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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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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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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年代》连载

第一十四章 第三部:沉浮 第十四章:家人的支撑

我去北京后,家里的重担几乎全落在姐姐周暖肩上。父亲的身体在酒精中垮掉,常年咳嗽,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根本无法承担农活和家务。母亲常年劳累,病痛缠身,也需要人照顾。姐姐成了这个家真正的支柱,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庭的责任。

有人给姐姐说媒,对方是镇上的小店主,家庭条件不错,人也老实本分。姐姐见了面,对方对她很满意,希望能尽快订婚。可姐姐却拒绝了。母亲不理解,劝她:“暖儿,这是个好人家,你嫁过去就能享福了,不用再这么辛苦了。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和你爸能应付。”

姐姐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地说:“妈,我不能嫁。爸这样,妈也这样,我嫁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再说,寒子还没真正站稳脚跟,他在清华大学读书需要钱,我得留下来照顾你们,供他读书。等寒子毕业了,有了稳定的工作,这个家好起来了,我再考虑自己的事情也不迟。”

她心里有一道无声的堤坝,将所有对个人幸福的向往都拦在外面,只将滋养生命的河水,引向远方的我和摇摇欲坠的原生家庭。她开始自学会计,靠着在工厂里磨练出的细致和从旧课本里捡回的数学底子,利用业余时间看书、做题,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考下了会计证,从车间调到了办公室。工作轻松了些,收入也多了点,但她依然节俭,把大部分钱都汇给我,只在汇款单附言栏里写:“买点好吃的,勿念。”

第一个寒冬的战役

微积分课上,教授抛出一道苏联竞赛题,难度很大,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都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却没有人能想出解题思路。我看着题目,脑海中突然闪过教授上周讲的傅里叶变换,我觉得可以用反向推导的方法来解这道题。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

“周寒,你来说说你的思路。”教授点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一步步推导。身后传来一阵嗤笑:“乡巴佬也逞能?这道题这么难,他怎么可能会做?”我没有理会,继续专注地解题。粉笔尖划出流星般的轨迹,一个个公式、一行行演算,逐渐清晰地呈现在黑板上。 解题完毕,教授摘下眼镜擦拭:“这是1976年IMO的变形,你见过原题?”

“没,”我诚实地说,“但您上周讲的傅里叶变换,我觉得能反向推导。通过结果反推条件,再结合题目中的已知信息,就能得出答案。”

教授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很好,思路很独特,推导过程也很严谨。周寒同学不仅掌握了书本上的知识,还能灵活运用,举一反三,值得大家学习。”

当晚,匿名信塞进我门缝,纸上打印着:“乡巴佬,滚回你的破砖房。清华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我看着信上恶毒的话语,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无奈。我把信折成纸飞机,从窗口掷向黑夜。风把它卷进未名湖,像艘沉没的小船。我知道,总有人会因为我的出身而看不起我,但我不会因此而退缩,我会用自己的实力证明,我配得上清华。 夜深了,我没有立刻扎进习题里,鬼使神差地走到图书馆人文社科区的角落,从最底层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庄子》。书页泛黄,带着霉与墨混合的陈旧气息。我随手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一瞬间怔住了。那些在干涸命运中挣扎的鱼,不正是我和我的家人吗?母亲用血汗“呴湿”,姐姐用退学“濡沫”,我自己则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这片泥泞的陆地。我曾以为,奋斗的意义就是将所有相濡以沫的鱼都拖入江湖。可此刻,一个更冰冷也更辽阔的念头击中了我:或许真正的强大,是拥有“相忘”的资格。是游入江湖后,不必再回头审视那片陆地的干涸。 我轻轻合上书,将这片千年前的宁静还回阴影。我知道自己做不到“相忘”,那片陆地已是我无法剥离的影子。但这一刻的静默,让我看清了自己逆流而上的宿命,不仅是奔向光,更是逃离那片正在干涸的、让我心痛的土地。

平静的日子像流水般穿过指缝。这些天,我又收到了一笔大约2000元的汇款,够我好几个月的生活费。汇款单上,落款名字是“祖国建设者”,留言只有“好好吃饭”四个字。我很诧异,这位好心人是谁?从去年起,我每半年都能收到这样的汇款,查来查去也没找到汇款人,只好作罢。我用这笔钱买了一些学习资料和生活用品,剩下的钱都存了起来。

我有时会想起那个让我又痛又恨、又有些可怜的父亲,有一次我回家,看到他摩挲着一张男性照片,边哭边说:“我吃了多少没文化的亏啊!可我要吃饭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眉眼和父亲有些相似,应该是我的爷爷。我至今记得他神色黯然的样子,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或许,父亲内心深处也渴望知识,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是生活的重担和残酷的现实,让他不得不向命运低头。

实验室的深夜,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我和成颖对着屏幕上的桥梁模型数据,沉默良久。她突然开口:“我爸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深夜。”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盯着屏幕上的应力曲线,声音很轻:“他设计的桥,施工方偷工减料,塌了。他为了救人,被埋在下面。我妈当年跟我说,搞工程的,手要稳,心更要正。”我想起大伯被洪水冲走的背影,想起父亲烧通知书的火焰,喉咙发紧:“我小爷是为了保住村里的桥,被洪水卷走的。我爸总说读书没用,可我知道,他是怕我像他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成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热咖啡推到我面前。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屏幕,我看着她父亲的工程笔记复印件,上面写着 “桥的意义,是渡人”,突然明白,我们都是被 “桥” 困住的人,也都想成为渡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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