个叫周小郢的小村庄,几间土坯房在连日雨水里泡得酥软,像随时要瘫倒的醉汉。我那时八岁,光脚丫子踩在湿透的门槛上,十个脚趾头死死抠进冰冷的泥里,可还是止不住地打滑。我的膝盖像是被抽掉了筋,软得直想往下跪。一股寒气从脚心钻进来,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刺辣,倒像一条滑腻冰冷的泥鳅,顺着腿骨、脊梁骨,悄没声地往上爬。我的后颈子一阵发麻,原本死死扒着门框的双手,指头一根接一根地松了劲。我看着门外已成汪洋的世界,水面上只露出半截树冠,像个绝望的人挥舞着求救的手臂。
“猪饿不得嘞 ——!”
这一声嘶吼,像钝刀子割破了雨幕,也成了我记忆里关于大伯最后的声响。那几头快出栏的肥猪,是大伯一家的命根子。圩埂虽高,保住了房屋,院子里低洼处的猪圈却早成了泽国。饲料断了来源,猪饿得啃起了圈栏,嗷嗷的叫声日夜不休,比哭还难听。大伯的脸被愁云拧成一团,那双常年握锄头的手,此刻烦躁地抓着头发,指缝里全是泥。
我看见大伯弯着腰,将半袋早已发霉结块的饲料死死搂在怀里,像是搂着一个婴孩。那袋饲料硬得像石头,边缘割得他胳膊发红,可他搂得那么紧,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后的希望。他撑着那艘破旧的木筏,竹篙在水里吃力地一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浑浊,竹篙根本碰不到底。筏子歪歪斜斜地冲进了洪流,他逆着那片浑浊、仿佛是老天泼下的脏墨般的天光,变成了一个拼尽全力、却又无比渺小的黑色剪影。
我觉得,那翻滚的浊浪里,不仅有树枝和杂物,还翻滚着大伯平日里劈柴的斧头把、给猪喂食的木勺,甚至是我偷偷藏起来、准备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半包 “红梅” 牌香烟。那是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想送给大伯当新年礼物,却没来得及。它们现在都在水里打着旋,像一场沉默而盛大的葬礼,埋葬着这片土地上人们赖以生存的一切琐碎与依靠。木筏在漩涡边缘挣扎了几下,不是倾覆,而是像被地底无形的手拽住,笔直地、沉默地沉了下去。连同那个黑色的剪影,一同被吞没。
水面上连挣扎的水花都没有,只冒出几个巨大的、如同叹息的气泡,噗地破开,再无痕迹。
我站在那儿,浑身湿透,雨水糊住了眼睛,冷得我牙关打颤。我没有哭,不是不悲伤,是一种更冰冷的东西灌满了胸腔。
我亲眼看见,一个那么强壮、那么能干的男人,一个能把一百多斤的柴火扛上山的男人,就这样被水吃掉了。没有预兆,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就在那一刻,我脚下的泥地仿佛裂开,那个叫 “深渊”的词,从我还没学过的语文课本里跳出来,变成了眼前世界的唯一注解。
水面上,大伯消失的地方冒出一串气泡,噗,噗,噗,然后什么也没了。周寒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趾陷在泥里,十个脚趾头,像十根钉,钉进泥里,拔不出来。他盯着水面,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脚趾又往泥里抠了抠,抠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身后,母亲在喊他。他不动。水面还在涨。
母亲跑过来,一把把我拽进屋里,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衣服比我的还湿,身体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寒子不怕,妈在呢。”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她的手在我背上胡乱地拍着,力道大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父亲蹲在墙角,一言不发地抽着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那天夜里,雨停了。我蜷缩在堂屋的角落里,身上盖着母亲湿透的外套。大伯母的哭声从隔壁传来,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纸片。我听见奶奶在念经,声音苍老而平静,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灰烬,忽明忽暗。我盯着那点火光,想起白天大伯喂猪时跟我说的话。他说:“寒子,人这一辈子,就跟养猪一样,得勤快,得舍得下力气,老天爷才给你饭吃。”我当时觉得这话好笑,现在却笑不出来了。老天爷不是没给大伯饭吃,是一口把他的碗都端走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淹没整个村庄时,不知哪个村民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快看!解放军!是解放军来了!”
