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披是闷的。
那种闷不是热,是捂——塑料布把人从头罩到脚,不透气,身上的热气出不去,外面的冷气进不来,全堵在那层薄薄的塑料布里。他骑了四十分钟,后背已经湿透,但不是雨水,是汗。汗黏在背上,黏在工装上,工装黏在皮肤上,三层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扯得慌。
红灯。他捏住刹车,左脚撑地。
雨顺着雨披的帽檐往下流,流到鼻尖,挂着,晃两下,掉下去,砸在车把上。他又低下头,让新的雨水聚到鼻尖,再晃,再掉。他数着。一滴,两滴,三滴。四滴没掉下来,风把它吹歪了,吹进眼睛里。
他眨了一下眼。酸。
绿灯亮了。他蹬出去。
膝盖弯折的时候,湿透的工装裤贴在腿上,凉飕飕的。不是那种一下子的凉,是慢慢渗进去的凉——先是一层,贴着皮肤;然后是两层,往肉里钻;最后是三层的凉,钻到骨头里。他的膝盖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是两块冰,搁在脚踏板上,一上一下地蹬。
枫林苑小区。
门口有块大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鎏金的,被雨水洗得发亮。他拐进去,门卫室亮着灯,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拦。他那身雨披和电动车,一看就知道是送外卖的。送外卖的不用登记,不用刷卡,按一下门铃,把餐递给门里的人,然后走人。他们知道这个规矩。
7栋。
他把车停在单元门口,锁好。抬头看,七层楼,每层窗户都亮着灯。暖黄色的,白色的,有的还闪着电视机的那种蓝。那些光从窗户里漏出来,漏到雨里,被雨打散,变成一片一片模糊的晕。他盯着那些光看了三秒,然后低头,进单元门。
电梯。
他按了5楼。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的自己糊成一片,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上面全是水。他盯着那个轮廓,一直盯到5楼。
门开。
502在右边。他走过去,站在门口。防盗门是深棕色的,上面雕着花,一圈一圈的,像树轮。门把手是铜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他看见自己站在那铜里,缩成小小的一点,脸都看不清。
他按门铃。
叮咚——
没人应。
他又按。
叮咚——叮咚——
还是没人。
他抬头看门框上方,502的门牌号是金属的,亮的,上面一点灰都没有。他又低头看脚下的地垫,棕色的,上面印着“welcome”,雨水顺着雨披流下来,滴在地垫上,一滴,两滴,三滴,把“welcome”的“w”泡得发黑。
配送App在响。倒计时在跳。从三分钟跳到两分钟,从两分钟跳到一分钟,从一分钟跳到三十秒。三十秒里他没再按门铃,就站着,等着。
三十秒跳完,门里终于有声音。
拖鞋的声音。踢踢踏踏,从里屋走到玄关,越来越近。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嚓,很响,金属咬合金属的那种响。然后是门开的声音,不是一下子全开,是开一道缝,二十公分,刚好露出一张脸。
女人的脸。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的,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着红。她身上有股味道,香水混着冷锈气,不知是空调冷的味,还是暖气热的味,从门缝里扑出来…8月的天混着雨水,又冷又燥,扑到他脸上。那味道和楼道里的湿气混在一起,变得不清不楚,文字瞬间形容不了。
她上下打量他。
从雨披的帽檐,到滴水的脸,到湿透的工装,到沾着泥点的裤腿,到那双已经磨破边的旧皮鞋。她打量的时候,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从眉心皱到眼角,从眼角皱到嘴角。最后那张脸皱成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嫌恶。
“搞什么啊。”她开口了。声音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那种尖。“这都几点了?我六点半点的餐,你看看现在几点?”
他没看表。他知道几点。七点二十八。五十八分钟。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找骂,不骂也是差评,差评就是罚款。这五十八分钟里他送了四单,第四单那栋楼没电梯,他爬了八层。八层爬完下来,雨更大了,骑不快。
“说话啊。”她盯着他,“哑巴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的,像塞了砂纸。他咽了口唾沫,唾沫里有雨水的土腥味,混着刚才爬楼时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咬得太紧,牙龈出血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上磨出来的,“雨太大,路上不好走。这是您点的——”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少找借口!下雨天你就能磨洋工?别人怎么能快送?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她把门开大一点,伸出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外卖袋。夺的时候指甲刮过他的手背,凉、尖,留下一道白印子。那道白印子很快变红,然后渗出血来。很细的一线,被雨水冲掉,什么都没留下。
她提着袋子,没关门,继续骂。
“浑身湿漉漉的,脏死了!站我家门口都一股味儿!你知道这地毯多少钱吗?进口的!你这一站,回头我得扔了!”
他没动。就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水渍。地垫已经湿透了,棕色的毛变成深棕色的,“welcome”那几个字全黑了,看不清了。
“下次再这么慢,我直接投诉你!让你们公司扣你钱!扣到你长记性!”
