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的时刻悄然来临。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母亲就已经起床了。她在厨房里忙碌着,为我准备早饭。柴火灶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锅里煮着鸡蛋,蒸笼里蒸着馒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离别愁绪。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几本课本,还有姐姐塞给我的钱和奶奶换来的欠条。书包的夹层里,还藏着文绣悄悄塞给我的一包莲子。文绣是我自幼青梅竹马的玩伴,比我小一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我们一起在田埂上奔跑,一起在河里摸鱼,一起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她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光。
“寒哥,这个你拿着。” 文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把一包用手帕包着的莲子塞进我的书包夹层,指尖轻轻拂过我手背上的烫伤,那触感很轻,像羽毛一样,却带着一股暖流,传遍我的全身。“城里人嫌我们农村人,你怕吗?”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手微微颤抖着。
那莲子是她自己家种的,颗粒饱满,带着淡淡的清香。我知道,这莲子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更是她的牵挂之心,满含着对我的深情祝福。我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文绣,我不怕。为了能有出息,啥苦我都能吃。等我将来有本事了,我一定会回来接你,让你也过上好日子。”
文绣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寒哥,我相信你。你到了城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 她顿了顿,又说:“我会等你回来的。”
看着文绣泛红的眼眶,我的心里也酸酸的。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句:“你也一样,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读书。”
周寒想起童年时候的自己,那是一个盛夏的傍晚,夕阳西下,紫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像打翻的颜料盒,浓烈得化不开。余晖洒在藕塘的水面上,碎金一般,随着微风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塘埂上,两个小小的身影肩并肩坐着,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沾满了泥巴,身边放着满满一篮新摘的莲子。
文绣把一颗莲子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偏过头看周寒。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汗,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盯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寒哥,”文绣忽然开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你长大了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呀?”
周寒转过头看她。文绣的眼睛在晚霞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满塘的睡莲。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叉腰,对着那片燃烧的天空,扯着嗓子喊:“我要走出这片天地——成为一位科学家——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惊起一群歇在芦苇丛里的白鹭,扑棱棱地飞向晚霞深处。他喊完,喘着气,转回头看着文绣,脸上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属于少年的神气。
文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其实她并不太明白“科学家”到底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理想”这个词有多重。但她看着周寒被晚霞映红的脸,看着他眼里那团烧得正旺的火,忽然觉得,那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东西。
“寒哥真是一个有抱负的人。”她认真地说,然后把一颗剥好的莲子递到他手心里。
周寒接过莲子,攥在手心里,没有吃。他重新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紫色慢慢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晚风从巢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花的清香,拂过他们沾满泥巴的小腿,凉丝丝的,却让人觉得安心。
很多年后,文绣依然记得那个黄昏。记得他站起来喊那句话时的样子,记得他眼里的光,记得他把莲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那种用力。那时候她不懂,后来才明白——他这一生,都在为那个黄昏里喊出的句子,拼尽全力。
村口的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一些送别的人。母亲、姐姐、奶奶,还有几个邻居。二叔也在,他叼着不带烟嘴的香烟,烟雾缭绕中,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冷笑。二叔一直不看好我,觉得我一个农村孩子,就算考上了一中,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泥腿子想变凤凰?别到头来人财两空!” 二叔吐了一口烟圈,语气中满是不屑。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丑。
“哼,这小子还想翻天?等着瞧吧,在城里他根本混不下去!” 二叔对旁边的人嘟囔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我听得清清楚楚。
二叔的话语如一盆冰冷刺骨的水,猛地浇在我的心头。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我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我知道,说再多的话也没用,只有用实际行动,才能证明自己。我的眼中透着不屈的坚毅,仿佛在向世界呐喊,定要改变命运,哪怕前路漫漫,满是艰难险阻,也绝不回头。
母亲走到我身边,把一个包裹递给我:“寒子,这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咸菜和馒头,你在路上吃。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不要惹事,要和同学好好相处。缺钱了就给家里写信,妈会想办法给你寄去。” 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牵挂。
姐姐也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弟,到了城里,要照顾好自己。学习上有什么困难,不要憋在心里,可以问老师和同学。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奋斗,我们都在背后支持你。”
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进我的手里:“寒子,这是奶奶给你求的平安符,戴着它,能保你平安。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给我们周家争光。”
我紧紧攥着平安符,感受着奶奶手心的温度,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跪在地上,向奶奶、母亲和姐姐磕了三个头:“奶奶,妈,姐,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一定会回来报答你们的!”
我站起身,背上书包,转身向村口的大路走去。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了。我能感觉到,身后有无数道目光在注视着我,有牵挂,有期盼,也有嘲讽。但我不管,我只知道,我必须往前走,走向那个陌生的城市,走向那个未知的未来。
我紧紧攥着书包带,帆布的纹路深深烙进掌心,那疼痛化为前行的动力。脚下的路是泥泞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我走得很坚定。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里熟悉的一切,低矮的土坯房,袅袅的炊烟,村口的老槐树,还有那些送别的亲人。我握紧书包带,帆布的纹路深深烙进掌心。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槐树叶的影子落在肩头,被晨光拉得很长。我没有回头,只是把文绣塞来的莲子攥得更紧,指甲嵌进莲蓬的褶皱里 —— 那坚硬的触感,是我此刻唯一的底气。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我穿着洗的发白的球鞋,逆着光蹬车,槐树叶的影子落在肩头,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极了我被命运拉长的挣扎,却始终朝着光亮的方向。我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很多年。我知道此去前路泥泞,但我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身前,是必须闯出来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