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是从后脑勺那块秃疤开始的。
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慢慢的,像有人在疤上压了一根手指,压着,压着,压了三秒,然后松开。松开的那一瞬间,痛才开始。
那种痛不是刺痛,是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面慢慢长出来,长成一颗乒乓球,把皮肤撑薄,撑得发亮,撑到随时会破。他用手指去摸,摸到的却是凉的——那块疤不长头发,头皮直接裸露在空气里,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和周围热乎乎的脑袋不是一个温度。
但感觉是烫的。
他缩回手。
后脑勺的胀痛开始往前蔓延。先是到耳朵后面,那两个软软的凹坑,现在硬得像塞了石头。然后到太阳穴,突突突地跳,跳得眼球跟着一起晃。最后到眼眶后部,那种痛最难受——不是眼珠子痛,是眼球后面,眼眶骨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顶得眼球要掉出来。
他闭上眼。
闭眼也没用。眼皮后面不是黑的,是红的。那种红他太熟悉了——屏幕上那行“EMOTIONAL CONNECTION FAILED”的红色,像烙铁一样烙在视网膜上,闭着眼也能看见。那红色在眼皮后面晃,一下,一下,和太阳穴的跳动同步。
咚。红一下。
咚。又红一下。
咚。再红一下。
他睁开眼。屏幕还在那,那行字还在那,红色的,大写,加粗,末尾带一个感叹号。它已经在那闪了三个小时了。不对,是七十三次了。不对,是三个月了。不对,是一百七十三次,是三百七十三次,是一年了,是三年了!从第一次运行这个该死的东西开始,它就在那,一直在那,像一滩擦不掉的血。贝勇敢眼睛里的血丝和那滩血对视着,像游戏里的魔鬼要变身。
EMOTIONAL CONNECTION FAILED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开始删代码。
光标移到最后三百行,选中,Delete。屏幕上那片绿色的瀑布少了一截,光标跳到新的一行,一闪一闪的,等他从头再写。
删的时候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沮丧,没有想砸东西的冲动。就是删。就像吃饭的时候夹菜,夹起来,吃掉,没什么好想的。三百行代码,他写了三个小时。删掉,三秒。
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个关节都突出来,皮包着骨头,骨头包着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敲的时候指关节发白,松开又变红,再敲又发白。反复了多少七十三次了,他不知道。他知道这双手还是这双手,没变过。
耳朵里的嗡鸣开始变调。
一开始是低沉的“嗡——”,像变压器在远处工作。后来慢慢升高,变成“嗡——”高一点的音,再升高,再升高,最后变成金属丝在脑子里搅的那种尖细的“嘶——”。那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在耳膜后面,在后脑勺那个疤的下面,在每一条神经的末端。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耳鸣没停,反而更响了。
他伸手去摸桌角那杯咖啡。
凉的。早就凉了。上面漂着一层膜,不知道是奶精结的还是灰尘落的。他喝了一口,酸苦酸苦的,从舌尖一路苦到胃里。胃抽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空了很久之后的收缩,胃壁贴着胃壁,磨得发酸。
他把杯子放下。手碰到旁边那个矿泉水瓶。瓶子空了,塑料内壁皱成一团,被他捏扁了又吹起来,吹起来又捏扁,反复很多次,瓶身上全是折痕。
他拿起瓶子,倒过来,在桌面上磕了磕。
瓶底有什么东西掉出来。
一张照片。卷着的,边缘被瓶口卡得翘起来,现在掉在桌上,慢慢展开,展开到一半就不动了,中间有道折痕,折痕正好压住那个人的脸。
豆豆。
他盯着那张脸。三岁的脸,圆嘟嘟…五岁的脸,笑嘻嘻…八岁的脸,没了表情。他甚至都忘记了这是豆豆几岁的照片。孩子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那颗牙是去年、前年,不记得了…但记得是摔跤磕掉的,磕掉的时候他不在家,妻子打电话来说“你儿子摔了”,他说“摔了就摔了,小孩子哪有不摔的”,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写代码。
照片里豆豆又在笑,笑得没心没肺。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在他头发上,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圈金边在网吧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他记得。他记得那个下午,阳光,草地,滑梯,儿子的笑声。那是他最后一次和他们一起出门。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蓝色的圆珠笔,妻子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是写什么重要的文件:
“豆豆说想爸爸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五秒。十秒。
脑子里想的不是儿子,是“这句话的语义可以用NLP算法解析,情感值大概在0.8左右”。然后他被自己恶心到了。那种恶心不是胃里的恶心,是心里的恶心——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就堵在那,撑得他喘不过气。
他把照片扣在桌上。扣得很用力,“啪”的一声,旁边机位的人扭头看他。他没理。
烟灰缸就在照片旁边。堆满了,全是烟头,有他抽的,有上一个人抽的,有上上一个人抽的。最底下的那些已经泡过水——不知道谁把水倒在烟灰缸里,烟头泡烂了,黄褐色的水流出来,流到桌上,干了,留下一条黄褐色的印子。新烟头压在上面,还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往上飘,飘到屏幕前,散了。
他抽的还是最便宜的那种。五块五一包,买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说“这年头还有人抽这个”。他不在乎。烟都是一样的,烧起来都一样,呛进肺里都一样,咳出来都是黑的。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饿。他昨天到现在吃了什么?一桶泡面?两桶?还是三桶?记不清了。桶还在脚边,摞着,最上面那桶的汤已经干了,剩一层白花花的油凝固在桶底。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深深地吸进去,让烟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烟飘到屏幕前,飘到那行红色的“FAILED”上,把那行字罩得模模糊糊的。他看着烟散开,那行字重新变清晰,一下,一下,还在闪。
偏头痛又厉害了一点。
这次是右边太阳穴,突突突地跳,跳得右边视野都跟着晃。他闭上右眼,用左眼看屏幕,还是晃。闭上左眼,用右眼看,更晃。他干脆把两只眼都闭上,靠在椅背上,让痛一点一点地啃他。
痛是有形状的。他知道。痛是锯齿形的,一圈一圈往深里钻。痛是有颜色的,不是红,是那种发黑的红,像凝固的血。痛是有声音的,和耳鸣一样,尖细尖细的,在脑子里来回窜。
他突然意识很清醒,像被水激了一下,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债主堵在门口,三个,都比他高,都比他壮。他缩在墙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其中一个走过来,推了他一下,他往后倒,后脑勺撞在桌角上。那一下不是痛,是“嗡”的一声,像有口钟在脑子里被敲响了。然后才是痛,那种钝钝的、闷闷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痛。
他用手摸后脑勺,摸到一手的血。血是热的,黏的,顺着指缝往下流。他举着手看那血,想的是“这血的颜色饱和度好高,可以作为屏幕显示效果的参考”。
那天晚上他没去医院。自己拿酒精擦了擦,用创可贴贴了。第二天头发掉了一小块,从此就没长出来过。那块疤现在摸上去滑滑的,凉凉的,没有毛孔,没有毛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层薄薄的皮盖在骨头上。
妻子是那天之后走的。
不是因为他被打了,是因为他被打的时候,想的不是她,不是儿子,是屏幕的颜色饱和度。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被推搡,看着他撞在桌角,看着他流着血还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收拾东西,拉着行李箱出来。豆豆跟在后面,哭着喊“爸爸”。
他头也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他怕一回头,就再也写不出那行代码了。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找不回那个“自己”了。他更怕一回头,会哭。而一个会哭的男人,不可能造出“心桥”。
行李箱的轮子滚过门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儿子的哭声越来越远。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屏幕上的代码。
他睁开眼睛。
那行红色的“FAILED”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但不是他的——他没有心跳。他的心早就不跳了,变成一块石头,沉在胸腔里,压着胃,压着肺,压着每一根肋骨。
他伸手去拿止痛药。
药瓶在电脑包侧袋里,他每天随身带着。拧开,倒,倒不出来。再倒,还是没有。他把药瓶举起来对着屏幕光看,里面空了。最后一颗,昨晚吃了。昨晚吃了也没用,今天还在痛,明天还会痛,后天还会痛,一直痛到——
他不敢往下想。
他把药瓶扔进垃圾桶。塑料瓶砸在桶底,咕咚一声,旁边机位的人又扭头看他。这次他扭头瞪回去,那人把头转过去,继续打游戏,屏幕上是爆炸和鲜血。
他又闭上眼。
这一闭就是五分钟。