她说完了。门摔上了。
砰——
那声音在楼道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了一下。然后是一点一点的回音,从五楼传到四楼,从四楼传到三楼,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没了。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
门还是那扇门,深棕色的,雕花的,铜把手锃亮。门上的猫眼是鱼眼的,能从里看到外,但外看不到里。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站在猫眼后面看他,看他像条狗一样站在那,一动不动的。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一下“砰”像把他钉在那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雨披还在滴水,工装裤还在滴水,鞋里早就满了,每站一秒,水就往外溢一点。他看着那些水从鞋里溢出来,流到地垫上,流到地砖上,流到门缝下——流进门里。
他想,那些水流进门里,她会不会又骂?说脏,说臭,说进口地毯被泡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配送App又在响。不是倒计时,是提示:订单已完成,请确认送达。他点了一下确认。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本次配送已超时XX分钟,将扣除配送费XX%。他看了三秒,把屏幕关了。
转身。
走了两步。停住。
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转头,看向门边。
那个报箱。
铜的,亮亮的,和门把手一样锃亮。报箱口塞得满满的,几本杂志,几个信封,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那个角是白的,上面有字。
他走近一步。
那字是用粗黑水笔写的。不是印的,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笔画断开,有些地方笔尖戳破纸,有些地方墨洇开了,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一行:救命!502独居张阿婆摔倒了!
第二行:求好心人帮打120!求求了!
第三行:字更大,笔更重,纸都被戳破了:求求了!救命!
他盯着那三行字。
三秒。五秒。十秒。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怕门里的人会听见,会开门再骂一次。
但他没动。
他还在看那三行字。那三个“救命”,那三个“求求了”。那些字在眼前晃,晃着晃着,变成别的字——
变成她骂他的那些字:脏、慢、磨洋工、投诉、扣钱。
变成小时候他妈被人骂的那些字:穷、没本事、占便宜。
变成他自己心里骂自己的那些字:废物、没出息、活该。
那些字和他眼前这三个“救命”叠在一起,叠成一片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眨了一下眼。
那些字又清晰了。
他抬起头,看向502的门。
门关着,静静的。门缝里透出光,透出说不上来的热气还是冷气,透出电视机的声音——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里面的人在笑,笑得很开心。门里面,那个骂他的女人,可能正吃着那份送迟了的红烧肉,看着电视,笑着,骂着。
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隔壁住着一个张阿婆。
不知道她有没有见过那个阿婆,知不知道她多大,长什么样,平时吃什么,有没有人来看她。
不知道她如果知道那个阿婆摔倒了,会不会也骂一句“怎么这么麻烦”,然后继续看电视。
他只知道,那张纸条是从门缝里递出来的。从门缝里递出来的纸条,是最后的办法。能写这字的人,手一定在抖。能把这纸条塞进报箱的人,一定跪在地上,爬着去够那个口。
他掏出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是上个月摔的。但他还能用。他按了120,手指放在拨号键上。
这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女客户也摔倒了,他会不会打120?
他不知道。
可能不会。可能也会。可能他会站在门口犹豫很久,然后走掉。可能他会想,她骂过我,活该。可能他会想,万一她没摔,只是碰瓷呢?
他不知道。
这个念头让他恶心。不是胃里的恶心,是心里的恶心——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就堵在那,撑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有人接。
“120急救中心。”
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酸、辣,像砂纸上磨出来的:
“枫林苑小区,7栋2单元502。有老人摔倒了,独居的,叫张阿婆。情况不明。请你们快点来。”
“先生,您和伤者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不认识。我看到纸条。”
“纸条?”
“报箱里的。她塞的。救命。”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的先生,我们马上派车。请您保持电话畅通,可能会有后续问题需要您配合。”
“好。”
他挂了电话。
楼道里又静了。只有电视机的声音还在,一阵一阵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个个巴掌,拍在他脸上。
他没走。
他靠着墙,站着。墙是凉的,冰的,隔着雨披都能感觉到那种凉。他站在那,等着。等救护车来,等急救员上楼,等他们敲门,等里面那个女人开门,看见他们抬走隔壁的阿婆。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都有可能。
他就站着。
站的时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跳一下,他就数一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三十七是他妈的年龄。他妈今年六十二,三十七岁生的他。
数到六十二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六十二是他妈的现在。
数到八十七的时候,电梯响了。
叮——
门开。三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冲出来。一个拎着急救箱,一个背着氧气袋,一个推着担架床。领头的那个看了他一眼:“是你打的电话?”
他点头。
“哪一户?”
他指了一下502。
领头的按门铃。叮咚——叮咚——没人应。他又按,连着按,按了七八下。
门开了。
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嫌恶的眼神。但她这次没说话,因为门口站着三个穿制服的,和一辆担架床。
“请问张阿婆是住这吗?”领头的问。
“张阿婆?”女人愣了一下,“隔壁,502?这是502啊,我就是502。”
“纸条上写502。”
“什么纸条?”
领头的不说话了,看向他。
他从墙边走过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她往后缩了一步,好像怕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沾着她。他没管,指着那个报箱:
“那里面。”
女人看了一眼报箱。那个牛皮纸信封还露出一角,上面的字被走廊灯照着,清清楚楚:救命!502独居张阿婆摔倒了!
她伸手去拿。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还是那三行字,和外面一样。
她看完了。抬起头,看看那三个急救员,看看他,看看那扇关着的502的门。
“那是隔壁。”她指着左边,“502是我,这是502。隔壁是503。她写错了。”
写错了。
他愣了一下。
503。
不是502。
那个女人——那个骂他的女人——她住502。隔壁,503,住着张阿婆。阿婆写错了门牌号,把纸条塞进了502的报箱。如果她没骂他,如果他没多站那几秒,如果他没看见那张纸条——
她可能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