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是往上走的。
他站在电梯里,手攥着公文包的带子。包是旧的,磨破了角,里面的纸露出一角——那是他昨晚又誊了一遍的计划书,第八份。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生怕人家看不清。写完的时候天快亮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侯脸上印着纸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犁过的地。
电梯上的数字跳着。1,2,3,4,5,6,7,8,9。
他数着。数到9的时候,电梯停了。
门开。走廊里铺着地毯,深灰色的,厚得踩上去没声音。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低头看自己的鞋。鞋是解放鞋,绿色的,沾着泥点。泥是昨天的,从村里走到镇上,从镇上坐车到县城,一路的泥都沾在鞋上。他抬起脚,在走廊的地毯边上蹭了蹭。蹭下来一点干了的土,落在地毯上,白的,像一小撮灰。
他看了一眼那撮灰,想弯腰捡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前面有人来了。穿制服的,女的,笑着问他:“请问是百里先生吗?陈总在等您。”
他点点头。手又攥了攥公文包。
那女的领着他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门是木头的,深色,光可鉴人,能照见人影。他经过的时候看见自己站在那木头里——矮的,驼的,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工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毛边上一圈白。
他移开眼。
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他家的房子还大。地上铺着地毯,深灰色,厚得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往下陷。靠墙是一排书柜,玻璃门,里面摆满了各种书,一本一本的,书脊朝外,整整齐齐,像码好的砖。窗边是一张办公桌,大得能躺下几个人,桌面光洁,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盆绿植。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椅背,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根雪茄,没点。头发梳得光光的,往后背着,抹了油,亮亮的。衬衫是条纹的,蓝白色,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金链子。
他姓陈,县城里人都叫他陈总。
“老百来了。”陈总没起身,手往对面的椅子一指,“坐。”
他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皮的,软到怀疑人生,一坐就往下陷,像刚弹的棉花,像坐着空气。他往前挪了挪,坐直,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公文包的角磨破了,里面的纸又露出一点。
陈总盯着他看。那眼神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是打量,是估摸,是看一头牲口值多少钱的那种看。看了三秒,陈总把手里的雪茄往桌上一扔,笑了。
“老百啊,你这是第几回了?第六回?第七回?”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哑:
“第八回。”
“第八回。”陈总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八回了。老百,你这股劲儿,我服。真的,我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
陈总伸手,他赶紧打开公文包,把那份计划书抽出来,双手递过去。陈总接过去,没看,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老百,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是我不帮你,也不是我不支持家乡建设。乡里乡亲的,能帮我肯定帮。”陈总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雪茄,在手里转着,“但你这计划书——太土了,知道吗?土得掉渣。”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公文包。
“‘乡土文化体验中心’。”陈总念着计划书上的字,念一个顿一下,“‘生态循环农业示范区’……还配套希望小学。老百,你告诉我,这玩意儿能挣钱吗?能挣快钱吗?”
他抬起头。
“陈总,我不是为了挣钱——”
“我知道我知道,”陈总摆手打断他,“你是为了乡亲们,为了孩子,为了那块地。老百,你这心思我懂,真懂。但生意是生意,情怀是情怀。你知道现在风口在哪儿吗?”
他不知道风口是什么。只知道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夏天坐着乘凉的人,冬天晒着太阳的人。那些人一年比一年少。
“风口是互联网!”陈总把雪茄往桌上一敲,“是区块链!是快钱!老百,你那一套,投入大,见效慢,风险高。回报率?十年都收不回成本!拿什么吸引投资?靠情怀?”
他没说话。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裤缝。工装裤洗得发白了,布料硬邦邦的,捻起来沙沙响。那条裤缝被他捻了无数回,捻得毛了,毛边一圈又一圈白的。
陈总拿起那份计划书,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老百,这上面写的预算,你算过吗?”
“算过。”
“三十万?”
“三十万。”
陈总把计划书往桌上一扔。纸落在光洁的桌面上,啪的一声,很响。
“三十万,你知道三十万在我这儿能干什么吗?一顿饭,两瓶酒,一个晚上的应酬。”陈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老百,你让我投三十万到一个十年回本的破项目里,你当我是什么?慈善家?”
他看着陈总的背影。窗外是县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云。
“我不是要您做慈善……”他说。
陈总转过身。
“那你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想说那些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的山路,想说那些趴在用砖头垫着桌腿的破课桌上的娃娃,想说那些世代守着贫瘠土地、眼里只剩下麻木的老人。想说这些不是“项目”,是人的命。
但他什么都没说。
陈总走过来,拿起那份计划书,揉了揉。
不是折,是揉。两只手把纸攥在中间,用力一攥,纸就皱了。再一攥,就皱了。再一攥,成了团。陈总举着那个纸团,对着他,然后手一挥,纸团飞出去,砸在办公桌边缘,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的皮鞋前面。
他盯着那个纸团。
伤痕累累的躺在地毯上,深灰色的地毯衬着它,像一个死掉的鸟。
他愣在那里。
三秒。
三秒里他什么都没想。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想哭的冲动。就是看着那个纸团,看着它从桌边滚到地上,看着它停在那,看着它身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他脸上的皱纹。
第三秒的时候,他听见陈总在说话。
“老百,不是我绝情。你回去再想想,搞点实际的,来钱快的。现在什么最火你知道吗?养生!保健品!老年旅游!你搞那个,我投你。”
他站起来。
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坐太久了,坐僵了。他弯腰,去捡那个纸团。
手指触到纸的瞬间,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纸,是因为纸旁边有一样东西。
那张纸是从一个孩子手里来的。
他认得那纸。那是从图画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有锯齿。纸上的画是用蜡笔画的——红的是屋顶,黄的是墙,蓝的是窗户,绿的是门前的草地。屋顶上有一面红旗,歪歪扭扭的,但红得特别鲜。房子旁边站着几个小人,手拉着手,画得圆圆的头,大大的眼睛,笑弯了的嘴。
画的下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一笔一划,写得特别认真:
“百叔叔,这是我们画的新学校!有红旗!有操场!我们等你!”