五分钟里他什么都没想。没有代码,没有FAILED,没有债主,没有妻子,没有豆豆。就是发呆,让偏头痛一点一点地啃他。啃太阳穴,啃眼眶,啃后脑勺那块疤,啃每一根神经。啃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接着啃。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脸压在桌上,压得发麻。桌上那滩不知道谁洒的咖啡已经干了,干成一片褐色的印子,他脸上也印着一片,凉凉的,硬硬的。他抬起头,脖子咔嚓响了一声,颈椎像生锈的钢筋,转不动。
睁开眼。屏幕还亮着,代码还在,那行红色的“FAILED”还在。它从来不睡。它也不让他睡。
他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3:33。
3:33。三个三。三个三加起来是九。九是极数,也是“久”。失败得够久了。
他盯着那三个三,盯了三十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网吧的窗户开在后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墙上全是空调外机,嗡嗡嗡地转,和脑子里的耳鸣一个调。再往上是一线天,黑漆漆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小时前,有个浑身湿透的外卖员走进来,坐在他旁边的机位。那人把脸埋进臂弯里,一直埋到现在,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那人睡着没有,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来网吧,不知道那人湿透的衣服会不会感冒。
他只知道,刚才他看过去的时候,那人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0.3秒。
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没有东西的空,是东西太多了、塞满了、塞到麻木的那种空。那种空他太熟悉了——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
现在那人又把脸埋下去了。埋得很深,很深,深到只剩一个后脑勺。后脑勺上有头发,湿的,贴在头皮上。他不知道那人经历过什么,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把脸埋起来,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也在数失败。
他只知道,那双眼睛里的空,和他眼睛里的空,是一个颜色。
他转过头,看向屏幕。
光标还在闪。一行代码都没写。三个小时了,一行都没有。
他抬起手,手指放在键盘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四根手指,四个关节,都突出来,皮包着骨头。他敲下去。
第一个字母。第二个字母。第三个。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如果那天我回头——”
他停住。
光标在那行字后面闪,一闪一闪的,等他继续。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偏头痛又厉害了一点,久到耳鸣又高了一个调,久到窗外那线天开始发白。
然后他按下Delete。
那行字被删掉,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消失完的时候,光标回到新的一行,一闪一闪的,和偏头痛同步,和那行红色的“FAILED”同步,和他已经停跳的心跳同步。
他把头低下去,抵在屏幕上。屏幕是热的,烫着额头,烫着眉骨,烫着那块要炸开的疤。他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那行红色的字还在闪:
FAILED
FAILED
FAILED
闪了三遍。三十遍。三百遍。三千遍。三万遍。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迷迷糊糊中,有什么东西让他抬起头。是感觉,不是声音——有人在看他。
他睁开眼,转头。
旁边那个外卖员正从臂弯里抬起头,看着他。0.3秒。那双眼睛还是空的,还是塞满了东西的空。但这次空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想问但没问出口的东西,一点想认但没敢认的东西,一点想说但说不出的东西。
他也看着那人。0.3秒。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是”,比如“别把自己埋太深”,比如“我懂”。但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都多余。说什么都是代码,都是FAILED。
他张了张嘴。嘴唇是干的,裂的,一扯就疼。
偏头痛在这时候又厉害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把头低下去,抵回屏幕上。屏幕还是热的,烫着额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昏过去,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旁边那个人已经把脸埋回去了,埋得很深,很深,深到只剩一个后脑勺。
窗外,天亮了。
