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2日 早晨 7:13 王正念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眯着眼看。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暴雨红色预警:预计22日夜间至23日白天,我省中西部将有特大暴雨,局地伴有山洪、滑坡等地质灾害,请市民注意防范。
他盯着“红色预警”四个字看了三秒。
三秒里他什么都没想。困。昨晚跑到凌晨两点,腿到现在还是酸的。他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翻了个身,继续睡。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理。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平台发的:紧急通知:受暴雨影响,部分区域配送可能延迟,请骑手注意安全。
他看了,划掉,起来洗漱。
充电器插头插不进插座。他试了三回,都是歪的。插座太老了,里面的铜片松了,插头一插就弹出来。他用手按着,按了五分钟,终于充上了。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电量1%。
他看着那1%,忽然想起今天还没给薇薇打电话……
昨天打了三个,都没接。发了五条短信,都没回。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气,还是出了什么事,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薇”。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十秒。
没按下去。
他不知道现在这个“薇”还能不能是之前那个“薇”。
可他不甘,可他期待…
不甘什么?不甘他再骗自己一回。期待什么?期待他再信她一回。
他被自己的这种想法整笑了,轻轻的,冷冷的笑。他把手机放下,穿上外套,出门。
雨还在下。
8月22日 早晨 7:13 童文理
他听见的第一声,不是雷,是风。
那风从山梁那边翻过来,翻过三层梯田,翻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翻过他家土坯房的屋顶,最后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不是哭,是嚎——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大狗,用爪子扒着门,一声一声地嚎。
他醒了。
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窗外的天是灰的,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他躺在床上,听着那风声,听着听着,忽然听见另一种声音。
从远处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深山里敲鼓。咚——咚——咚——不是打雷,雷是脆的,这个是闷的,是地底下传来的。
他爬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后山那边什么都看不见,全是雾。雾又灰又浓又稠,像一锅煮开的米汤,把整个山都煮在里面。
他又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还在。咚——咚——咚——越来越近。
他想,可能是打雷吧。山里经常打雷,没什么。
他转过身,去看母亲。
母亲在里屋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他走进去,母亲靠在床头,脸憋得通红。
“妈,要不要去卫生所?”
母亲摆手:“没事,老毛病。你去吧,不是说今天要去镇上?”
他张了张嘴。
他想告诉母亲,今天不去镇上了,这天气不对。但看着母亲咳得喘不过气的样子,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去镇上,买药,这是正事。不去,药从哪来?
“下午去。”他说。
母亲点点头,又咳起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窗外那锅煮开的米汤,听着远处那闷闷的咚——咚——咚——,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不知道慌什么。
他只知道,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雨还在下。
8月22日 上午 9:45 贝勇敢
屏幕上的代码停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弹窗。一个红色的弹窗从右下角跳出来,盖住了他正在写的第三百二十七行。弹窗上写着:气象灾害预警:预计今日夜间至明日,本市将出现特大暴雨,局部地区降雨量可达200毫米以上,请市民减少外出,注意安全。
他盯着那个弹窗,看了三秒。
三秒里他想的是:这破系统又弹窗,烦不烦。
他点了关闭。
代码又出来了。光标在第三百二十七行后面一闪一闪的,等他继续写。他抬起手,手指放在键盘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四个关节,都突出来,皮包着骨头。
他敲下去。
敲到第三百三十行的时候,屏幕又闪了一下。不是弹窗,是另一个程序在后台运行——那个气象数据抓取的脚本,他三天前写的,用来监测全国各地的气象信息,为“心桥”系统提供环境参数。脚本显示:数据来源:中国地质大学气象站 数据更新:09:47 数据异常:气压骤降,风速骤增,符合极端天气前兆特征
他看了一眼,没管。
管什么?他又不是气象局的。他只想让那行红色的“FAILED”变成绿色。别的什么都不想。
烟灰缸在右手边,已经满了。烟头堆成小山,最底下的那些泡过水——昨晚他把水杯碰倒了,水流进烟灰缸,泡烂了那些烟头。泡烂的烟头是黄褐色的,软塌塌的,像一堆死掉的虫子。新烟头压在上面,还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往上飘,飘到屏幕前,散了。
他又点了一根。
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没接。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他按掉。
手机第三次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李娟。
是妻子。
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三秒。三秒里他什么都没想。然后他按了拒接。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一条短信跳出来:“豆豆说想你了,回个电话吧。”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按得很用力,按得烟头扁了,碎了,散成一片灰。
然后他继续写代码。
雨还在下。
8月22日 下午 3:00 肖可爱
她再次站在图书馆废墟前。
推土机已经开走了,那栋老教学楼彻底没了,只剩一堆瓦砾。瓦砾堆里有钢筋,有碎砖,有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破椅子。雨水淋在瓦砾上,把灰土淋成泥浆,泥浆顺着瓦砾往下流,流成一条一条黄的褐的沟。
她站在那,看着那片瓦砾,闻着那股味儿。
那是废墟的味儿。霉、朽、湿,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可能是死老鼠,可能是化学制剂,可能是别的什么。那味儿钻进鼻子里,呛得她直想咳嗽。
她往后退了一步。
背包在背上,沉甸甸的。里面是那张地图,那张她从图书馆”偷“出来的地图。地图的背面有父亲的字,那些字她昨晚又看了一遍,看了三遍,看了十遍。每看一遍,就有一行字刻进脑子里。刻得最深的是最后那十个:“可爱,爸在楼兰。爸没白来。”
