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2015年春天的一个下午，电话响了。
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不认识。接起来，是一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
“喂，是小周吗？”
“我是。”
“我是你商县的老师啊，教计算机的，还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高中时教过我计算机课的老师，姓吴，人很好，对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很照顾。
“吴老师好。”我说。
“我听说你的事了，”他说，“你还好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还好。
他又问了些情况，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家里现在怎么样。我一五一十地说了。
然后他说：“我在铜川这边一个民办学校当副校长，学校缺人，你想不想来试试？”
我愣住了。
“你是学计算机的，学校有微机室，正需要人管。工资不高，但包吃住。你要是愿意，就过来看看。”
我握着电话，手在抖。
有人愿意要我。
有人不嫌弃我这个废人。
“我愿意。”我说，声音发颤。“老师，我愿意。”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铜川的大巴。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城镇，一点点往后退。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到了铜川，吴老师在校门口等我。
他比记忆里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他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带你去见校长。”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看起来很干练。她看了我一眼，没问太多，只是简单说了几句。
“吴老师推荐的人，我相信。学校正好缺个管微机室的，你先干着。好好干。”
就这么简单。
我被安排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厕所和浴室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但我不在乎。这是我自己挣钱住的地方，不是医院的病床，不是老村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
第二天，我开始上班。
微机室在学校教学楼的三楼，有四五十台电脑，都是几年前配的，有些已经旧了。我的工作是维护这些电脑，保证它们能正常使用，学生上机课的时候在旁边盯着，有问题的及时处理。
我太喜欢这份工作了。
每天一早我就到微机室，把电脑一台一台打开，检查系统，清理灰尘，有问题的记下来，能修的自己修，修不了的报给学校。学生们来上课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转，看他们操作，有时候帮他们解决一些小问题。
吴老师偶尔过来看看，问我怎么样，习不习惯。我说挺好，真的挺好。
其实累是累的，但那种累和以前的累不一样。以前的累是绝望的累，是看不到头的累。现在的累是有奔头的累，是做完一件事还有下一件事的累。
晚上回到宿舍，我经常累得不想动，但心里是踏实的。
第一次发工资那天，我攥着那两千多块钱，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我想给家里寄点钱。但又一想，我自己刚来，花钱的地方多，还是先攒着吧。
后来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我发工资了，在这边挺好的，让他们别担心。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好，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四个月后，办公室的一个同事离职了。
他是学校的办公室主任助理，干了不到一年，说要回老家结婚，不回来了。学校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吴老师找到我，问愿不愿意暂时兼着办公室的活。
“你忙得过来吗？”他问。
我说我试试。
就这样，我开始了两份工作。
白天还是管微机室，学生上课的时候我得在。没课的时候，就去办公室帮忙，接文件，发通知，写报告，接待检查。
办公室的工作比我想象的忙多了。
文件要登记，通知要下发，报告要写，检查要来，来的都是领导，要接待，要汇报，要陪吃饭。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一整天就啃个馒头。
最忙的是中考报名的时候。
我们学校是民办，学生多，但人手少。公办学校可以让学生自己在电脑上填报，我们不行，怕学生填错，耽误事。学校领导决定，所有学生的信息由老师统一填报。
上千名学生，每人十几项信息，加起来十几万条。要求在三天之内，全部填报完成，准确无误。
这个任务落到我头上了。
接到任务那天，我看着那一沓沓的学生信息表，头都大了。但没办法，已经安排了，只能干。
我开始干。
一条一条地输，一个信息一个信息地核对。输完一个学生，注册、登录、退出，再输下一个。
从第一天早上八点，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整二十六小时，我没吃没喝没睡，就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操作。
中间吴老师来过几次，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下，我说不用，快完了。
其实还早着呢。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终于输完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后来听说，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学校领导在会上表扬了我。
那年年底，学校办公室主任找我谈话。
他说学校对我的工作很满意，决定提拔我当办公室副主任。
我愣住了。
“我？”
“对，你。”他笑了一下，“好好干。”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有点恍惚。
我，一个差点死掉的人，一个曾经每天想着跳楼的人，现在要当副主任了？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告诉父亲这个消息。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好。”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2017年，办公室主任调走了。
走之前他找我谈话，说学校决定让我接他的班，当办公室主任。
我没有推辞。
这三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写报告，做方案，接待检查，处理突发事件，应付各种人情世故。有时候累得不行，但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因为我知道，这份工作是我唯一的机会。
当上主任之后，工作更忙了。学校的大事小事都要过问，上头的文件要传达，下面的意见要反馈，各种会议要参加，各种材料要写。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那时候微信公众号刚刚兴起，我琢磨着，能不能给学校也弄一个？发一些学校的新闻，宣传一下学校的成绩，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学校。
我跟校长说了这个想法，她同意了。
于是我开始鼓捣公众号。刚开始什么都不懂，就上网查，看别人怎么做的，慢慢摸索。后来学会了排版，学会了配图，学会了怎么写标题才能吸引人看。
写着写着，我发现我喜欢上这件事了。
写学校的新闻，写学生的活动，写老师的事迹，写校园里的点点滴滴。有时候一天写好几篇，也不觉得累。
再后来，我开始写一些别的东西。
诗歌，散文，随笔。写我在学校看到的事，写我想起的老家，写这些年经历过的那些事。
写出来，放在公众号上，或者发在朋友圈里。有人看，有人点赞，有人说写得好。
那些话，像一束光，照进我心里。
