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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无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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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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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里》连载

第三十四章 毁灭的爱情

进入腊月便有了年味,大家忙着走亲访友收拾院落,大人孩子做新衣,欢乐祥和气氛下又各尽不同,秦树天表面喜庆心里窝火,孟凡和金燕儿最近走动频繁,据说晚上两人在老槐树下亲近,他无法再泰然自若,年后春上选举,此时两人闹出幺蛾子,秦家丢人现眼还误了大事,眼下顾不上合生辰八字选黄道吉日了,秦香和孟凡嫁娶一事决定在这月十六。秦孟两家突然张罗婚事,距离嫁娶之日不过十天,秦家有钱嫁妆也不难,让秦怀生开拖拉机去城里置办,村里人先前未盘算这一项人情,由不得变卖花生筹措礼钱。

婚事迫在眉睫,孟凡无心茶饭整日唉声叹气,日夜煎熬精神便萎靡了,萌生懊恼和愤恨,为何不能和金燕儿在一起,偏偏让他娶秦香,孟凡头耸搭到了地,心焦如焚却又不知如何处置。

“我不娶秦香,我不喜欢她,我和金燕儿好哩。”孟凡决然向全家人挑明了。

“这话也就在家说说,秦香马上要娶进门了,你胆敢胡说八道,我剥你的皮。”孟庆国暴跳如雷,怒火再大点能把房顶掀开。

“金燕儿模样再好,她和你没有在一起的命,你和秦香的婚事是板上钉钉了,吐沫落地砸个坑,无法改变,都是街坊邻居的交情,你千万不要闹出幺蛾子来,大家都丢了脸面。”孟凡娘劝说。

爹娘一番训骂,孟凡顿时少了心气儿,心有不甘可也没有办法,无奈之下赌气不吃不喝,窝在代销点不回家。

秦家忙着置办嫁妆,孟凡家忙着粉刷房子,买酒买菜,金燕儿最熬煎,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分分秒秒坐立难安,一颗心像丢在了火炉里,她爹娘心知肚明,孟凡和秦香就要嫁娶了,自知她过一段时间就会淡忘,也不去搭理。金燕儿几个日夜碾转难眠,早晨起来神色怠倦,双眼红肿,精致的眉脸少了以往的红润和光泽,茫然无措的神色透露出了内心的焦急不安,她几次走到街上,走近代销点门口,看到进进出出的人心里胆怯了,无奈何茫然而归,回来又开始徘徊,在院里徘徊,在屋里徘徊,金牛喊吃饭,她坐下又站起,一家人看着心里着急,事情不明了也没办法劝说,希望她自己解开内心的情魔。

这天从早晨天空便灰蒙蒙的,临近中午飘起了雪花,飘飘洒洒落下,雪花触地便融化消失,临近了傍晚才留住了一片洁白,白雪皑皑的田野,银装素裹的群山,压断了的枝桠掩没在白茫茫世界里。到了晚上,雪花纷纷扬扬继续下着,村里的人们都躲在了家里,金燕儿望着茫茫的天空,恢恢的夜色,一时抛却了犹豫,昂头走进雪花飞舞的夜色里。

街上空落落的,时而有一两人急慌慌走过,金燕儿也不躲避,一种无畏的精神让她不再恐惧,横下心要一直走下去,后果她已经不再顾虑了,走到代销点门口,径直走进去。

孟凡双手托腮直呆呆望着门外,茫茫夜色中风雪在飘舞,他感觉自己浑身无力。

金燕儿裹了一身的雪花,说:“我们走吧。”

“能去哪里啊,家里不同意,亲戚家不能去,我们去哪里啊?”孟凡眼神茫然,悠长的叹息无比的沉重和压抑。

“去讨饭也要走的,走到哪里也不会饿死人,”金燕儿目光坚毅,她望着外面雪花飘飞的夜,接着说,“我们身心都在一起了,不走又有什么办法?再过两天便走不成了。”

孟凡迟疑了片刻,不再颓废,言语顿时坚定了:“我们走,走到哪里说哪里,只要我们在一起,死都不怕。”

两人最远去过镇上,对于遥远的世界心存茫然,迈出这一步便是走上了一条茫茫不清的路途,未来的一切不得而知,心里自然恐惧不安,此刻是爱情的力量和期许让两人敢于面对那茫然未知的世界。默默地走出老屋,一脚便踏进了黑暗,两人忐忑不安的四下观望,雪花飞舞的大街上空荡荡的,安静的可怕,金燕儿依偎着孟凡径直走出村子,走进了空旷的雪地原野,两人相依偎的身影在银白的世界、在雪花纷飞里落寞执着前行。

去往镇上的小路绵延曲折,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夜色淹没了这个世界,淹没了前行的道路,地上的积雪埋没了棉鞋,冰冷的世界让两个人紧紧相拥,四周是茫茫的黑夜,茫茫的风雪,两人感觉到这个世界如此寒冷,爱情是这般孤单,现实如此恐慌不安,未来的茫然增添了内心的不祥预感,走过颜世龙家果园两人不敢避雪寒,担忧秦孟两家的人追来,仍然急促前行。到了山脚下,身后传来凄凉的呼喊,风雪中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追来。

“燕儿,你不能走啊,孟凡你不能这样啊,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朦胧的人影在十几米处跌倒雪地上,随后爬起来,又跌跌撞撞着跑来,呼喊一直未停止。

金凤来满身积雪和污泥站在面前了,金燕儿神色黯然:“大,你回家吧,我和孟凡决定走哩!”