她摸了摸背包,摸着那层帆布下面的地图轮廓。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她查了,特大暴雨,局部山洪。但她没在意。暴雨有什么的,又不是没见过。城里的暴雨就是积水,堵车,没什么。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给母亲打电话。想问“爸的东西还在吗”,想问“那条红裙子还在吗”,想问“你还记得爸长什么样吗”。
但每次拿起手机,都按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母亲说“早就扔了”?怕母亲说“你别找了”?怕母亲说“你爸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你该放下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机在手里攥了五分钟,一个电话都没打出去。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轰隆隆——很响,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
她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越来越灰。
雨还在下。
8月22日 下午 3:00 司空见惯
雨水流进嘴角的时候,他正在骑。
那个味道他太熟悉了。土腥味,混着汽车尾气,混着路边垃圾桶里漫出来的馊,混着自己嘴里的烟味。那味道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从喉咙一直苦到胃里。
他咽了一口,继续骑。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看,是平台发的通知:紧急通知:受暴雨影响,明日起部分区域配送可能暂停,请骑手注意查看后续通知。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去。
塞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东西。是那张纸条,从502报箱里找到的那张。他不知为什么没扔,一直揣在口袋里。纸条已经皱成一团,被雨水泡过,被汗浸过,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但那三个“救命”还在,那三个“求求了”还在。
他想起那个女人。
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再去敲隔壁的门。不知道那个张阿婆现在怎么样。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骂人,还会不会说“脏死了”。
他想给她发条短信,问一声。
但他没有她的号码。
他只有平台上的那个虚拟号,订单完成之后就失效了。就算没失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阿婆还好吗”?她会不会以为他是骚扰?说“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凭什么替她往心里去?
他想了想,什么都没发。
雨更大了。
他眯着眼,继续往前骑。
雨还在下。
8月22日 傍晚 6:30 百里通识
他走在回村的路上。
雨早就下了,不大,但一直没停。山路全是泥,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指深。再拔出来,鞋上就沾一层黄泥。走一步,沾一层。走十步,鞋就重了一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解放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泥是湿的,黏的,黏在鞋上,黏在裤腿上,黏在每一寸露出来的皮肤上。
胸口那张画还在。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把画从胸口拿出来看了看。画是干的,但被他捂了一天,捂得热了,捂得那层蜡有点化,摸上去黏。那面红旗还是红的,那个操场还是绿的,那些小人还在笑。他看了三秒,又把画折好,塞回胸口。
现在画又湿了。不是被雨淋湿的,是被汗浸湿的。他走了一天的路,出了一天的汗,汗把工装浸透了,把胸口那张画也浸透了。画贴在肉上,黏黏的,痒痒的,像有一只手一直按在那,按着心脏。
他抬头看天。
天快黑了。乌云压得很低,低得好像要掉下来。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气。那股湿气钻进鼻子里,像要下雨之前的那种闷。
他想,明天不能再出来了。这天气,再走山路,危险。
但今天还得走完。
他继续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陷进去,每一步都得用力拔出来。拔的时候膝盖疼,腰疼,脚底板疼。但他没停。
胸口那张画还在。
雨还在下。
8月22日 深夜 23:47 六人
王正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充电,电已经满了,但他没拔。屏幕亮着,显示的是薇薇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一杯咖啡,配文“新生活”。他看了三遍,关掉。
雨还在下。
童文理坐在床边,听着母亲咳嗽。咳一声,他数一下。数到三十七下的时候,停了。他躺下,闭着眼,听外面的风声。风还在刮,刮得窗户哐当哐当地响。他想起白天听见的那闷闷的咚——咚——咚——,现在听不见了。是停了,还是被风声盖住了?他不知道。
雨还在下。
贝勇敢趴在桌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代码停在第三百八十行。那个气象数据抓取的脚本还在后台运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数据异常:22日22:00-23日02:00时段,气压持续下降,已达历史极值。他没看见。他睡着了。
雨还在下。
肖可爱躺在那间九平米的隔断间里,睁着眼。背包放在床头,她伸手就能够到。她摸了摸那层帆布,摸着里面的地图轮廓。地图硬、凉,像一块石头。她摸着那块石头,一直摸到睡着。
雨还在下。
司空见惯回到出租屋,脱掉湿透的工装,挂在门后。门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明天还要早起”。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躺下。躺下的时候,口袋里的那张求救纸条掉出来,落在地上。他没捡。
雨还在下。
百里通识终于走回村子。狗娃家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想进去说一声“画收到了”,但犹豫了一下,没敲。他转身往自己家走。走的时候,胸口那张画还贴着心。
雨还在下。
8月23日 早晨 8:00 王正念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平台推送的加价单:急招跟车搬运工,目的地李家坳,运费加价200%,需立即出发。
他看着“加价200%”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三秒里他算了一笔账:加价200%,这一趟能顶平时三天的收入。手机摔了,要修。房租要交。这个月的钱还没凑够。
他说:“我去。”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但他没在意。
他穿上外套,出门。
雨更大了。
8月23日 上午 9:30 童文理
他站在家门口,背着那个打满补丁的帆布书包。母亲站在门里,咳着,看着他说:“早去早回。”
他说:“嗯。”
走了两步,他回头。母亲还站在那,身影被屋里的黑暗吞掉一半,只剩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只是咳。
他看着她咳,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她的背越来越驼。他想说“妈,我不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药快吃完了。不去,谁买?
