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先听见的不是声音,是震动。
方向盘在抖。不是路面不平的那种抖,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里翻身,翻得整个车都在晃。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往外看。
雨还在下。已不是下,是倒。天漏了,水从天上倒下来,倒在山里,倒在路上,倒在挡风玻璃上,倒得什么都看不见。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干净。玻璃上糊着厚厚一层水,一层接一层的水,水的下面是他越来越紧的手。
那震动越来越近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
脚踩在地上的瞬间,他听见了。
轰——
那声音不是从前面来的,也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像一万辆火车同时从地底下开过,开得地皮都在颤。他站在那,听着那声音,看着远处的山。
山在动。山上的东西都在动。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土,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正从山上往下滑。滑的时候不响,是闷的,闷得像有人在深山里捶鼓。捶一下,滑一点。捶十下,滑一片。捶一百下——
整座山都滑下来了。
他看见那条灰色的巨龙从山谷里冲出来。
不是水,是泥。黄色包褐色,褐色缠黑色,黑色掺混色,什么颜色都有。泥里裹着石头,裹着树,裹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尸体,裹着铁皮,裹着门板,裹着一切它能卷走的东西。它从山谷里冲出来,一头撞在公路上,把公路撕开一道口子,然后顺着那道口子往下游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泥龙从他面前五十米的地方冲过去。
五十米。他数过。
泥龙冲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风把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风里全是腥味,土腥味,还有一股烧焦的味——不知道是哪家的房子被冲了,灶里的火还没灭。
他转身,跑回车上,发动。
必须往高处走。
他掉头,往山上那条路开。
开了不到两分钟,路就没了。不是被冲断的,是被堵住的——前面山体滑坡,一整面坡滑下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石头,土,树,堆成一座山,过不去。
他停下车,往后退。
退到刚才那个岔路口,他看见一辆中巴车停在路边。车上的人正在往下跳,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八个…有一个女孩跳下来的时候,背包甩了一下,差点把她带倒。她站稳之后,指着山腰喊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看见她指的方向——半山腰,有一座破庙。
他熄火,抓起车上的应急包,跳下车,往那个方向跑。
跑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张阿婆,不知道出院没有。
18:21 王正念
他的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从货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左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泥浆溅起来,糊了一脸,糊了一嘴。他呸了两口,吐出来的全是黑的。
站起来。腿在抖。不是冷,是痛——那条旧伤又犯了,去年送外卖摔的那次,膝盖骨差点碎了。后来好了,但一到雨天就痛。今天不是下雨天,今天是天漏了,痛得他直不起腰。
他扶着车门,看着前面。
司空见惯已经往山上跑了。他看见那个人的背影,宽宽的,厚厚的,跑起来像一头牛。他喊了一声,那人没听见。他又喊,还是没听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货车。车厢里装的是药,是送往李家坳卫生所的药。现在路断了,车开不过去了。那些药,那些等着药的人——
他咬咬牙,追上去。
跑的时候左腿不能弯,一弯就痛得像要断。他就直着那条腿跑,一跳一跳的,像瘸了十年的老瘸子。泥浆灌进鞋里,灌得脚趾头冰凉。每跑一步,鞋里就咕叽一声,像踩着什么活物的内脏。
他跑着跑着,忽然想停。
不是想停,是跑不动了。腿不是他的了。肺也不是他的了。肺里全是水汽,吸进去,吐出来,吸进去,吐出来,像在吞一团湿棉花。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
喘的时候,他看见脚边有什么东西。
是一只鞋。孩子的鞋,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鞋带散了,一只鞋带漂在水里,另一只不知道哪去了。鞋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只鞋,盯了三秒。
三秒里他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直起腰,继续跑。
跑的时候,他想起薇薇。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哭。如果他死了,她会不会哭?会不会像电视里那样,扑在棺材上哭得死去活来?还是只会叹一口气,说“也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没死。
18:24 肖可爱
她第一个看见那座庙。
从中巴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她就在找高处。这是地质学的本能——洪水来了,往高处走。她扫了一眼周围的山势,目光落在那半山腰上。
那里有一座庙。
又破又旧,屋顶塌了一角,但墙还在。墙是石头垒的,看起来能撑一阵。
她指着那里,对中巴车上下来的那些人喊:“那边!往那边跑!”