那线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什么都没有变。还是那线天,还是那堵墙,还是那些嗡嗡嗡的空调外机。只不过光线亮了一点,亮得能看见墙上爬的藤蔓,干枯的,死的,缠在空调管子上,缠得很紧,紧得像勒进肉里。
他转回头,盯着屏幕。
光标还在闪。代码框里什么都没有。那行红色的“FAILED”还在闪,一下,一下,一下。和偏头痛的脉搏同步,和太阳穴的跳动同步,和他胸腔里那颗石头的重量同步。
他抬起手,手指放在键盘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开始写。
第三百行。第六百行。第九百行。两千行。三千行。
写到第两千三百行的时候,手停了。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逻辑错了,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刚才那0.3秒的对视。那双眼睛里的空,和他眼睛里的空,是一个颜色。那种空,写不进代码里。那种空,解不成算法。那种空,没有参数,没有变量,没有函数,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久到偏头痛不那么疼了,久到耳鸣不那么响了,久到窗外那线天彻底亮了。
然后他拿起那瓶止痛药——空的——又放下。
拿起那张照片——扣着的——翻过来,看了一眼。
豆豆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那颗缺了的门牙,还没长出来。
他把照片放回电脑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碰到一样东西。是儿子的另一个东西——一支蜡笔,红色的,是豆豆八岁生日那天画画用的。
他清醒了,儿子不是三岁,不是五岁,八岁了。画,画的是他,豆豆说“这是爸爸”。画得不像,眼睛一个大一个小,鼻子是歪的,嘴巴是一条直线。直线代表他没笑过。
他把蜡笔攥在手心。红色的蜡笔,攥热了,在掌心留下一点红印。
儿子八岁,度多了多少个日夜,他不知道。
儿子八岁,度过了多少年……他不知道。
儿子八岁,过了多少个生日,他不知道。
儿子八岁,喊了多少声爸爸,他不知道。
儿子八岁,喜欢什么,爱吃什么,开了多少次家长会,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自己很爱儿子,很爱妻子。但他,把电脑当成了妻子,把程序当成了儿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他只知道,他想帮助更多人了解心里的那座桥。
他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乌托邦里的乌托邦。他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他难受,他困惑,但他不想放弃。他知道这条路正确。他知道所有人会理解他。
想着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不想了。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写代码。
光标一闪一闪的。窗外天越来越亮。旁边那个人还埋着脸。屏幕上那行红色的“FAILED”还在闪,一下,一下,一下。
他敲下去。
第三百行。第六百行。第九百行。三千行。六千行。九千行。
写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行的时候,天彻底亮了。到底是天亮了,还是天又亮了,天又亮了。他不知道。但,天确实是彻底亮了。
光照着他。他停下手。
窗外有鸟在叫。不是山里的鸟,是城里的鸟,那种在空调外机上做窝的麻雀,叫声又细又尖,像耳鸣的变奏。他听着那叫声,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的笑。是那种笑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眼皮后面那行红色的字还在闪。但他不管了。他太累了。
旁边那个人动了一下。他听见椅子吱呀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没睁眼。
但他知道,那个人走了。那个和他对视0.3秒的人,那个眼里空得和他一样的人,那个浑身湿透、把脸埋进臂弯里的人,走了。
走了也好。走了就不用看了。走了就不用想了。走了就可以继续写代码了。
他睁开眼,盯着屏幕。
光标一闪一闪的。
那行红色的“FAILED”也在闪。
他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屏幕关了。
黑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偏头痛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只有耳鸣还在,尖细尖细地响。
只有那块后脑勺的疤还在,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永远长不出头发的荒地。
他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埋得很深,很深。
深到什么都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