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村委会工作,是村支书找的我。
他说村里缺个文书,会写材料,会用电脑。听说我在外面干得不错,问愿不愿意回来。
我说愿意。
干了几个月,村里换届。
那天开会,支书在会上说:“咱们村需要年轻人,需要有文化的人,需要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人。我提议,让周当村委会副主任。”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才回来几个月,能行吗?”
有人说:“人家在外面当了那么多年主任、副校长,咋不行?”
有人说:“那是学校,这是村里,能一样吗?”
支书说:“有啥不一样?都是给老百姓办事。他爸他妈都在村里住了几十年,他是咱们村土生土长的娃,咋不行?”
后来投票,我当选了。
那天晚上回家,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进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当了副主任,就得好好干。”
我说:“嗯。”
他说:“别给咱村丢人。”
我说:“嗯。”
他又说:“有啥不懂的,多问问老支书。他干了二十年,啥事没见过。”
我说:“知道了。”
他不再说话,继续看电视。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当了官了,”她说,“可得好好干,别让人说闲话。”
我说:“不是官,是村委会副主任。”
她说:“那也是个官。”
妹妹在旁边笑。
我上任之后,第一件事,是跑遍全村。
丹水社区虽然是新建的,但我们村的人住得分散。有的在50号楼,有的在30号楼,有的还在老村没搬出来。谁家几口人,谁家有啥困难,谁家跟谁家是亲戚,这些都得搞清楚。
老支书带着我,一家一家地走。
“这是老张家,他儿子在外面打工,儿媳妇在家带孩子。”
“这是李家,老李腿不好,他老伴眼睛也不行,得常去看看。”
“这是王家,他家去年遭了灾,政府给了补贴,你记着帮他盯着点,别漏了。”
我一边走一边记,记在本子上,也记在心里。
慢慢地,熟了。
知道张三家的地在村东头,种的是玉米。知道李四家养了二十只羊,去年羊价不好,亏了。知道王五家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家里就老两口。
慢慢地,他们也开始跟我说话。
说今年的收成,说家里的难事,说村里的事,说过去的事。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说到我家的那些事。
“你爸那几年不容易。”有人说。
我知道。
也有人说:“你现在当副主任了,可得给咱村办实事。”
我说:“会的。”
也有人说:“你那两首歌,我听了,好听。”
我愣了一下,笑了。
有一次,我去老村那边办事,顺便去了趟观音堂。
那个弯道还在。那面山岩还在。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把当年的痕迹都盖住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想起那天早上的太阳,想起妹妹的歌,想起母亲的笑,想起那一声巨响。
想起后来的医院,想起重症监护室,想起那些不想活的日子。
站了很久,我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