金凤来说:“燕儿啊,你不能这样啊,你也不小了,你也为咱家想想,孟凡有对象就要嫁娶了,你这样让咱家人怎么活啊。”

孟凡说:“我和燕儿已经好上了,我不会和别人结婚,我们一定走哩,您就不用管哩。”

金凤来说:“你们俩孩子能去哪里啊,出去一抹黑,你倒是不怕,可我们家怎么过啊,还能在村里待下去吗,秦家还不剥了我家人的皮啊。”

金燕儿顿时感到寒冷刺骨,发抖的身子靠紧了孟凡的胸膛。金凤来又说:“燕儿啊,你要听爹的一句话,千万不能和孟凡走啊,那怕你和哪个走,爹也不会管你,你要为咱家人着想啊。”

金燕儿无奈,可依然坚决:“大,是我不好,别的事我听您的,这是我一辈子的事,我们一定要走。”

金凤来便哀求孟凡:“孟凡啊,燕儿不懂事,你千万不能也这样啊,你们这样走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孟凡揽紧了金燕儿说:“我们已经顾不上了,谁也别恨我们,我和金燕儿也是没有办法,您回家去吧,说啥俺俩还是要走。”

雪花密集飘落下,黑暗中落在脸上是一阵透骨的冰凉。金凤来回头看一眼村头恍恍惚惚晃动的人影,扑通跪在两人面前的雪地上:“燕儿孟凡,我磕头求你们,不能走啊,你们怎么样我都不管,孟凡你不走就是救了我们一家人啊,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我给你磕头。”

金燕儿惊慌了,弯身去拉拽:“大,你这是干嘛啊,您这不是逼我们吗。”

金凤来跪着不起:“你们如果走,我就跪死在这里。”

金燕儿沉默了,立在风雪里感觉像是刀剑剜心的疼痛。孟凡欲哭无泪,他想在这黑暗的的原野中大声喊叫,喉咙里又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如此弱小,这般无力,竟然无法和心爱之人在一起,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沉默了。

孟凡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声音有些颤抖:“您起来吧,我们不走了。”

“不走?”金燕儿顿时愣呆了,夜色中双手不知觉按在小腹上,说:“可我们都……”

孟凡充满了无奈:“这样也难走哩。”

金燕儿眼前一片黑暗,感觉全身的温度在降低,力量一丝丝抽走,迷茫中看到黑雪在眼前纷纷飞,在这个世界张牙舞爪,脚下唯有的一片洁白也逐渐迷离恍惚起来。

金燕儿记不清怎样随爹回家的,在点亮的电灯下,爹的模样是如此狰狞可怕,满脸皱纹里堆积了羞辱气恼,他挥舞了布满茧子的手掌掴在金燕儿的脸上,说:“宠你疼你,让你上学认字最后你就是这样吗,你一走了之,想过我们吗,别给我们丢人现眼哩,你不如死了让我们省心。”

“还是个孩子,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金燕儿娘面带怜爱疼惜的神色,寻了洗脸巾给她擦除身上的积雪。

金燕儿苍白的脸上留下一片红肿,嘴角渗出血溜,她没有怨恨,更没有言语,此刻她感觉不到疼痛,神色木然又是别样的安详。金燕儿从转身回来的那一刻便心死了,她回了西间里屋,僵坐在床上木塑一般,恍惚中听到爹嚷着把门锁了,这些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精神飘荡在天际外,冥冥之中听到一个声音:你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金燕儿枯木般坐着,一分一秒在虚无中消失,她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疲倦,没有睡意也没有饥渴,外面雪停了天亮了,心神依然还待在先前的黑暗里。金牛几次端了饭进来,她没望一眼,金牛疼怜着又端了出去,当娘的心疼在外面唉叹不止。

“不吃不喝怎么能行。”

“不吃饿死算了省了操心。”爹气恼未消。

金燕儿此时已经感觉不到需要这些食物,也感觉不到时间的长短快慢,这个世界还有生命对于她已经毫无意义了。

又是一天。孟凡娶亲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凌晨,欢天喜地的唢呐声在街上响起,金燕儿木然的身躯一抖,从冥冥之中惊醒,精神顿时变得焦躁狂乱,她去推屋门,门锁叮当响,喊金牛也不见有人应声,绝望之下眼神变得呆滞,一边徘徊一边自言自语。

“你结婚了,我怎么办?”

