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节,我们是在丹水社区的新房里过的。
50号楼601室,第一次有了家的样子。
除夕那天,母亲在厨房忙活,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但脸上一直带着笑。妹妹帮她打下手,递个葱姜蒜,端个盘子碗。父亲在客厅贴对联,我扶着凳子,给他递胶带。
对联是从集市上买的,红纸黑字,写着“春回大地千家暖,福满人间万象新”。
贴好了,父亲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
“行。”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母亲炖了鸡,烧了鱼,炒了几个菜,还包了饺子。父亲拿出瓶酒,给我和他各倒了一杯。
妹妹举着饮料,说:“干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响声传进来,五颜六色的光照在窗户上。
父亲喝了口酒,说:“今年这个年,过得不一样。”
母亲说:“是啊。”
妹妹说:“我喜欢这里。”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想:我也喜欢这里。
过完年,我又回铜川了。
走的那天早上,母亲起得很早,给我煮了一碗面。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不说话。
妹妹还没醒。父亲送我去车站。
到了车站,父亲说:“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我说:“嗯。”
上了车,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我往外看,父亲还站在站台上,看着我这边。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些年,每次离家,都是这种感觉。舍不得,又不得不走。放不下,又不得不放。
但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以前离家,总担心家里。担心老房子的漏雨,担心母亲腿疼,担心父亲太累。现在搬到镇上,住进新房子,有暖气,有自来水,离医院也近,好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心里好像轻了一点。
回到学校,继续上班。
工作还是那些工作,开会,写材料,接待检查,处理各种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了。
也许是心里踏实了。
2019年,学校有好几件大事。
义务教育均衡发展要验收,各种材料要准备,各种指标要达到。我是办公室主任,这些事都得我牵头。
忙是真忙。加班加点,周末无休,有时候一连几天都睡不了几个小时。
但我不觉得累。
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知道,忙过这一段,就好了。
年底的时候,验收通过了。
那天开总结会,校长在会上说了很多话,最后说:“这几年,学校发展得快,靠的是大家。尤其是办公室的周主任,工作认真负责,任劳任怨,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下面的人鼓掌。
我坐在那里,脸有点烫。
晚上回去,我给父亲打电话,说了这事。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好好干,别骄傲。”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想起几年前,刚来的时候,住在这一间小屋里,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干不好被辞退。那时候,哪敢想什么主任不主任,能留下就不错了。
现在,不仅留下了,还干得不错。
有时候想想,人生真是奇怪。
2020年,我被任命为主管常务的副校长。
那天开完会,我一个人在学校里走了很久。
从微机室门口走过,那是我刚来学校时工作的地方。从办公室门口走过,那里有我加过无数个夜班的桌子。从操场上走过,那里有学生们奔跑的身影。
我想起2015年那个春天,那个改变我一生的电话。
如果那天吴老师没有打那个电话,我现在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
也许还在老村那三间土坯房里,继续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也许早就死了,坟头的草都长高了。
但他打了那个电话,我接了,然后来了。
就这样,一切都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