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的指尖在泛黄的羊皮卷上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那些用朱砂勾勒的古蜀文字突然在烛火中浮凸起来,如同无数条猩红的小蛇在卷面上蠕动。他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堆叠的青铜鼎上,沉闷的响声在这间深埋于青城山腹地的密室里荡开层层涟漪,惊得梁上悬着的青铜铃发出细碎的颤音。
“这些符号……” 苏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她将放大镜凑近卷首那幅诡异的星图,“北斗第七星的位置被刻意涂改过,这里画的根本不是摇光,而是……”
“是地火之心的坐标。”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石门方向传来,李川转身时,看见烛火在那人银白的长眉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来人穿着绣着玄鸟纹的黑色长袍,左手握着的象牙权杖顶端,那颗鸽卵大的赤红色晶石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像是一颗被剥离胸腔的心脏。
李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三天前在昆仑山口发现的那具 “昆仑守望者” 尸体,衣领内侧就缝着同样的玄鸟暗纹。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某个秘密组织的图腾,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枚纹章在烛光下泛出的幽光,才惊觉自己早已在命运的蛛网中越陷越深。
“您是?” 苏晴将地质锤悄悄横在身后,锤头在阴影里闪着冷冽的光。她注意到老人袖口露出的皮肤有块青黑色的印记,形状酷似半轮残月,与李远山日记最后一页的火漆印章如出一辙。
老人缓缓抬起权杖,赤晶石的光芒突然暴涨,将整个密室照得如同白昼。李川这才看清密室四壁的浮雕:无数赤裸上身的祭司跪伏在地,仰望着从地心涌出的金色岩浆,那些岩浆在浮雕顶端凝结成巨大的青铜神树,树枝上栖息的飞鸟全是用人骨雕刻而成。
“我是守鼎人,” 老人的声音像是从青铜鼎里发出的回响,“也是你爷爷的堂弟,李川。”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川脑海中炸响。他想起七岁那年暴雨夜,爷爷李远山抱着他坐在堂屋门槛上,指着天边不断撕裂夜幕的闪电说:“川娃子记住,天上的雷是地火在打喷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有些秘密比雷霆更伤人。” 当时爷爷布满老茧的手掌按在他头顶,掌心那道月牙形的伤疤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
“不可能,” 李川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爷爷的族谱我看过,他是独子。”
守鼎人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权杖顶端的赤晶石突然黯淡下去。密室里的烛火随之摇曳,将他的影子在浮雕墙上拉成扭曲的巨怪。“光绪二十七年那场瘟疫,你太爷爷为了保住家族最后的血脉,把年幼的远山过继给了山下的农户。” 老人走到一尊三足鼎前,用权杖轻叩鼎耳,“但他肩胛骨上的月牙胎记,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永远褪不掉。”
李川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交给自己的那个紫檀木盒。去年清明打开时,里面除了半块残缺的玉佩,还有一张泛黄的西医诊断书,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左肩肩胛处有月牙形色素沉着,疑为先天性胎记。” 当时他只当是普通的生理特征,此刻才明白那道印记背后沉重的含义。
苏晴突然指向浮雕角落里的一处细节:“这些祭司手里拿的器物,和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纹饰完全一致。” 她蹲下身用相机拍摄那些缠绕着火焰的纹路,“你们家族…… 是古蜀祭司的后裔?”
守鼎人沉默着揭开青铜鼎的盖子,一股混合着硫磺与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鼎底铺着层暗红色的粉末,在火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公元前 316 年,秦灭蜀时,最后的祭司带着地火秘卷隐居青城,” 他用权杖挑起一缕粉末,那些粉末在空中诡异地凝结成火球,“我们李家世代守护的,不仅是祖先的血脉,更是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李川的视线落在鼎底那些烧灼的痕迹上,突然想起爷爷书房里那只永远锁着的铁箱。十二岁那年他趁爷爷赶集,用斧头劈开铁锁,看见里面铺着厚厚的石棉,中央躺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的裂纹里不断渗出金色的液滴,落在石棉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后来爷爷发现后第一次动手打了他,那记耳光的疼,远不及老人当时眼里的绝望来得刺骨。
“地火不是普通的岩浆,” 守鼎人的声音带着悲悯,“那是地球内核的能量结晶,古蜀人用青铜神树引导这种力量灌溉平原,却在一次祭祀中引发了大爆炸。三星堆古城就是这样消失的。” 他指向浮雕中那棵断裂的神树,“你爷爷年轻时是家族最有天赋的引火者,能仅凭意念就让赤晶石沸腾。”
李川的呼吸突然变得困难。他想起整理爷爷遗物时发现的那本水文监测日志,1976 年 7 月 28 日那页只有潦草的三个字:“它醒了”,旁边画着个不断扩大的同心圆。而那天,正是唐山大地震发生的日子。
“1983 年昆仑山喷发,” 守鼎人将赤晶石贴近青铜鼎,粉末突然剧烈燃烧起来,在鼎底形成跳动的金色火焰,“家族认为这是地火即将失控的征兆,决定启动‘封山计划’。但你爷爷偷偷将监测数据抄录下来,连夜带着半块开启地火库的玉佩离开了青城。”
苏晴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她迅速翻出背包里的地质勘探图,手指重重戳在昆仑山脉的某个红点上:“去年我们在这里检测到异常的地热活动,温度曲线和……” 她突然停住话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川,“和你爷爷日记里夹着的那张手绘曲线图,完全吻合!”