“老天爷,我现在怎么办?”

老天爷沉默无言,世间更没有人回答她,倒是从虚无的空际隐隐约约飘来一个声音,“去死吧”“你去死吧”,金燕儿呆滞散乱的目光各处瞅看,最后看到屋角残留的敌敌畏,“喝下便一了百了了,解脱了不再痛苦。”那个虚无飘渺的声音再次响起。街上送亲的唢呐声近了,她迟疑了片刻,摸起药瓶拂去上面的灰尘。

金燕儿起了绝世的念头,随之安静了,没有了熬煎没有了焦躁不安,她把药倒在茶碗里,眼泪不知觉还是流出来,最后看一眼面前的农药,看一眼紧锁的屋门,看一眼窗棂外面的蓝天,回想一遍爹娘和亲近的人,还有花妮大菊一些同伴,愣怔了半天这才把桌上的药碗端起,泪水滴落在药碗里立马升起泡沫。

窗外树上一只鸟在鸣叫,远处传来礼炮的震响。金燕儿长叹一声,短暂的生命,美丽的青春,可怜的爱情,还有……都将随着面前的毒药戛然而止了。

喝下农药的那一刻,药毒开始侵蚀五张六腑,在小腹里刀刮针刺,金燕儿娇柔的面容在扭曲,她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护住腹部,在这个世界的最后逗留之际,混沌的意识里升起一丝不舍和留恋,还有……她咬破了手指,在陈旧的墙上涂写了一个“恨”字,随之意识消失,听不到了那欢乐的吹奏,礼炮的轰鸣,这个让她悔恨的世界在她眼前消失了,她倒下了,倒在那陈旧古老的床上,陈旧古老的屋里。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欢乐的世界。

秦家送亲的队伍排了一字长龙,十大件嫁妆铮亮耀眼从秦家院里一直摆到街上,从远处就能望见醒目的花轿,送亲的队伍伴随欢快的唢呐声,抬起嫁妆踏过残存的积雪,浩浩荡荡走上大街。

街上人逐渐多起来,许多妇女扣着衣扣跑出来,站在街两旁观看,有人瞧着啧啧称赞:“陪送十大件,秦家摆面哩。”

“有钱长脸呗,听说架电剩菜剩饭喂了两头大肥猪哩。”一人小声说。

“听说人家孟凡不愿意哩,巴结呗。”

众人说三道四,金燕儿娘心里忐忑不安,站在人群里缩身低头,生怕别人言语牵扯出自家。

秦家有意显摆,村子原本不大,时间又充足,打头背床席的刘二受了秦家的交代,慢悠悠走着和围观的人们闹笑,瞧见大树石碾盘墙角便跑过去粘青龙帖,送亲的队伍走的很慢,抬嫁妆的男人们便不真不假的喝嚷不止,围观的妇女们却呵呵笑。

“刘二,路近你走慢些,少你酒喝哩。”

“我再慢该退回去了。”

刘二笑着给路两边的男老爷们发烟,一个大屁股的青年妇女躲到刘二的身后,偷偷把捆席子的背绳解了,床席子敞开滑落在地上,刘二不恼还笑,随后蹲下捆绑席子,后面抬嫁妆的男人们便停下来,一个劲嚷着累,围观的人便哈哈大笑。

“刘二你连席子都背不好,”

欢声笑语的队伍穿过大街小巷,走过金燕儿家门口,从老槐树下直奔孟凡家。

孟凡家此时扑面喜气遮挡不住从院里溢出来,红双喜字贴满了院子的显眼处,进进出出的人们脸上都挂了笑容,迎亲的人们早已在门口恭候,门口有人高举了鞭炮,等待花轿落地。

孟凡穿了新衣呆坐在里间屋的床上,望着众人抬嫁妆进来安放,心里苦笑,恨自己窝囊无能,昨晚他偷着去了金燕儿家门口,徘徊到深夜还是回来了,最终穿上了新衣。一时有人来,拉了他去外面的香案桌前。

秦香头上盖了一块红布,站在堂屋桌子前等候,孟凡没正眼观看她,目光呆滞望着正面墙上挂着的毛主席画像,画像上那一双慈祥的眼睛此时像在责怪他,在欢乐的唢呐声中,在五声轰鸣的礼炮声里,孟凡仿佛听到一个声音“你会后悔的”,同时恍恍惚惚看到了金燕儿那美丽精致的脸,她冲他冷笑,眼神忧郁而愤恨。

拜堂了,孟凡没有听到主事人的喊声,有人按了他的头来叩拜,随后他被人拉入了洞房,木然把秦香头上的红盖头挑下,他看到了一团红色,却看不清她的脸。

别人闹着笑着,孟凡痛苦中却在想,燕儿,你恨我吧,我不算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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