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的太阳很毒。
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不是因为它在日历上的位置,而是因为从那一天起,我的人生被生生撕成了两半——之前和之后。
那天早晨,母亲照例起得最早。我在睡梦中听见她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唰啦唰啦,不紧不慢。妹妹还在屋里睡着,她才三岁,睡觉不老实,总是把被子蹬到地上。父亲已经出门了,去龙王庙新村的宅基地上看着,今天要打地基。
我家要在龙王庙新村盖新房了。
那是一桩大事。老村子在山沟里,交通不便,一到雨季路就冲垮。前几年政府规划了新村,家家户户往出搬。我们家分到了宅基地,在龙王庙,靠着大路,离镇上近,孩子上学也方便。
父亲攒了五年的钱,又借了一些,终于凑够了买砖的钱。他说,今年无论如何要把房子盖起来,搬到新村去。妈妈跟了他二十多年,不能让她一直住在山沟沟里。
我那时候二十三岁,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厂里拧过螺丝,在饭店后厨洗过盘子。后来回了家,帮着父亲张罗盖房的事。家里有一辆农用三轮车,七成新,父亲用来拉粮食拉肥料,农闲时也给村里人拉拉货,挣个油钱。
那天早上,我们要去山沟里拉石头。
老家的规矩,盖房打地基,要用石头垫底。山沟里有的是石头,祖祖辈辈盖房都是从那沟里拉。父亲说,趁早去,太阳还不毒,多拉几趟。
母亲不放心,说要跟着去,帮着装石头。妹妹本来要留在家里让奶奶看着,但她看见母亲上车,就哭闹起来,伸着两只小手要跟着。
“妈去一会儿就回来,你跟奶奶在家。”母亲哄她。
她不听,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母亲看了看父亲。父亲看了看我。
“带上吧,”我说,“路不远,让她在车上坐着,又不碍事。”
母亲把她抱上车斗,搂在怀里。妹妹立刻不哭了,脸上还挂着泪,就开始笑了。
她穿着那件粉红色的小褂子,扎着两个羊角辫,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哥,坐车车。”她冲我喊。
我摸了摸她的头,上了驾驶座。
如果我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打死我也不会让她们上车。
但我不知道。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山沟里去。
从新村到老村,从老村到山沟,这条路我太熟悉了。小时候上学走这条路,长大了打工回来也走这条路。路不宽,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庄稼地和荒坡,坡上长满了酸枣棵子。
妹妹在车斗里唱歌。她唱的是幼儿园里学的儿歌,词也记不全,调也跑得厉害,但她唱得可起劲了。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母亲怀里,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件粉红色的小褂子上。
母亲低头看着她,也在笑。
我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那一刻,我觉得日子挺好的。家里要盖新房了,搬到新村去,离镇上近,做什么都方便。妹妹才三岁,活蹦乱跳的,将来能在新村的小学念书,不用像我们小时候那样,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
我不知道,再过十分钟,这一切都会消失。
出事的地方叫观音堂。
那是一个地名,也是一个弯道。早年那里有一座小庙,供奉观音菩萨,庙名也由此而来。老人们说,路过观音堂要小心,那地方不干净。
我不信那些。
但那天,我的三轮车偏偏在那个地方出了事。
那是一段连续下坡,坡陡,弯急。我挂着一档,慢慢往下溜,不敢开快。下到半坡的时候,我踩了一脚刹车,想控制一下车速。
刹车没了。
我又踩了一脚,还是没反应。
心猛地沉下去。我拼命踩,一下,两下,三下,刹车像死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车速越来越快。
“哥,慢点开。”妹妹在后头喊。
我没法回答。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坡底下是个急弯,弯过去就是山沟,能听见沟底溪水的声音。
我拉手刹,没反应。
我试着挂倒挡,齿轮发出一声怪叫,车晃了一下,速度没减。
弯道越来越近。
“哥——”妹妹的声音变了。
母亲在后头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拼命打方向,想让车往崖壁上蹭,靠摩擦力停下来。但车速太快,方向根本不听使唤。
弯道到了。
那一刻,我眼里只有那面山岩。
然后是一声巨响。
然后是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白色的世界里。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我动了一下,全身都在疼,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按住了我的手,是护士。
“别动,你在医院。”
医院。我愣了几秒,然后想起来了。
观音堂。下坡。刹车失灵。山岩。
我妈。我妹妹。
“我妈呢?”我喊出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我妹妹呢?”