守鼎人权杖上的赤晶石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李川注意到老人手腕上的银镯在震动中显露出细密的刻痕,那些刻痕组成的图案,与他贴身携带的半块玉佩上的纹路完美互补。“远山离开时带走的不仅是数据,” 老人的声音里渗进了难以察觉的颤抖,“还有开启地火库的钥匙。他想让全世界知道这个秘密,却不明白有些真相就该永远沉睡。”
密室顶部突然传来石块摩擦的声响,李川抬头看见无数细小的石屑从缝隙中落下。守鼎人猛地转向石门,赤晶石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他们来了。”
李川这才发现,密室的青铜门不知何时已出现数道蛛网般的裂痕,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攻城锤敲打石门。他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当心那些戴青铜面具的人,他们会从影子里钻出来。” 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弥留之际的胡话,此刻却看见门缝里渗进的暗影中,似乎有无数张青铜面具在晃动。
“昆仑守望者,” 守鼎人将权杖横在胸前,赤晶石的光芒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沟壑,“其实是家族的执法队。当年远山带走秘卷后,族长就组建了这个组织,誓要追回所有泄露的秘密。” 他突然将半块玉佩扔给李川,“你爷爷藏起来的另一半,应该在你手里吧?”
李川下意识地摸向脖子,那半块玉佩贴着心口的位置早已被体温焐热。去年整理爷爷骨灰时,他在骨灰坛底发现了这个硬物,当时玉佩边缘还残留着灼烧的焦痕,像是从火里抢救出来的遗物。
石门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破门缝,带起的劲风将所有烛火瞬间熄灭。在赤晶石最后的余光里,李川看见那张青铜面具上的纵目突起闪着寒光,面具人手里的短刀直刺守鼎人后心。
“小心!” 苏晴猛地将李川推开,自己却被面具人带起的气浪掀倒在地。她翻滚着躲开横扫而来的刀光,手指在地上摸到块尖锐的青铜碎片,狠狠刺向面具人的脚踝。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中,李川听见守鼎人怒吼着挥动权杖,赤晶石爆发出的红光将整个密室照得如同炼狱。他看见更多的面具人从石门缺口涌入,他们的黑色斗篷在风中展开,如同无数只展开翅膀的蝙蝠。
混乱中,李川的手指突然触到羊皮卷上那个被涂改的星图。爷爷日记里的那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回响:“北斗第七星的偏离角度,等于地火喷发的预警时间。” 他猛地扯下脖子上的玉佩,与守鼎人扔来的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的月牙形玉佩突然发出耀眼的蓝光。
蓝光中,密室中央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上镶嵌着无数盏长明灯,灯油燃烧的气味里混杂着浓烈的硫磺味。李川探身望去,只见竖井底部翻滚着金色的岩浆,那些岩浆不像自然形成的熔岩,反而像是有生命般在井下缓缓呼吸。
“这就是地火之心,” 守鼎人拄着权杖大口喘息,左肩的伤口不断渗出黑血,“你爷爷当年就是想把这里的坐标公之于众,让全世界的科学家来研究如何控制这种力量。”
又一个面具人冲破苏晴的阻拦,短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刺向李川后心。李川侧身躲开时,看见面具人脖颈处露出的皮肤有块月牙形的印记。这个发现让他浑身一震 —— 执法队成员,竟然也是家族后裔?
“所有人都流着同样的血,” 守鼎人用权杖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赤晶石的光芒越来越黯淡,“这就是家族最残酷的诅咒。” 他突然将权杖塞进李川手里,“带着秘卷离开,去完成你爷爷未竟的事业。记住,地火不是惩罚,而是大地的心跳。”
石门在此时彻底崩塌,数十个面具人如同潮水般涌进密室。守鼎人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赤晶石猛地炸裂开来,刺眼的红光将所有面具人暂时逼退。在这短暂的空隙里,李川看见老人身上的玄鸟纹突然活了过来,那些黑色的鸟雀从长袍上飞起,化作无数道黑影扑向面具人。
“走!” 苏晴拽着李川跳进竖井,下落的瞬间,李川回头望去,看见守鼎人被涌来的面具人淹没,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老人脸上那抹与爷爷如出一辙的决绝笑容。
风声在耳边呼啸,李川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和羊皮卷。竖井两侧的长明灯飞速掠过,在他视网膜上留下流动的光带,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七岁那年的暴雨夜,爷爷抱着他站在堂屋中央,指着油灯里跳动的火苗说:“火是好东西,能取暖做饭,可烧起来也会毁了房子。秘密就像火,川娃子要记住,知道如何控制,才配拥有它。”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硫磺的气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李川突然明白爷爷为何要留下那些神秘遗言,也终于懂得守鼎人最后那句话的含义 —— 所谓真相,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决断,而是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寻找那条足以让文明延续的窄路。
当他们坠入下方温热的岩浆池时,李川感到胸口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他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看见羊皮卷上的古蜀文字正顺着岩浆的纹路缓缓游走,在池底组成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符号,那或许就是爷爷穷尽一生想要揭开的,关于地火与人类文明的终极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