几乎与此同时,仿佛是天神执剑劈开了铅幕,一缕阳光竟真的顽强地穿透了厚重如铁的云层,不偏不倚,正正打在远处那一抹跃动的绿色上。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颜色。战士们穿着橄榄绿的军装,救生衣上橘红色的反光条,和那面被雨水浸透却愈发鲜艳的红旗,在这一刻,成了比太阳更耀眼的存在。
那道绿色的洪流,以惊人的速度漫过堤岸,渗入灾区的每一个角落。有战士跳进齐胸深的水里,用肩膀扛起老人;有战士一遍遍驾着冲锋舟,将被困屋顶的村民接下;他们递过来的馒头,还带着体温,那点温热,几乎烫伤了我冻僵的手。我看见一个年轻的战士,腿上被树枝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可他只是简单地用布条一缠,就又跳进了水里。绿色的人影与灰浊的洪水搏斗着,像最执拗的春草,非要顶开压住它们的顽石。
最终,肆虐的洪水在子弟兵和民众筑起的人堤前,渐渐退却,驯服地回归河道。
命,算是保住了。但希望,似乎也被洪水一同带走了。粮垛泡了水,稻谷发了黑,长出惨绿的霉斑,抓一把在手里,能闻到一股霉烂的气息。为了活命,村民们开始四散,投亲靠友。我一家,也陷入了同样的窘迫。
母亲为了给家人寻找一线生机,冒着大雨前往舅妈家借粮。从我家到舅妈家,要走三里多的泥路,雨水把路冲得坑坑洼洼,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母亲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紧紧贴在佝偻的脊背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整个人像一片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她的头发被雨水粘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倔强。
舅妈家的土坯房在村子的高处,没被洪水淹到。母亲敲了半天门,舅妈才不情愿地打开一条缝,看到是母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来做什么?” 舅妈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眼神里满是嫌弃。
“他舅妈,” 母亲的声音带着讨好的沙哑,“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能不能…… 能不能借我们点粮食?等秋收了,我们一定还。”
舅妈冷笑一声,身子往门框上一靠,堵死了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拖累我们!我们家也没多少粮了,自己都不够吃。”
母亲还想再说些什么,舅妈却 “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把母亲的话和所有的希望都关在了门外。母亲站在雨中,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肩膀垮了下来,那点支撑着她的倔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坐在门槛上,远远地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她的蓝布衫被雨水贴在背上,像一片被狂风打蔫的枯叶。掌心的雨水冰凉,混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滴在泥地里,洇开一小片深色。我死死抠着门槛的木刺,直到指尖发麻,木刺扎进皮肉,渗出血珠 —— 那疼提醒着我,绝不能再让母亲这样低头。
夜深了,洪水渐渐退去,村庄却早已满目疮痍。泥水里泡着倒塌的房屋残骸,路边散落着死去的家禽,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我站在家门口,望着远方如血的残阳,目光坚定如铁。残阳的光映在水面上,泛起一片诡异的红,像是大伯和那些被洪水吞噬的生命,在无声地诉说。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母亲的手。她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时候,火光把她的手照得通红。十个手指头,没有一根是完整的——指甲盖裂了又长,长了又裂;指关节粗大,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掌心全是茧子,硬邦邦的,摸着像砂纸。后来我在清华读书的时候,有一次握笔握久了手指发酸,忽然就想起了母亲的手。她就是用这双手,挑着一百多斤的菜担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把我从泥地里挑进了城市。那双手托起过我的录取通知书,也托起过整个家的重量。可我当时太小了,小到只知道心疼,不知道该怎么分担。
我知道,未来的路会很难。但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往前走,逆着风,逆着光,逆着命运的安排,走出这片泥泞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