护士没说话,只是按着我,让我别激动。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都在这个医院里。重症监护室。母亲和妹妹,一个在六楼,一个在八楼。
而我,在五楼。
三轮车当场报废了。后来父亲去看过,说车撞成了一堆废铁,拖到废品站,卖了三百块钱。
那之后的记忆是碎片化的,像被人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锋利,都割人。
我记得医生跟我说话,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记得护士给我打针,扎了一次又一次,说我的血管太细。我记得有人来探视,是村里的干部,还有几个邻居。我记得父亲来了,他站在我床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
他瘦了。才几天时间,他瘦了一大圈,眼睛凹进去,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不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我这里出去,又去了六楼,去了八楼。他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站着,隔着那道门,站了很久很久。
那扇门他进不去。每天只有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他只能在那个时间段进去,穿上防护服,戴上口罩,站在床边,看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
母亲和妹妹,一个六楼,一个八楼。他每天在这两层楼之间来回跑,跑了一遍又一遍。
妹妹那么小,身上插满了管子,躺在那张大大的病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钱的事,他没跟我说。后来是别人告诉我的。
重症监护室一天的费用,母亲那边要七八千,妹妹那边也要五六千。两个人加在一起,一天就是一万多。
我家那点积蓄,三天就花光了。
父亲开始借钱。亲戚,朋友,邻居,能借的地方他都去了。借来的钱,三五天又没了。
他再去借。
后来实在借不到了,他回来找我。那天他坐在我床边,低着头,声音沙哑。
“娃,爸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的头顶,那里有很多白头发。以前没有的,至少没有这么多。
我说:“爸,咱还有啥能卖的?”
他想了想:“三轮车废了,卖废铁也卖不了几个钱。家里那点粮食,还没收呢。房子……”
他说到房子,停住了。
我们家的房子,老村山沟里的那三间土坯房,准备拆了搬到新村的那三间土坯房。
“房子能卖吗?”我问。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问了,没人要。那房子太破了,卖不出去。再说,那是老村,人都往新村搬,谁还买老村的房子?
那个夏天,我们一家四口,三个人躺在医院里,一个人在外面四处借钱。
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只记得病房里的白炽灯永远亮着,白天晚上都亮着,让人分不清时间。我只记得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是苦的。我只记得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却又无法抗拒。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能下床了。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一个小花园,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再远一点,是城市的灯光,红的绿的黄的,明明灭灭。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跳下去会怎样?
这里是五楼,跳下去应该能死。死了一了百了,不用再想钱的事,不用再想以后的事,不用再面对这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挥之不去。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后来护士进来了,把我扶回床上。她说什么我没听清,我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那之后,那个念头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在医院的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是我开的车。是我让母亲和妹妹上了车。是我害了她们。
如果不是我,母亲不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妹妹也不会。父亲不会四处借钱,我们家不会变成这样。
一切都是我的错。
有一天,我终于见到了母亲。
那是她转出重症监护室的第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我终于可以去看她了。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她的病房。推开门,我看见她躺在床上。
她的左腿没有了。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没有了,是还在,但永远不能动了。车祸伤到了神经,再加上后来的骨髓炎,那条腿彻底废了。
母亲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么虚弱,那么苍白,但她还是笑了。
“没事,”她说,“妈没事。”
我走过去,跪在床边,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了。
那是出事之后我第一次哭。
母亲的手放在我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没事,没事,”她说,“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人活着,就有希望。
那时候我不信这句话。
妹妹比我伤得重。她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个月,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我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眼睛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的嗓子坏了,车祸中伤到了声带。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她才三岁。她还没学会几首歌,还没上小学,还没过过几次生日。
她看见我,伸出一只小手,冲我比划。
那是她要抱抱的意思。
我走过去,轻轻抱起她,那么轻,像抱着一片羽毛。
她把头埋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没哭。一声都没哭。
只是后来,我再也没听她唱过那首“小兔子乖乖”。
那一年,我们一家四口在医院里过了年。
除夕夜,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响声传进来,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父亲买了几个饺子,用饭盒装着提来。我们围坐在母亲床边,就着饺子,过了那个年。
父亲举起一次性杯子,里面是白开水。
“来,”他说,“咱们碰一个。”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新年好。”
那是我听过的最沉重的新年祝福。
年后,情况慢慢好转。
母亲出院了,妹妹也出院了。但她们都需要继续治疗,尤其是母亲的骨髓炎,医生说可能要治很多年。
债已经欠了三十多万。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父亲没说什么,只是更拼命地干活。他去工地上搬砖,去地里帮人收庄稼,去镇上扛货。只要能挣钱的活,他都干。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和母亲说话。
“累吗?”母亲问。
“不累。”他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只要一家人都在,就不累。”
我在隔壁屋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那时候我还是不想活。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没有我,他们会不会过得更好?
但我不敢死。我怕我死了,他们会更难过。
我就那样活着,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见人不想说话,不愿去人多的地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天地发呆。
新村的房子不盖了。宅基地还空着,长满了荒草。
我们一家还住在老村的山沟里,那三间土坯房里。下雨的时候,堂屋的西北角还要摆上盆盆罐罐接漏雨。
每次经过那块空着的宅基地,我都低着头,不敢看。
每次路过观音堂,我都不敢扭头。
那个弯道,那面山岩,还在那里。只是再也没有三轮车,再也没有那天早上的太阳。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