然后她第一个冲出去。
跑的时候,背包在背上甩。一下,一下,一下,每甩一下就砸在腰上,砸得生疼。包里是那张地图,那张有父亲字迹的地图。她摸了摸背包,摸到那层帆布下面的硬边,还在。
她继续跑。
跑着跑着,她忽然想停。
不是想停下来,是想把背包扔了。太重了,背着跑不动。扔了就能跑快一点,快一点就能活,活下来什么都能再找。
但她没扔。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扔。也许是因为那十个字?“可爱,爸在楼兰。爸没白来。”也许是因为父亲在梦里喊她的那一声。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舍不得。
她继续跑。
跑的时候,她想起父亲。
爸,我来找你了。
不是找到你了,是来找你了。
你等着。
18:27 贝勇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辆中巴车上下来的。
只记得车门一开,人往外涌,他被挤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站稳之后,他第一反应是摸电脑包。
还在。
电脑包背在身上,沉沉的,像一块石头。但他没扔,就那么背着,跟着人群往山上跑。
跑的时候,电脑包一下一下地拍着后背,拍得脊梁骨发麻。他想起包里那张儿子的照片,那张八岁时笑着的照片,那张背面写着“豆豆说想爸爸了”的照片。
他想起昨天那个没接的电话。
李娟打的。他按了拒接。现在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接到她的电话。
跑着跑着,他忽然想停。
不是想停下,是也想把电脑包扔了。太重了,背着跑不动。扔了就能跑快一点,快一点就能活。活着,什么都能重来。代码可以重写,系统可以重建,就连那张照片也可以让李娟再发一张。
但他没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扔。也许是因为那行红色的“FAILED”已经刻进眼睛里,闭着眼也能看见。也许是因为他还没看见那行字变成绿色。也许是因为他还没给儿子说一声对不起。也许的也许这些东西在电脑包里。这个一直跟着他的电脑包,除了它,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继续跑。
跑的时候,他又想起儿子。
豆豆,爸…爸对不起你。
不是“以后补偿你”,是“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18:31 童文理
他背着母亲跑。
母亲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把柴。但他已经跑了二十分钟了,腿早就软了。每跑一步,膝盖就弯一下,弯下去的时候腿在抖,抖得快要跪下去。
他咬着牙,不跪。
洪水的声音在后面追。轰——轰——轰——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看,只知道跑,一直跑,往高处跑。
母亲在他背上咳。咳一声,他的背就震一下。咳十声,他的背就震十下。咳着咳着,母亲不咳了,趴在他耳边说:“文理,放下妈吧,妈不能拖累你。”
他没说话。
他不能说话。一说话,那口气就散了。一散,就再也跑不动了。
他继续跑。
跑着跑着,他忽然想停。想放下。放下就能跑快一点,快一点就能活。活下来,以后还能给妈烧纸,还能给妈立碑,还能在清明的时候给她磕头。
但他没放。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放。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发烧,母亲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也许是因为母亲每次吃饭都把好的留给他。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是她儿子。
他继续跑。
跑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妈,下辈子还当你儿子。
不是下辈子补偿你,是下辈子还当你儿子。
就这么简单。
18:35 百里通识
他从村里跑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
没有公文包,没有计划书,没有那第八份被揉皱又展平的纸。只有一个东西——胸口那张画。
画还在。
跑的时候,他一只手按着胸口,按着那张画。画被汗浸湿了,被雨淋湿了,被体温捂热了,贴在肉上,黏的像长在上面一样。
他跑不快。老了,腿不行了。每跑一步,膝盖就嘎嘣响一声。跑十步,响十声。跑一百步,响一百声。他不知道那些响声是膝盖在响,还是骨头在响,还是阎王爷点名的响。
身后,洪水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听见了木头折断的声音,石头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的喊声——很远,很闷,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他没回头。不敢回头。一回头就慢了。一慢就被追上了。
跑着跑着,他忽然想停。想躺下。太累了。这把老骨头,扔这也值了。活了五十年了,够了。没儿没女,老婆早走了,没牵挂。躺下,闭上眼,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用想,多好。
但他没躺。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躺。也许是因为胸口那张画还在,画上那面红旗还在,那些小人还在笑。也许是因为孩子们都还在村里。也许是因为那座还没建起来的学校,还在等他回去画最后一笔。
他继续跑。
跑的时候,他想着那幅画。
画还在。学校还在。
只要画还在,学校就在。
18:47
轰——
那声音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脚底下来的。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整块地都在抖。抖得人站不稳,抖得树往一边倒,抖得山上的石头往下滚。
泥龙冲出来了。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从不同的山谷里冲出来,汇在一起,汇成一条与天地比肩的巨龙。那条龙闪着黄褐黑的“斑斓”,什么颜色都有。龙的眼睛是石头,龙的鳞片是泥浆,龙的牙齿是断树。它张开嘴,一口吞掉公路,一口吞掉汽车,一口吞掉路边那间来不及跑的房子。
房子塌了。轰隆一声,塌成一堆瓦砾。瓦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只手,从瓦砾里伸出来,抓了一下,又缩回去。
没人看见。
所有人都往山上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司空见惯。他已经跑到庙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又跑回来。他抓住一个摔倒的人,一把拽起来,往庙那边推。那人满脸是泥,看不清是谁,只知道是个人。
第二个到的是肖可爱。她冲进庙里,靠墙喘气。喘了三秒,又跑出去,帮司空见惯拽人。
第三个是王正念。他一瘸一拐地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左腿,脸都白了。但他没喊疼,就那么抱着,看着庙外。
第四个是贝勇敢。他跑进来的时候,电脑包甩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他靠在墙上,把电脑包抱在怀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五个是童文理。他背着母亲跑进来的时候,腿已经瘫了。他把母亲放下,自己跪在地上,跪了三秒,五秒,十秒,二十秒,爬不起来…
第六个是百里通识。他跑进来的时候,一只手还按着胸口。他走到墙角,坐下,闭上眼,喘。
还有两个村民。一个腿伤了,被司空见惯和肖可爱一起架进来。一个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九个人。
破庙里只剩九个人。其他人呢,跑哪里了,不知道,没看到。
外面,泥龙还在咆哮。轰——轰——轰——每响一声,庙就在抖。屋顶的瓦往下掉,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墙上的灰往下落,落得每个人头上都是白发。
没人说话。
就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贝勇敢从怀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还剩3%的电。
他看着那行红色的字——
EMOTIONAL CONNECTION FAILED
它还在那。闪了七十三次之后,还在那。七十三次失败之后,还在那。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王正念扭头看他,久到童文理也抬起头,久到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些人。
“也许……”他说。声音哑,像砂纸上磨出来,“也许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没人听懂。
但他已经点开了那个程序。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行红色的字印在他眼睛里。
那行字还在闪。
FAILED
FAILED
FAILED
但他的手没停。
他按下了启动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