他转身,走进雨里。
雨更大了。
8月23日 上午 10:15 贝勇敢
他从桌上抬起头。
脖子咔嚓一声响,颈椎像生锈的钢筋。他揉着脖子,看屏幕。那个气象数据抓取的脚本还在跑,屏幕上是一排数据。最后一行写着:08:47 气压持续下降,已达历史最低值,建议立即撤离低洼地区。
他看了一眼,关掉。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那个弹窗又跳出来了——那个红色的“EMOTIONAL CONNECTION FAILED”,还在一闪一闪的,闪了三千多遍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
三秒里他什么都没想。然后他开始收拾电脑包。充电器,笔记本,那个破手机,那张儿子的照片。他把照片塞进包里的时候,看了一眼。
豆豆还在笑。
他把照片翻过去,塞进去,拉上拉链。
雨更大了。
8月23日 下午 1:20 肖可爱
她站在公交站台上,等着去李家坳的车。
天气预报说今天暴雨,但她查了,李家坳那边的降雨量不算大,应该没事。再说,那个地质考察队的活儿,三天能挣一千五。一千五,够她再攒三个月,就能往罗布泊那边走一走了。
车来了。
她上车,坐下。窗户上全是雨水,流下来,一道一道的,把窗外的世界切成一片一片的。她看着那些切开的画面,看着那些画面里的楼,人,车,树,一个一个地往后退。
车开到县城中心的时候,她看见对面有一辆车开过去。那辆车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旧工装,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看了一眼,没在意。
车继续往前开。
雨更大了。
8月23日 下午 1:20 百里通识
他又去县城办了点事…坐在回镇上的车里。
车是老中巴,窗户关不严,雨水从窗缝里漏进来,滴在他膝盖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没躲,就那么让雨滴着。
胸口那张画又干了。不是干透,是半干,贴在肉上,扯一下都疼。但他没扯。就那么让它贴着。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有一辆车开过去,车上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多岁,背着个大背包,看着窗外。
他看了一眼,没在意。
车继续往前开。
雨更大了。
8月23日 下午 2:45 司空见惯
他开着货车,往李家坳方向走。
车厢里装的是送往李家坳村卫生所的药品和医疗设备。这批货是加急单,运费高,但没人愿意接——因为李家坳在山里,路不好走,又是这种天气。
他接了。
不仅是因为钱…更是因为那张单子上写着“紧急药品”三个字。他看见这三个字,就想起那张纸条。那个张阿婆,如果当时没人打120,是不是也急需药品?
他不想知道答案。
手机在支架上亮着,屏幕上是导航路线。离李家坳还有四十多公里。导航上说,预计用时一小时二十分。但看这雨,怕是得两小时…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全是水,一片一片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疲倦不堪的跟车员,像是几天没有睡觉。他不知道,他是王正念。他不知道,他是司空见惯。两个有故事的男人同时接了这单有故事的配货。
他回过头,眯着眼,继续开。
雨更大了。
8月23日 下午 3:33 六人
王正念看了一眼手机。15:33。
童文理看了一眼手表。15:33。
贝勇敢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15:33。
肖可爱看了一眼手机。15:33。
司空见惯看了一眼导航。15:33。
百里通识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他不知道时间,但他知道,天要黑了。
他们不知道,此刻,同一场雨正淋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
他们不知道,六个小时之后,他们会在同一座破庙里,第一次叫出彼此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那张求救纸条,那本《平凡的世界》,那张楼兰地图,那幅蜡笔画,那行红色的“FAILED”,那通没打出去的电话——这些东西,会在一座破庙里,被一道蓝色的光连起来。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自己正在走的路,越来越难走。雨越来越大,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滑。
但他们还在走。
王正念在货车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山。
童文理在回村的路上,听着远处越来越响的轰隆声。
贝勇敢走到网吧门口,背着电脑包,看着天。
肖可爱在中巴上,摸着背包里的地图。
司空见惯在货车上,握紧方向盘。
百里通识已在村口,仰着头,看着那锅煮开的米汤。
雨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