落款:李家坳小学 全体娃娃
他盯着那幅画。
盯着那面红旗。红旗是歪的,但红得特别鲜。盯着那个操场。操场是绿的,绿得像春天的麦苗。盯着那些小人。小人的眼睛大大的,笑着,看着他。
他的手指从纸团上移开,移到那幅画上。
指尖触到画的边缘,触到纸的毛边,触到蜡笔涂过的地方。那些地方是涩的,一粒一粒的,颜料堆在上面,摸上去能感觉到颗粒。他顺着那些颗粒摸过去,摸过红色的屋顶,摸过黄色的墙,摸过绿色的草地,摸过那面歪歪扭扭的红旗。
摸到那行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百叔叔”。
那三个字他认得。是狗娃的字。狗娃是他看着长大的,爹在外面打工,娘改嫁了,跟着奶奶过。狗娃写字不好看,一笔一划都是歪的,但他写得特别用力,纸都戳破了。这个“叔”字,那一捺拖得特别长,拖出了格子,拖到了画上。
他盯着那个拖长的“叔”字。
三十年前,也有一个孩子写过“叔”字。
那孩子是他自己的。三岁……,男孩,发高烧。村里没有卫生所,去镇上要翻三座山。他抱着孩子跑了一夜,跑到镇上天都亮了。医生看了一眼,说,晚了。
孩子死在他怀里。死之前叫了一声“爸”。不是“叔”,是“爸”。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件事。三十年了,没人知道。
现在他看着狗娃写的那个“叔”字,那个拖得特别长的一捺,忽然觉得那笔画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他心上的。一笔一划,刻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陈总还在说。说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风口”“快钱”“回报率”几个词,一阵一阵的,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他把那张画折起来。
折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抖,是颤——老了,手不听话了。他折了两折,三折,折成一个方块,然后拉开工装上衣的领口,把那个方块塞进胸口的内袋里。内袋贴着心,画也贴着心。
塞进去之后,他用粗糙的手掌在外面按了按。按着的时候,能感觉到画在里边,硬硬的,热热的,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然后他才弯腰,去捡那个纸团。
纸团已经被他压扁了,皱成一团,但还能展开。他用手一点一点地展,展平,把那些褶子抹平。有些褶子抹不平,一道一道的,像犁过的地。他就让那些褶子在那,把纸叠好,放回公文包里。
站起来。
膝盖又嘎嘣响了一声。他转过身,看着陈总。
陈总已经坐回椅子上,手里又拿起那根雪茄,对着他晃了晃。
“老百,想通了?下次带个新项目来,我请客。”
他没说话。
他看着陈总,看了三秒。三秒里他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几个字:诺亚集团季度财报。那几个字他认不全,但“集团”两个字认得。县里人都说诺亚是大公司,有钱,有背景,连县长都要给面子。
他看了一眼,没再看。
推门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条深灰色的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解放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按了向下的键。
电梯来了。门开。
他走进去。电梯往下走。他看着门上那些数字跳,9,8,7,6,5,4,3,2,1。
数到1的时候,门开了。
走出大楼,外面的天是灰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闷的灰,压着的灰。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什么也看不见。
他往车站走。
走了两步,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又凉又热。
雨。
很小的一点,像针尖,扎在脸上。然后又一点,又一点。然后多了起来,密密麻麻的,落在脸上,落在头发上,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一滴,两滴,三滴,很快工装就湿了一片。
他没带伞。
他就那么走着,淋着。雨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流进脖子里。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抹下来的水是浑的,混着脸上沾了一天的灰。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他停下来。
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一个女孩,二十多岁,背着个大背包,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看了她一眼,没看清脸。她上了一辆刚来的公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没在意。
他站在站台上,等着他的那一路车。
雨越下越大了。站台有顶棚,但顶棚是漏的,雨水从破洞里漏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水花。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站台的柱子。柱子是冰的,铁的,暴晒的凉意透过工装钻进后背。
他从胸口掏出那张画。
打开。雨水滴在画上,一滴,两滴,三滴。那面红旗被雨洇开,红色从旗子边缘往外渗,渗进纸里,渗成一朵红云。他用手去挡,挡不住。雨水从指缝漏进去,一滴一滴,砸在那行字上。
“百叔叔”——“叔”字那一捺被水泡了,泡得边缘模糊,像要化开。
他赶紧把画折起来,塞回胸口。塞进去的时候,画是湿的,贴着皮肤,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热了之后又有点烫,像一颗烧着的心。
车来了。
他上车,找座位坐下。靠窗的。窗玻璃上全是雨水,流下来,一道一道的,把窗外的世界切成一片一片的。他看着那些切开的画面,看着那些画面里的楼,人,车,树,一个一个地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上车的女孩,就是肖可爱。
他不知道,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命运已经把这六个人放在同一条线上。
他不知道,三天之后,他们会在一座破庙里,第一次真正地看见彼此。
他只知道,胸口那张画还在。湿,凉,烫,热,一直在那。
他把手按在胸口,按着那张画。
窗外,雨越下越大。天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